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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祀子” 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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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沈氏宗祠的香火,燃了三百年,也冷了三百年。
我叫佑福。
这不是爹娘取的名,是祖祠赐下的枷锁。从我被抱进这座囚笼起,我便不再是谁家女儿,只是一件用来换家族福运的活祭品。
掌事嬷嬷说,选我为祀子,一来是命格相合,二来——不过是个女子,牺牲了也不可惜。
宗族里的人从不说破,可那些话,一字一句都飘进我耳里。
“丫头片子生来轻贱,能为全族献祭,已是她的造化。”
“若是男儿,断舍不得送进宗祠,也就女子,用着最是省心。”
我住的偏殿无窗,只屋顶开一方透气孔。
嬷嬷从不让我留长发,说祀子需断尽凡俗姿态,女儿家的青丝最是扰运;也从不许我穿柔软衣裙,终年一身素白祀袍,灰扑扑裹着单薄的身子,连指尖都不许沾染半分闺阁气。
偶尔听见墙外传来别家小娘子的笑声,有簪花摇曳,有软语轻言,我会不自觉地停驻片刻。
嬷嬷便会厉声呵斥:“看什么!那些是凡俗女子的痴态,你是祀子,不配拥有,也不许心生艳羡。”
她教我:
“你无父无母,无亲无故,更不可有女儿家的情思与软弱。”
“你活着,只为替族人承苦。你越痛,族人才安;你越苦,家族才福。”
连我身上莫名生出的伤痕、夜半刺骨的疼,都成了理所应当。
嬷嬷笑着对族人说:“祀子又在替我们挡灾了,亏得是个女子,性子温顺,受得住这般磨折。”
他们敬我,称我“祀子”,眼底却无半分疼惜。
人前对我躬身行礼,人后便随意苛待。冻饿、责罚、锁在祭台前彻夜诵经,从无人觉得不妥——左右不过是个将要献祭的女子,不必娇养,不必当人。
连哭泣都是罪过。
前日我膝头磨出血,疼得眼眶发热,刚落下一滴泪,便被嬷嬷狠狠掐住手腕。
“放肆!女子本就多泪,已是不祥,你身为祀子还敢落泪,福气都要被你哭散了!”
我慌忙低头认错,把所有委屈咽回肚里。
我渐渐忘了,我先是个女子,才是祀子。
我甚至以为,身为女子,本就该低人一等,本就该被拿来牺牲。
今日族中设宴,要引外乡贵客祈福,嬷嬷破例为我梳发,插上那支刻着符文的朱钗。
她动作粗鲁,扯得我头皮生疼,口中还在训诫:
“安分些,莫要露出女儿家的扭捏之态,免得贵人觉得我沈氏祀子姿态轻贱,坏了全族气运。”
我被推到庭院高台,赤脚踏在冰冷石阶上,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
满院欢声笑语,都是属于旁人的热闹。
族人望着我,眼神里满是期许,盼我再懂事些,再隐忍些,用这条女子的命,换他们一世安稳荣华。
我张了张嘴,想按照吩咐温顺行礼,可喉咙里却堵得发慌。
原来我这一生,先是因身为女子被轻贱,再因身为祀子被献祭,从头到尾,都不曾被当作一个活生生的人。
眼泪不受控制地滑落,砸在青石板上。
周围瞬间炸开慌乱。
“哭了!不祥!”
“一个女子,果然不成体统,快把她拖下去!”
嬷嬷死死捂住我的嘴,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下颌:“佑福!你是祀子,不是寻常哭啼的小女子,不准哭!”
我挣扎着掰开她的手,用尽全身力气,嘶哑地喊出那句藏在骨血里的渴望。
“我不想做佑福。”
“我想做个普通的姑娘。”
“我想……做人。”
全场死寂。
风卷起我素白的衣摆,像一只断翅的鸟。
而远处小路尽头,一道玄色身影,正踏着碎光,一步步朝这边走来。
那是我漆黑宿命里,唯一未曾期盼过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