1、上岸 沈既白拖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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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四，青岛的风还带着冬天的刀。
沈既白站在国家深海基地门口，拖着一个二十八寸的行李箱，背着四十升的登山包，左手还拎着一袋路上没吃完的苹果。她维持这个姿势已经三分钟了——因为门卫大爷非要看完她包里所有的证件。
“博士毕业证、学位证、报到证、身份证、体检报告、无犯罪记录证明……”大爷戴着老花镜，一张一张翻，“姑娘，你这是搬家还是报到？”
沈既白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等。
海风把她散落的碎发吹到眼前，她也没伸手去拨。那双眼角微微下垂的眼睛就这样平静地看着大爷，像是在看一份需要耐心处理的数据。
大爷翻完最后一页，终于抬起头，认真地看了她一眼。
这姑娘长得不难看，甚至可以说好看——不是那种一眼惊艳的好看，是那种耐看的、让人想多看两眼的好看。五官柔和，肤色偏白，一看就不是常年泡在海边的。但那双眼睛……大爷皱了皱眉，总觉得哪里不对。
太安静了。不是内向的那种安静，是……
“大爷？”
沈既白开口了，声音轻轻的，像是在问今天的天气。
大爷回过神来，把证件递还给她，指了指里面：“往里走，左转第一栋白楼，人事处在三楼。”
“谢谢。”
沈既白把证件收好，拖着箱子往里走。
大爷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一句话：有些人不是不爱说话，是不需要说话。
基地比想象中大。
沈既白拖着箱子走了十分钟，还没找到那栋白楼。她停下来，从包里翻出手机想看看地图，却发现信号栏只有一格。
她抬起头，四处张望。
远处传来一阵轰鸣声，很低沉，像是某种大型机械启动的声音。沈既白的耳朵动了动，目光下意识地往声音来源看去——那是一栋灰色的建筑，比周围所有的楼都高，楼顶竖着巨大的通风管道，外墙没有任何标识。
她盯着那栋楼看了三秒。
然后继续低头找路。
人事处的流程比她预想的快。
填表、交材料、领门禁卡、领宿舍钥匙、领工牌。工牌上印着她的照片——那张一寸照是三年前拍的，看起来比现在年轻一点，也……软一点。
“沈既白，”人事处的小张看着电脑屏幕，“海洋地质学博士，蛟龙号科学考察员……嚯，你下过23次深海？”
沈既白把工牌挂在脖子上，点了点头。
小张眼睛亮了：“那你见过热液区吗？就是那种冒黑烟的烟囱？还有那种不靠光合作用的生物？真的假的？”
沈既白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然后说：“真的。”
小张等了半天，发现她真的只说了这两个字，讪讪地收回目光：“呃……宿舍在东区三号楼，顺着这条路走到头左转。食堂每天六点到八点供应早餐，过时不候。对了，你的岗前训练明天开始，教练是——”
她翻了个白眼，停顿了一下。
“江深。”
沈既白等着她说下去。
小张没再说下去，只是用一种很复杂的眼神看了她一眼，然后挥了挥手：“算了，你自己去认识吧。祝你好运。”
宿舍比沈既白想象中好。
单人间，十五平米，有独立的卫生间和小阳台。窗户朝东，能看到海——虽然只是一条细细的线，但也算是海景房了。
她把行李箱放倒，开始收拾东西。
衣服叠好放进柜子，洗漱用品摆进卫生间，电脑和资料放在书桌上。最后，她从登山包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东西——一个巴掌大的老式指南针，表盘已经泛黄，指针却还在微微颤动。
沈既白把它放在床头柜上，对着窗外的那条海平线，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转身出门，去找食堂。
食堂在基地中央，是一栋三层的红砖楼。沈既白到的时候已经快七点，食堂里稀稀拉拉坐着几个人，都穿着蓝色的工装服，低头吃饭，没人说话。
她打了饭，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
刚吃了一口，食堂的门被推开了。
沈既白抬起头。
进来的女人穿着黑色的工装裤和深灰色的工装外套，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黑发剪得很短，刚过耳垂，露出的后颈有一道疤——大概五厘米长，颜色已经很淡了，但在日光灯下依然能看清轮廓。
她很高，至少一米七往上。很瘦，但不是那种弱不禁风的瘦，是那种每一寸肌肉都长在该长的地方的瘦。她走路的声音很轻，轻到沈既白需要很努力才能听清她的脚步声。
她端着餐盘，目不斜视地走向取餐窗口。
食堂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又恢复了之前的嘈杂。
沈既白的目光追着她走完取餐窗口，看着她端着一碗粥、两个馒头、一碟咸菜，走向最角落的一张桌子。
那桌子旁边没有人。
坐下之前，她抬了一下头。
正好和沈既白的目光对上。
三秒。
沈既白没移开眼睛。她只是安静地看着，像是在记录一个需要录入数据的样本。
那双眼睛很冷。
不是冷漠的冷，是冷的——像是深海的温度，恒定、安静、不需要任何解释。
然后那双眼睛移开了。
女人坐下，开始吃饭。
沈既白低下头，继续吃自己的饭。
七点十五分，女人吃完，端着餐盘离开。
七点二十分，沈既白吃完，把餐盘放到回收处。
走出食堂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海风比下午更冷，沈既白把工装的拉链拉到最高，低着头往回走。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楼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那个黑色工装的女人。她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低着头在看什么。路灯的光从她身后打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沈既白走过去。
女人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这一次，她们对视的时间更长一点——五秒。
“沈既白？”
女人的声音比沈既白想象中低，不是低沉的低，是那种……不需要提高音量就能让人听见的低。
沈既白点头。
女人把文件夹递过来：“明天的训练计划。凌晨四点，三号码头。别迟到。”
沈既白接过文件夹，翻开看了一眼。
凌晨四点集合。体能训练三小时。潜水器模拟舱操作培训两小时。深潜安全规程考试两小时。
她合上文件夹，抬起头：“你是江深？”
女人看着她，没有回答。
沉默了三秒。
然后女人转身，走进楼里。
沈既白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回到宿舍，沈既白打开手机备忘录，打了几个字：
“第一天。食堂偶遇。冷。话少。眼睛很好看。”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删掉，重新打：
“传说中的深海阎王。结论：名不虚传。补充：她眼睛确实很好看。”
发完这条，她把手机扔在床上，走到窗前。
窗外是那条细细的海平线，现在已经被黑夜吞没了。远处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声，是白天那栋灰色建筑的方向。
沈既白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从床头柜上拿起那个老式指南针。
指针微微颤动，指着东南方向。
东南方向，是海。
她看了一会儿，把指南针放回去，躺到床上。
明天凌晨四点。
她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刚才那双眼睛。
冷的。
但在路灯的光里，好像又没那么冷。
——原来深海的颜色，是这样的。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上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