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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南疆云海尽处,螭骨横天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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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时风色渐柔,漫山落英缓缓归于静地。
寻季缘的晨昏本无定数,不受凡间日月拘束,唯随时序流转自生明暗。待四人四神将四时盛景、十二月令花海尽数走过一遍,整片秘境的灵气缓缓收拢,四域交融的天光朝南疆天际汇去,冥冥之中似有一条无形道路,静静指引前路。
沈意秋立在四境交汇的中枢之地,素白衣袂轻垂,眉眼间尽是重逢旧友的安然松弛。十年浮沉皆散在这四时温柔里,劫火余凉、凡尘风霜,都被故土般的秘境灵气一点点熨平。
曲符收了一路玩笑的小动作,青衫临风而立,抬眸望向秘境最南端连绵无尽的云霭。那里不同于东域春柔、南域夏烈、西域秋沉、北域冬寒,整片天际覆着一层厚重苍茫的古云,层层叠叠,亘古不动,带着三界初分的荒古气息。
“逛完四时花海,看完十二月令,该带你去看我守了十年的最后一处秘境绝景了。”
他侧首看向沈意秋,眼底顽劣褪去大半,多了几分郑重,却依旧藏着暗搓搓的小心思,低声道:“这地方,除了我与四时神女,三界无人知晓。当年年少,你总忙着时序大典、神界公务,我从未带你过来。如今你历劫归临,总算有机会,带你亲眼一见。”
沈意秋眸光微动:“南疆深处,还有秘境禁地?”
“不算禁地,算归途。”曲符浅浅一笑,转身抬步引道,“跟着我来便是。”
冷蓿、奈樾、华蔫、花桅四神默然随行,四色裙裾掠过四时草地,步履轻缓,神色恭敬。
十年以来,这片南疆云海从无人能踏足深究,即便是她们四位执掌四时的主神,若无曲符允许、若无沈意秋神息共鸣,也难以穿透外层叠叠时序禁制。今日故人归位,尘封十年的南疆古道,终于徐徐解禁。
白晨始终半步不离地随在沈意秋身侧,玄色眼眸垂落,目光牢牢锁着身前之人,不看盛景、不问前路,只静静相随。他抬手微拢衣袖,不动声色替沈意秋挡去沿途流转的细碎时序罡风,嗓音温柔轻缓:“哥哥若累,我们便慢行。”
“不累。”沈意秋轻轻摇头,回眸望他,眼底温软澄澈,“此地安稳,我心中难得清净。”
一行人循着四时灵气汇流的轨迹,缓步朝南疆行去。
脚下草地渐渐褪去四域斑斓色彩,由缤纷繁花变为纯粹的苍青古苔,层层叠叠覆在古老的时序岩层之上。沿途花妖灵仙纷纷止步垂首,目送一行人远去,清甜笑语渐渐消散在风里,整片秘境由温柔鲜活,慢慢过渡为苍茫肃穆。
越往南行,四时气息越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辽阔、荒古、凌驾凡仙的神圣威压。
不是杀伐戾气,不是禁制凶煞,而是源自九天神界最本源的天地规则之力,厚重、悠远、沉静,压得人神魂肃然。
十二月令的轮转光影在身后缓缓淡去,春夏秋冬四域盛景尽数沦为身后远景,天地色调慢慢统一为云海的苍白与古岩的沉灰,干净得不染四时烟火,壮阔得撼动心神。
奈樾走在身侧,素来热烈明快的语声也染上几分敬畏,轻声开口:“太子殿下,南疆云海是寻季缘最古老的地界,诞生于三界初分之时,比四时疆域、百花灵脉还要久远。十年以来,此地云海终年不散,层层封锁,我们四神只能在外围观望,从未得见内里真容。”
华蔫随之轻语,温柔声线带着慨叹:“此地时序规则超脱六道,不随人间岁时更迭,不随秘境四时轮转,万古恒一,静默如初。”
花桅清冷补言:“十载尘封,只为待你归来。”
四神之言落地,前路云海骤然分流。
层层叠叠、亘古不散的南疆云霭,似有灵识感知来人,自中间缓缓向两侧翻涌退散,如同天海开道,万顷云浪匍匐分流,露出尽头辽阔无垠的虚空天际。
就在云海散尽、天光破开的一瞬——
一座横贯天地、悬空万丈的古桥,赫然落入众人眼底。
初见此景,无人不心神震颤。
它不架于山巅,不连于水岸,无桥墩、无立柱、无依托、无承托,纯粹凌空悬浮于云海虚空之间,一头牢牢扎根寻季缘南疆古土,一头刺破层层天道云层,直直通往凡人、仙者、妖魔穷尽想象也无法触及的九天神界壁垒。
整座长桥通体由上古螭龙骸骨熔炼铸就,绝非凡俗金石、仙山美玉可比。
亿万载岁月沉淀,龙骨褪去生前鳞彩血色,化作温润厚重的苍玉色泽,每一寸骨面都流转着淡淡的银白古辉,细密繁复的天然骨纹纵横交错,如天道经纬、天地脉络,密密麻麻刻满失传已久的上古神文。神文隐于骨纹深处,随呼吸般缓缓明暗流转,每一次微光跳动,都牵动整片秘境的灵气潮汐。
桥身极长,万里无垠,一眼望不到尽头,似贯穿天地,连通古今。桥面宽阔平整,骨质细腻温润,却自带凛然神道威压,步步皆是天道门槛。桥侧垂落层层稀薄的神光雾霭,隔绝凡俗浊气、仙途虚妄,将三界所有繁杂纷扰尽数拦在桥下。
这便是——螭骨桥。
三界唯一上古通神古道,神魔大战后仅存的登天神道,沉寂十万载,封藏十年,今日终于完整现世。
沈意秋伫立云海崖边,静静凝望那座横亘天地的古桥,素来温润沉静的眼底,第一次掀起汹涌波澜。
他生于神界、长于神庭,年少执掌四时天道,见过九天琼楼玉宇、看过神界星河垂落、踏过无数神阶仙台,却从未见过这般苍茫壮阔、孤绝神圣的通天之路。
万千战死螭龙骸骨熔炼一体,以龙魂为基、以神道为纹、以岁月为固,以身架桥,撑起凡神两界唯一通路。
悲壮,浩瀚,神圣,孤绝。
十年凡尘漂泊,他无数次迷茫前路、困惑归途,以为神凡永隔、前尘难寻,却不知自己的归途,一直静静沉睡在年少最熟悉的秘境深处,等他踏风归来。
曲符站在他身侧,收了一路轻佻,望着螭骨长桥,语声轻而郑重:“看见了吗?这就是我守了整整十年的东西。”
他侧眸看向沈意秋,眼底藏着无人知晓的绵长等候:“十年前你骤然堕入凡尘,神位空置、时序偏移,天道便将这座螭骨桥彻底封禁,隐于南疆云海之下。三界所有通神路径尽数断绝,仙途封顶、神道尘封,世人皆以为登天无路、神凡永隔,无人知晓,真正的通天桥一直藏在我这小小的寻季缘夹缝秘境里。”
“十年。”曲符轻轻吐字,语气怅然又释然,“我守四时花开、守月令轮转、守百花灵息,说到底,都是顺带。我真正守的,是这座桥,是你唯一的归途。”
十年孤守,无人可诉,无人知晓。
旁人只道秘境主人闲散自在,坐拥四时花海、万古清闲,却不知他岁岁年年,对着茫茫南疆云海,空等一场故人归。
说完这句心底藏了十年的真话,他又迅速敛去郑重神色,恢复往日灵动促狭模样,压低嗓音暗搓搓凑到沈意秋耳边私语:“不过殿下可别太感动,我守桥十年,可不是白白辛苦。等下我可要第一个随你登天,去神界逛逛,顺便……继续偷偷捉弄你。十年没下手,我积攒了好多新花样。”
沈意秋闻言,心头翻涌的怅然温热瞬间被他这句顽劣话语打散,无奈侧目:“十年了,你当真半点不改。”
“只对你不改。”曲符笑得眉眼弯弯,坦荡肆意。
白晨静静立在沈意秋身侧,玄色眸光沉沉落在螭骨桥上,细细感知桥身散逸的神道威压。
这是纯粹的神界本源力量,凛冽、至高、霸道,碾压一切凡尘、仙道灵力,寻常仙尊靠近百丈之内,便会被神纹威压碾碎灵根、溃散神魂,绝无半分侥幸。
可这般可怖的通天威压,落在沈意秋周身,却自动温柔退让、俯首归顺。
萦绕沈意秋身周的淡淡时序灵光,与螭骨桥的上古神纹遥遥共鸣,一柔一刚、一主一辅,完美契合,如同游子归脉、本源归宗。
白晨眼底微动,随即抬眸温柔看向身前人,轻声道:“哥哥与这座桥,本是同源。”
唯有沈意秋,天生配得上这万古唯一的通天大道。
冷蓿缓步上前,立于崖边,翠色裙裾被云海长风拂动,语声恭敬清和:“太子殿下,螭骨桥不认仙、不认魔、不拜诸神,普天之下,唯认你时序储君的神根本源。十年封禁,十年沉寂,今日因你神息归位而全开,是天道注定的归位机缘。”
奈樾上前一步,碧蓝眼眸盛满敬畏与欣喜:“我们十年数次试探南疆禁制,皆被神道威压弹回,连云海都无法穿透,更别说见桥真身。原来它从不是封闭,它只是在等你。”
华蔫温柔轻叹,赭黄衣袖轻垂:“四时有序,天道有归。你浮沉十载,劫满身归,通天路自然为你而开。”
花桅立于最侧,霜蓝衣袂不染半点云海尘埃,清冷语声落定:“桥通九天,可溯前尘、可破命劫、可归神庭、可解万古因果。十年迷雾,尽在桥的彼端。”
四神分立四方,句句道破天机,字字印证宿命。
沈意秋抬步,往前轻踏半步,立于云海崖巅,直面万里螭骨长桥。
长风自神界彼端横穿虚空而来,拂动他素白衣袂,猎猎翻飞。桥身银白神纹随他脚步微动,骤然亮彻数分,漫天古老神文缓缓流转,嗡嗡轻鸣,似是久候主人的欢欣朝拜。
他能清晰感知到,桥身每一寸龙骨、每一道神纹、每一缕神道气息,都与自己神魂深处的时序本源紧紧相连。
这是他的路。
独属于他沈意秋的,登天归路。
曲符靠在崖边青岩上,青衫随风轻晃,看似散漫随意,目光却一瞬不瞬凝在沈意秋身上。
十年前神界年少,两人并肩论道、同观四时、嬉闹朝夕,他总跟在这位清冷太子身后,日日逗他、闹他、缠他。十年后故人归来,昔日高高在上、端坐时序高台的神界储君,历经凡尘疾苦、满身风霜,依旧是他心底最熟稔、最想守护的少年友人。
他玩笑是真,等候是真,想随他登天、伴他归途,亦是真。
“殿下。”曲符收了玩笑语气,认真开口,“此桥开启,便是逆天改命、重启前尘的开始。你若踏上,过往尘封的神界秘辛、灭世浩劫的真相、你十年历劫的因果宿命,尽数都会浮出水面。你可想好?”
前路是九天神庭,是万古过往,是宿命根源,亦是未知凶险。
一步登天,便再无回头凡尘之路。
沈意秋凝望着横贯云海的螭骨长桥,眼底波澜渐渐归于沉静,只剩笃定安然。
十年浮沉,他漂泊够了、迷茫够了、隐忍够了。
他想知道自己为何骤然堕入凡尘,想知道当年神界浩劫的真相,想知道自己背负的天命,想拿回属于自己的一切,想彻底挣脱轮回劫缚。
更想,从此安稳,再无别离流离。
他轻轻颔首,语声清浅却坚定:“我想好了。”
白晨闻言,立刻上前半步,稳稳站在他身侧,玄色眼眸盛满义无反顾的温柔与坚定。
“哥哥想去,我便陪你。”
“无论九天之上是宿命滔天,是神规森严,是前路荆棘万丈,我都陪你踏过。”
“你归神庭,我便护你归位;你溯前尘,我便陪你勘因果。”
一字一句,落地有声,深情滚烫,岁岁不渝。
四神静静伫立,望着相依相伴的两人,眼底皆是安然默许。
十载劫苦,终有人岁岁相守;万古归途,终有人并肩同行。
曲符看着两人,低低一笑,眼底释然轻快,又悄悄恢复暗搓搓的小心思,低声嘀咕:“真好,等下登天路上漫漫无聊,总算有人陪我一起逗殿下解闷了。”
云海长风浩荡,古桥神纹流转。
寻季缘四时安然,百花静默,天地清宁。
尘封十年的通天大道已然全开,属于沈意秋的归神之路,宿命终章,自此,正式开启。
崖上风起,衣袂翻飞,少年立云海之巅,前路螭骨横天,九天在望,旧友相伴,故人相随。
十年别离终有归期,万古浮沉终有归途。
云海长风穿崖而过,卷动满袖清寂古意。
沈意秋立在南疆崖巅,素白长衫被天风拂得猎猎作响,目光静静落向横亘万里的螭骨长桥。桥身流转的银白神纹愈发澄澈,层层上古神光漫溢开来,温柔包裹住整片南疆天地,没有半分杀伐威压,反倒带着一种归宗同源的亲昵与温顺。
此方通天神道沉寂十载,今日为他一人全开,每一寸龙骨都在震颤共鸣,像是漂泊万古的本源终于等来主人归途。
身侧白晨微微抬臂,替沈意秋挡去迎面浩荡天风,指尖拢住他袖间细碎流风,隔绝所有来自神界余息的凛冽。他嗓音温柔低沉,字字笃定:“前路无论远近凶险,我始终都在。”
十年人间相守,他早已将护他安稳刻入骨血。凡尘浮沉他陪他熬过,劫火风霜他陪他承受,如今登天溯命、重归神庭,他亦会寸步不离,替他挡尽九天风雨、神规锋芒。
一旁曲符倚着青岩立着,青衫被云海风吹得微扬,灵动眼眸凝望着那座万古古桥,眼底顽劣敛去大半,只剩真切感慨。他守此桥十载,日日对着云海空等,曾无数次幻想故人归来、踏桥登天的光景,今日夙愿得偿,心底积了十年的空寂,尽数被温热填满。
可这份温柔感慨不过片刻,便被他惯有的促狭心思取代。
他侧身凑近沈意秋身侧,压着嗓音暗搓搓调侃,唯独两人可闻:“殿下,你可得想好。这螭骨桥是上古龙神遗骸所化,最是通灵认主。你今日一旦踏上去,便是彻底斩断凡尘过往,从此再无人间沈意秋,只剩神界时序太子。到时候你身居高位、威严赫赫,可别转头就忘了我这个守你十年的旧友。”
沈意秋侧目看他,眉眼清淡带笑,无奈又纵容:“十年未见,你倒是愈发会危言耸听。归神与否,旧友从无淡忘。”
“是吗?”曲符挑眉,笑意狡黠,“那登天之后,我日日缠着你玩笑打趣,你可不许厌烦、不许赶我走。”
“随你。”
简简单单二字,包容了他十年未改的顽劣心性。
年少神界十年朝夕,他素来清冷寡言,唯独对曲符格外纵容。旁人不敢近他分毫,唯独曲符可以肆意打闹、暗中捉弄、贴身闲谈,这份独一无二的旧友情分,历经十载别离,分毫未减,反倒愈发醇厚。
四神静立后方,静静看着二人嬉闹叙旧,眼底皆是温和笑意。
春神冷蓿缓步上前,翠色烟罗长裙拂过崖边古苔,语声恭敬清婉:“太子殿下,螭骨桥共有九千九百九十九级龙骨台阶,对应九天天道数序。每一级台阶都承载一重神道禁制、一层上古记忆,越往桥心深处,神界本源威压越重。寻常仙神踏足,寸步难行,神魂皆溃。”
奈樾紧随其后,爽朗语声多了几分肃穆:“唯独你身负正统时序神根,天生与古桥同源共生,可畅通无阻。我与其余三位神女,借秘境天道之力,最多只能陪你行至桥身中段,再往上便是纯粹神界壁垒,非神庭正统不可逾越。”
华蔫温柔接话,细语宽慰:“我等虽不能全程相伴,却可替你稳固桥身灵气,扫清沿途细碎虚妄禁制,保你前路安稳无扰。”
花桅眸光清泠,望向无尽桥身,轻声补道:“桥尾通天,直达神界时序台旧址。你十年前空置的神位、封存的记忆、断裂的时序脉络,尽数都在彼端。”
四神之言落地,前路云海再度轻翻。
螭骨桥周身的银白神光缓缓铺展,九千九百九十九级龙骨阶梯层层亮起,自脚下崖巅一直延伸至云海尽头、九天穹顶。每一级台阶的骨纹神文次第流转,明暗交替,宛若星河落地,大道铺途,壮阔得令人心神震颤。
沈意秋微微抬步,足尖轻落第一级龙骨台阶。
下一瞬,温和的神道灵光瞬间裹住他周身,没有预想的威压刺骨,只有熟悉至极的本源暖意席卷四肢百骸。尘封在神魂深处的神界碎片记忆缓缓苏醒,细碎的光影在眼底流转,是年少立于时序台观四时轮转的剪影,是与曲符并肩论道的年少光景,是上古时序大典的浩荡盛景。
十年凡尘劫痕,在触碰到螭骨桥神光的刹那,悄然消融几分。
骨阶温润如玉,踏之安稳踏实,万古沧桑的纹路在脚下轻轻震颤,似是俯首朝拜。
沈意秋心头微定,轻声道:“无碍,前路安稳。”
白晨紧随其后,抬步踏上龙骨台阶。
他本无神界神根,肉身灵力皆源于凡尘仙途、杀伐历练,按常理根本无法承受螭骨桥的天道威压。可当他踏足台阶的瞬间,萦绕沈意秋周身的时序神光自动分流而出,温柔覆在他身上,替他隔绝所有神道桎梏。
一人归神途,一人伴风尘,天道竟自动成全,予他岁岁相伴的机缘。
曲符见状,笑着纵身一跃,轻巧落在两人身侧,青衫翩翩,闲散肆意:“走吧,我陪殿下走完整段桥路。我是秘境时序之主,身负夹缝天道之力,全程无碍,刚好一路陪你唠嗑解闷,免得你登天路漫漫,太过冷清。”
话音落,他指尖微动,又是一记隐蔽的小法术。
细碎的四时飞花自虚空凝结而出,粉白、浅青、淡蓝、嫩黄,四色花瓣簌簌飘落,悠悠扬扬沾在沈意秋的发间、衣袂,不惹尘埃,只添芳菲,是他独有的、暗搓搓的温柔捉弄。
沈意秋感知肩头落英,无奈摇头:“曲符。”
“哎呀,手滑。”曲符立刻装作无辜,眼底笑意却藏不住,“十年没给殿下撒过四时花,一时没把控住力道,无伤大雅。”
白晨眸光淡淡扫过那些飘落的花瓣,指尖轻抬,温柔拂去沈意秋肩头的落英,动作细致缱绻,无声将所有细碎打闹隔开,稳稳护住身前之人。
一行人踏着龙骨长阶,缓缓向云海深处行去。
身后寻季缘秘境的四时盛景渐渐退后、缩小,青碧春山、碧蓝夏海、金棕秋林、霜白雪原,慢慢化作四色虚影,沉落云海之下。十二月令的轮转光影、万千花灵的清甜笑语、四域经年不散的花香,尽数被云海隔绝,归于身后故土。
前路,是茫茫云浪,亘古长风,通往九天神庭。
行至千级台阶,周遭灵气已然彻底褪去凡尘与秘境气息,化作纯粹至极的神界清灵之气。
空气里漫着古老、苍茫、肃穆的天道气息,压得天地寂静无声。下方云海翻涌不息,万丈虚空悬于脚下,龙骨长桥笔直通天,万里无遮,壮阔孤绝。
奈樾望着身侧流转的神文光影,忍不住轻声慨叹:“十年之前,我连这片南疆云海都无法靠近,从未敢想,有朝一日能踏足螭骨桥,亲触上古神道。果然天地机缘,从来只为太子殿下一人而开。”
华蔫微微颔首,目光落在沈意秋清润的背影上,语气温柔:“你本就是天道时序的核心,三界四时、神道脉络,皆以你为根。十年别离,不过是天道予你的一场历练,如今劫满归位,万物皆要归宗。”
冷蓿语声清和,缓缓道出秘辛:“当年神界大乱,时序崩裂,为保天地四时不灭,你自陨神体、坠入凡尘,自愿封印记忆与神力,历十载红尘劫火,修补三界断裂的时序脉络。世人只知神界封界、时序偏移,无人知晓,是你以身渡众生,以劫护四时。”
这些秘辛,是她们守着秘境十年,从天道细碎纹路中窥探出的真相,沉重且慈悲。
沈意秋脚步微顿,心底翻涌万千。
原来十年浮沉,从不是无端命劫。
他的坠落、失忆、历劫、漂泊,皆是一场以身渡世的献祭。
以自身十载风霜,换三界四时安稳,换天地时序不绝。
曲符看着他微怔的模样,收敛玩笑,轻声道:“我当年便知晓。所以我守了十年秘境,守了十年古桥,守了十年四时花开。我知道你迟早会回来,我的太子殿下,从来不会困于凡尘,止于劫火。”
话音落下,他又立刻恢复顽劣本性,凑近私语:“不过殿下,你这般牺牲苍生、普渡天地,倒是把自己苦了十年。等回归神庭,可得好好补偿自己,顺便……多陪陪我。”
沈意秋回过神,眼底浮沉渐息,轻轻抬步,继续前行:“前路未尽,继续走吧。”
一路上行,万级云阶漫漫,神文流转不息。
越靠近桥心,周遭的上古记忆光影愈发清晰。
虚空之中,无数破碎的画面缓缓流转——
是万古之前的神界时序台,少年神姿清绝,素衣立高台,抬手引四时轮转,覆三界芳华;是年少他与曲符在神庭花海嬉闹追影,一人闹一人纵容,岁月无忧;是上古时序大典,四神分立四方,恭立听令,三界时序井然,天地清宁;是浩劫降临的刹那,神纹崩裂、星河倾覆,他以身封印崩碎的天道,神魂碎裂,坠入凡尘万丈红尘。
一幕幕光影掠过眼底,沉睡十年的记忆,正在慢慢苏醒。
细碎的头疼隐隐袭来,神魂深处的桎梏轻轻震颤,尘封的过往即将破茧而出。
白晨敏锐察觉到他脚步微滞、神色微白,立刻伸手轻轻扶住他的小臂,嗓音温柔焦灼:“哥哥,可是不适?我们暂且停下歇息片刻。”
掌心温热的灵力缓缓渡入沈意秋经脉,替他抚平神魂躁动、缓解记忆复苏的刺痛。
有这份温热安稳相护,那股翻涌的眩晕瞬间消散大半。
沈意秋轻轻摇头,回眸对他浅笑道:“无妨,只是尘封记忆初醒,些许异动而已。”
曲符在旁看着两人相护的模样,眼底打趣淡去,多了几分了然温柔。
十年凡尘,有人替他挡风遮雨,护他十年安稳,也算弥补了他孤身历劫的苦楚。
他适时开口,转移沈意秋的注意力,又开始暗搓搓闲聊打趣:“殿下,我跟你说个十年秘事。你不在的这十年,寻季缘的四时花海,年年都会在你当年最喜欢的花期,开满整片四域。春玉茗、夏芙蕖、秋金桂、冬耐冬,岁岁盛放,从不缺席,像是整片秘境都在等你归来。”
“还有。”他笑得狡黠,“我每年都会在竹舍留一间房,铺好你当年喜欢的素色竹席,备好时序灵茶,十年从未间断。就怕你突然归来,无地可栖。如今总算用上了。”
沈意秋心头一暖,轻声道:“辛苦你了。”
“辛苦倒不辛苦,就是孤单。”曲符挑眉,“以后殿下归位神庭,可得常回寻季缘看看,陪我逛逛四时花海,让我继续逗你玩笑,不然我这十年等候,岂不是亏了。”
四神听着两人闲谈,皆是默然浅笑。
桥身中段,云海分层,天地灵气彻底划界。
下方是凡尘、秘境、仙途的浊气与杂灵,上方是纯粹九天神界的本源清气,清浊分明,万古不破。
冷蓿止步于此,翠色裙摆轻落龙骨台阶,恭敬福身:“太子殿下,我等神力受限,只能陪您至此。余下前路,唯有您与二位可直行无碍。”
奈樾颔首,眼底满是期许:“愿殿下前路顺遂,记忆尽复,神位归宗,劫难尽消。我们在寻季缘静候殿下归来。”
华楠温柔垂眸:“四时永远为你等候,花海永远为你盛放。”
花桅清冷轻声:“归途既定,万事顺遂。”
四神齐齐躬身行礼,身姿恭谨,恪守万年礼法。
她们受制天道结界,无法踏足纯粹神界疆域,只能止步中段,目送故人登天。
沈意秋回眸望向四人,温和颔首:“多谢诸位十载相守,待我厘清前尘,自会归来。”
四色裙裾在云海风中轻扬,四神身影渐渐停驻在层层云光之后,化作身后温柔的底色。
前路,只剩沈意秋、白晨、曲符三人。
曲符望着无尽通天云阶,眼底燃起兴致,依旧不改暗搓搓调皮的心思:“好了,这下没人碍事了。殿下,接下来一路万里云路,就我们三人,我可就不客气,好好跟你叙叙十年旧账了。”
“什么旧账?”沈意秋无奈问道。
“当然是十年前你不告而别、留我一人独守秘境的旧账。”曲符笑得灵动,“今日登天路上,我要尽数讨回来。”
话音落,他指尖轻弹,一缕极细的秋露灵气悄然落在沈意秋发顶,凝成几颗剔透露珠,沾在发梢,晶莹细碎,看着可爱又滑稽。
小动作隐蔽至极,唯有他自己心知。
沈意秋早已习惯他的伎俩,只是淡淡睨他一眼,不拦不斥,全然纵容。
白晨看着发梢露珠,抬手温柔拭去,低声对沈意秋道:“哥哥若是厌烦,我可替他封了术法。”
语气清淡,却带着十足的护短之意。
曲符立刻举手求饶:“别别别!我不闹了,不闹了还不行吗!”
嘴上认错,眼底的促狭笑意半点没消,心里已然盘算好了下一个捉弄人的小把戏。
三人继续上行,越靠近九天,天地愈发澄澈。
头顶云海尽数褪去,露出浩瀚无垠的神界天穹。不同于凡尘的浅蓝、秘境的柔润,神界天穹是极致深邃的苍青,缀着万古不灭的星河流光,悬浮着层层叠叠的神云仙阙,遥遥可见天际尽头巍峨无边的神庭轮廓,庄严肃穆,浩瀚磅礴,是三界众生可望而不可即的无上圣地。
螭骨桥的尽头,正对着神界南天门旧址,时空壁垒轻薄透明,隐隐可见门内绵延万里的神阶玉路、林立的上古神柱、悬浮的星河宫阙。
十年未见,神庭依旧是记忆中至高无上的模样,清冷、巍峨、孤绝、神圣。
沈意秋凝望天际神庭,心底万千情绪翻涌。
这里是他的故土,是他的年少故里,是他跌落十年、日夜牵绊的归途。
曲符收敛所有玩笑神色,认真开口:“殿下,过了这最后千级台阶,便是真正的神界。十年尘封的真相、你以身渡世的因果、当年浩劫的隐秘、你所有的宿命与亏欠,尽数都会浮出水面。”
“你十年凡尘流离,受的苦、熬的劫、忍的痛,皆有根源。”
白晨握住沈意秋微凉的手腕,掌心暖意绵长,声音温柔且坚定:“无论真相如何,宿命如何,我永远站在哥哥身侧。哪怕与天道为敌、与神规相悖,我亦护你到底。”
长风穿空,星河垂落,万古神风拂过三人衣襟。
沈意秋抬眸,眼底所有迷茫、怅然、疲惫尽数褪去,只剩澄澈与笃定。
十年劫火已过,十年等候终圆,十年漂泊归岸。
他轻声吐字,落定前路:“走吧,归家。”
最后千级龙骨台阶次第亮起,亿万神文齐齐轰鸣,响彻九天云海。
螭骨长桥通天彻地,承载着十年别离、十年等候、十年坚守,载着归人旧友,缓缓通往无上神庭。
前路是万古真相,是宿命归途,是旧梦故里,是新生圆满。
十年秋雪飘零,终得归怀;四时岁月等候,终遇故人。
登天之路,终至尽头;浮沉半生,终归本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