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呵呵呵 …… ...
-
“好。”
白晨应声,目光轻轻扫过书橱里层层叠叠的魔渊古籍,字迹陈旧,卷页留着长年翻阅的浅痕。
“若是夜间翻阅图谱遇上存疑之处,可传讯于我。”他语气坦荡利落,是搭档之间公允稳妥的商议口吻,“我随时可过来,一同推演解法。”
沈意秋没有应声。
他只是微微垂眸,指尖轻抬,继续引动灵力温养炉内晶石,姿态清淡疏离,无声拉开了一段距离。
不是厌恶,亦不是冷漠傲慢。
只是七万载修行,加上两世血淋淋的轮回结局,早已让他养成了习惯性的设防。
他不敢近,不敢接话,不敢放任身边这束太过鲜活热烈的光,在自己身旁停留太久。
白晨自然读懂了这份刻意的疏远。
少年也不恼,更不会半分卑微迁就,只是安静颔首,移步落至另一侧玉案前,垂眸翻看摊开的符咒图谱,低头细细核对每一道镇魔符文纹路。
殿内瞬间静了下来。
长明灵火静静摇曳,暖光铺落满堂书卷,檀香袅袅漫过阶前,将偌大霜雪阁衬得安稳又清寂。
三日之后,二人便要一同踏入魔渊。
前路魔气汹涌、幻境叵测,那是横亘在他们眼前的第一道大关,亦是二人携手、共兴神界之路的必经劫数。
宿命早已在两世之前,埋下了崩裂别离的伏笔,唯独白晨一无所知。
他坦荡、明亮、恣意张扬,带着一身初生朝阳般的鲜活,满心只是想好好配合搭档,扫清隐患、稳住三界、振兴神界山河。
而沈意秋独自一人,背着两世的残雪、两世的血色、两世眼睁睁看着对方消散的记忆。
夜风穿窗而过,拂动垂落的素色衣袂。
炉中灵火温顺跃动,层层清润仙力缠裹住躁动的渊底晶石,将石中藏匿的零星魔元一点点剥离、碾碎,化作缕缕黑烟,顺着殿角引灵阵静静消散。
沈意秋眉眼极淡,神色静得近乎冷漠。
师尊祈辞雪自幼教他守心、静定、藏绪,七万载克己自持,早已刻进骨血。
可只要身侧站着一个白晨,那些被死死压在神魂最深处的旧梦、悲剧、终局,便会顺着道心缝隙悄悄翻涌,扰得他心神难宁。
前尘幻境里的画面历历如新。
漫天霜雪覆满高台,血色浸透白衣,那个人最后望向他的眼神,无恨、无怨,只剩一片沉沉无望的温柔,而后寸寸碎裂、散尽风雪,从此天地两隔,再无归期。
他太怕了。
怕重来一世,依旧重蹈覆辙。
怕自己但凡多纵容半分亲近,天道轮回便会再次拿起利刃,将眼前这人从他身边彻底剥离。
父王沈凝向来忌惮蝶族血脉,仙门诸老亦多有猜忌,前路风波重重。
他唯一能想到的自保、亦是唯一能护住白晨的方式,便是冷淡、疏离、步步后退,亲手竖起高墙,隔绝所有温柔与牵绊。
一旁,白晨低首伏案。
少年眉目清锐,睫毛垂落,投下浅浅阴影。案头铺开厚厚一卷魔渊符咒全图,朱红狼毫轻点,细细圈注每一处晦涩纹路。
他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昨夜独自在偏殿久坐一夜,推演魔渊全境魔气脉络、梳理幻境滋生规律,只为三日之后入渊之行,能稳妥万全,不生出纰漏,不耽误二人重振神界的布局。
沈意秋余光轻掠,心口微滞。
心神一瞬纷乱,炉中晶石骤然躁动,猛地窜起一缕浓郁戾气,滚烫灵火陡然冲高,灼热温度燎过指尖,烫得指腹瞬时泛红发麻。
他神色未变,指尖微微收力,不动声色压下紊乱灵力,将那点灼痛尽数隐忍咽下,不露半分破绽。
可细微的灵力波动紊乱,终究瞒不过耳力、感知皆极为敏锐的白晨。
少年当即抬眼,目光精准落在他泛红的指尖,语调带着自然的稳妥关切:“晶石戾气太重,强行持续温养,容易伤及仙脉。不如暂且收炉,稍作歇息。”
沈意秋微微侧身,避开他的视线,语气清淡平直,无波澜、无起伏,刻意保持距离:“无妨。些许魔元,扰不得我。你专心核对图谱即可,不必分心。”
字句客气,却字字疏离。
像一层薄冰,稳稳隔在两人之间。
白晨握笔的指尖轻轻一收,笔杆微沉。
他看不懂沈意秋心底压着的山海沉恸与轮回阴影,只当对方素来喜静、不喜近身相交。
少年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落空,却无半分纠缠,更无半分讨好卑微。
他只是安静收好批注完毕的图谱,规整叠卷、入匣、扣盖,动作干净利落,而后静静垂眸,不再打扰炉边之人。
殿内再度归于寂静。
灵火轻响,风摇窗棂,满堂檀香悠悠。
咫尺之距,却隔着无人知晓的两世悲歌,隔着天道写死的宿命鸿沟,隔着一人拼死避让、一人坦荡靠近的温柔拉扯。
片刻后,白晨起身。
他步履轻缓,行至离沈意秋三尺之遥的位置——始终恪守着不会让对方不适的安全距离,分寸恰到好处。
“渊底幻境,皆由人心执念所化。”
白晨声音清润端正,是纯粹基于搭档同行、共赴险途的审慎叮嘱。
“你道心稳固,但心底藏有旧结,最容易被幻境拿捏、扰乱神魂。我不知你过往旧事,但若真被幻象困神,我会第一时间以清心符破局、护你稳住心神,不会让你单人涉险,耽误我们的事。”
他句句为公,字字坦荡,满心只是稳妥行事、共破难关、振兴神界。
全然不知自己口中那句“旧结”,正是两世之中,他一次次陨落消散的惨烈终局。
沈意秋肩头微僵。
心底翻涌的酸涩与惊惧被他强行死死按压,良久,才压平所有起伏,出声回应,语气依旧清淡克制:“我自有分寸。倒是你。”
他顿了顿,难得主动多叮嘱两句。
“蝶族血脉特殊,渊底魔气最易勾动血脉躁动、乱你神魂。入渊之后,你需自持稳住,切勿被魔气扰了根基。”
没有尊称,没有居高临下,只是平等搭档之间,藏得极浅、极克制的关心。
白晨闻言,眉眼轻轻舒展,漾开一点极淡的暖意:“我自有法子压下血脉躁动。反倒我放心不下你。”
他抬眼,坦荡望入沈意秋清冷沉敛的眼底,语气笃定而认真:“三日之后入渊,我寸步不离。任他幻境滔天、魔气噬骨,我不会留你一人。”
字字坚定,坦荡赤诚。
沈意秋望着他眼底明亮纯粹的光,一时语塞。
千般酸涩、万般惧意、两世不敢言说的悔恨与执念,尽数堵在喉间,最终只化作一句清淡的逐客之言。
“夜深了。”
“你回去休养便可,不必在此耗神。”
白晨不拗他,微微颔首。
他抱起装好图谱的木匣,转身迈步离去,玄色衣摆轻扫过地面灵草,带起一缕清浅草木香气。
将至殿门门槛,他脚步微顿。
侧首回望,目光轻轻落于那道独坐炉边、清冷孤静的身影之上,声音轻浅随风。
“三日后,渊底见。”
话音落,人随夜风远去。
殿门轻合,隔绝了门外微凉夜色。
偌大霜雪阁,重归死寂。
灵火摇曳,映着沈意秋孤静的侧影。
他垂眸看着炉中静静温养的晶石,良久,指尖微颤,轻轻闭上双眼。
——他又要和他一起,重走一遍当年的路了。
前路是未知险境,是轮回圈套,是早已被写好的悲剧伏笔。
可这一世不同。
这一世,白晨尚在、人间尚暖,他们是并肩共事、共兴神界的搭档。
他拼死也要守住这一次同行。
逆天改劫,碎尽轮回。
哪怕从此岁岁自苦、夜夜难安,亦在所不辞。
窗外夜风萧萧,霜意渐浓。
三千秋雪未落,万顷宿命压身。
三日之后,魔渊启,幻境开。
新一轮逆命征途,自此迫在眉睫。
————
“三日后,渊底见。”
白晨的声音随风消散在夜色里,殿门轻合,落锁微响,彻底隔绝了殿外的晚风与月色。
霜雪阁重归死寂。
满堂摇曳的灵火光影错落,落在空旷玉阶之上,明暗交错,像极了沈意秋此刻起伏难平的心绪。方才白晨坦荡赤诚的那句寸步不离,还清晰回荡在耳畔,滚烫、鲜活,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坚定无畏,可落在他心底,却只化作层层叠叠的寒凉与惊惧。
两世。
整整两世,白晨都曾许诺相伴,次次赤诚,句句真心。
可最后结局无一例外,皆是血染霜雪,神魂俱碎。
沈意秋垂眸,望着炉中静静蛰伏的晶石。魔渊原石通体暗沉,内里细碎黑气隐隐流转,哪怕已经剥离大半戾气,依旧藏着渊底千万幻境的阴诡诡谲。他指尖轻覆炉沿,微凉玉质触感稍稍稳住他纷乱的心神,可眼底深处翻涌的旧梦残景,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太清楚魔渊幻境的可怕。
那片无边黑暗不斩肉身、不诛仙骨,唯独嗜人情思、扒人执念、碎人心防。
人心藏什么,幻境便演什么。
他藏了两世的生离死别,藏了两世眼睁睁看着挚爱消亡的绝望,三日之后踏入渊底,那些被他封藏万年的血色过往,必定会被幻境尽数拉扯出来,一幕幕、一帧帧,重新演给他看。
更可怕的是,届时白晨会陪在他身侧。
白晨不知情过往,无半分防备,纯粹坦荡,极易被幻境牵引、被魔气侵蚀、被虚妄迷惑。一旦幻境篡改因果、伪造假象,挑拨二人搭档默契,他们并肩兴神、平定三界的前路,便会从第一步开始崩塌。
沈意秋缓缓收回手,指尖微凉,心口却沉沉发闷。
灵火依旧温驯燃烧,他却再无半分心绪继续炼化晶石。
转身移步至窗边,推开半扇雕花木窗。
深夜寒风裹挟细碎霜气扑面而来,吹散了殿内氤氲檀香,也稍稍压下了他心底翻涌的酸涩。高空星河垂落,月色清冷淡薄,洒遍整座神界宫阙,四下安宁肃穆,一派盛世平和。
可这份平和,是假的。
神界看似鼎盛,实则内里积弊丛生,派系割据、长老固步自封、排外之心深重。父王沈凝执掌神界多年,稳重威严却过于守旧,素来忌惮异族天骄崛起,对白晨的蝶族血脉始终心存芥蒂。此次二人联手入渊,看似是仙门委派、公事公办,实则早已被无数双眼睛紧盯,稍有差池,便会沦为他人攻讦的把柄。
他要的从不是一时安稳。
他与白晨结为搭档,所求从来不止平定魔渊之乱,而是扫尽神界沉疴、破除派系桎梏、重整三界秩序,真正做到共兴神界,让四海安宁、万族归和。
这条路本就步履维艰,而轮回宿命,是横亘在最前方、最无解的天堑。
沈意秋凭窗而立,素白衣袂被夜风拂得轻轻翻飞,清隽眉眼浸在月色里,清冷得近乎孤寂。
他低声自语,嗓音轻得近乎被风声淹没:“这一世,绝不会再重蹈覆辙。”
话音落地,心底深处那道被死死压抑的第二人格,似是轻轻震颤了一瞬,极细微的戾气从神魂缝隙溢出,转瞬又被他强行压回深处,消弭无形。
七万载修行,师尊祈辞雪教他静定守心、慈悲自持、克制无欲,可两世轮回的惨烈,早已在他神魂刻下无法磨灭的裂痕。他内里藏着偏执、孤绝、近乎疯狂的执念,只是平日被完美掩藏,从不外露半分。
唯有在夜深人静、独自面对宿命重压之时,那点隐秘的偏执才会悄然苏醒。
他不怕幻境磨神、不怕魔气蚀骨、不怕仙门非议、不怕三界风雨。
他唯独怕——白晨再死一次。
思绪翻涌间,殿外传来轻浅细碎的脚步声,温和规整,不疾不徐,是师门独有的步律。
沈意秋敛去眼底所有沉郁心绪,回身合上窗扇,神色恢复平日清冷平和,无波无澜。
不过片刻,殿门被轻轻推开。
两道清瘦身影次第走入殿中,正是他座下两位弟子。
前行者身形沉稳,青衣束发,眉眼温润克制,举止端方,是大弟子许将愁。紧随其后的少年身形更为清俊,眉眼通透温和,气质干净沉静,正是二弟子慕青枝。
师徒三人安静相对,殿内气息清宁规整。
许将愁手持一卷整理妥当的仙门卷宗,躬身行礼,态度恭谨有度:“师尊,近日仙门汇总的魔渊异动情报、三界灵脉波动记录,弟子已全部整理归类,核查无误,特此送来。”
慕青枝立于身侧,手中捧着一方素雅玉盒,垂眸轻声附和:“师尊,渊底魔气伤神魂、乱心绪,弟子炼制了一盒清神玉符,可稳固心神、抵御幻境浅层侵扰,可供您与白晨公子入渊备用。”
二人举止稳妥细致,各司其职,将宗门内务、随行事宜打理得滴水不漏。
沈意秋微微颔首,声音清淡温和,无半分疏离冷意,对待弟子始终是平和自持的师长姿态:“放于案上便可。连日辛苦你们了。”
许将愁依言将卷宗置于玉案一侧,目光微掠,便留意到殿内尚未熄灭的炼丹灵火,以及炉中尚未炼化完全的魔渊晶石,再看师尊眼底暗藏的疲惫与沉郁,心底隐隐生忧。
他跟随沈意秋修行多年,是最早察觉师尊心绪异常、神魂藏秘的人。旁人只道神界太子清冷寡言、性情淡漠、道心稳固,唯有他看得出来,师尊心底常年压着旁人无法窥见的沉恸与枷锁,时常于深夜暗自心神耗损,难以安歇。
许将愁犹豫片刻,还是轻声开口,语气恭敬恳切:“师尊三日后即将入渊,渊底凶险莫测,幻境攻心最是难防。师尊近日心绪不宁,还需多加自持,切莫被杂念扰了道心。”
这话含蓄委婉,却句句点中要害。
一旁的慕青枝闻言,垂在身侧的指尖几不可查地微顿。
他抬眸,目光轻轻落在沈意秋清寂的侧脸上,眼底掠过一层无人察觉的复杂酸涩。
全场唯有他听懂了这句话背后的深意。
唯有他知道,师尊所谓的“杂念”,从来不是修行心魔,不是神界琐事,而是跨越两世、跨越轮回,唯独系于一人身上的执念与恐惧。
他是现代穿越而来的灵魂,是沈暝曾经朝夕相处的室友,是全书唯一保留完整现代记忆的人。
他清清楚楚记得,前世那个普通平和的世界里,沈暝只是个温和安静、心性柔软的普通人。
可一朝穿越,两世轮回,硬生生将那个温柔纯粹的人,磨成了如今清冷隐忍、背负血海悲歌、独自扛下所有宿命的沈意秋。
他看着昔日室友困在无尽轮回里,看着他岁岁煎熬、夜夜难安,看着他明明心怀炽热,却不得不层层设防、刻意冷淡、推开唯一牵挂之人。
他什么都记得,却什么都不能说。
只能以弟子身份立于一侧,静静旁观,默默守护,守着一个无人知晓的秘密,守着一场跨越两界的遗憾。
慕青枝迅速压下眼底所有心绪,恢复温润沉静的神色,轻声补充:“师兄所言极是。渊底幻境最擅放大人心执念,师尊只需守稳本心,便可破尽虚妄。余下外界诸事,宗门文书、仙门对接、神界琐事,弟子与师兄会全权打理,绝不耽误师尊与白晨公子的渊底之行。”
他语气平稳妥帖,分寸恰到好处,既是弟子本分,亦是暗中分忧。
沈意秋自然信得过两位弟子的能力,微微颔首:“有你们打理,我自安心。”
许将愁素来心思缜密、虑事周全,此刻再度躬身禀道:“弟子方才外出交接仙门讯息,听闻近日不少宗门长老私下非议,对白晨公子的蝶族血脉颇有微词,认为异族之人不可与神界太子并肩共事,暗中颇有阻挠之意。”
这话一出,殿内气氛微沉。
这些非议,沈意秋早有预料。
自他与白晨定为搭档、决意共兴神界那日起,这类猜忌与非议便从未断绝。神界贵族根深蒂固,种族偏见深入人心,始终忌惮异族天骄势大,恐扰了神界固有的权力格局。
沈意秋神色未变,语气清淡却带着不容撼动的坚定:“你不必理会旁人非议。我与白晨搭档同行,为公不为私,为平定三界、振兴神界,无关种族、无关血脉、无关派系。”
“仙门若只求固步自封、守旧排外,便永远无法抚平积弊、兴盛山河。”
寥寥数语,立场鲜明,心志澄澈。
他从不在意流言蜚语,不惧派系施压,他所求从来不是个人权位荣辱,而是真正破开沉疴、重振神界山河。
许将愁闻言心下安定,躬身应道:“弟子明白。”
一旁慕青枝静静听着,心底百感交集。
他看着如今沉稳坚定、独扛重任的沈意秋,总会无数次想起现代那个轻松自在、无忧无虑的少年。命运何其残忍,将普通人拽入浩荡仙侠,推入无尽宿命,让他孤身一人,对抗天道轮回、对抗三界非议、对抗写死的结局。
而更残忍的是,他全程旁观,全程知晓,却无能为力。
他救不了轮回,解不了宿命,说不破真相,只能眼睁睁看着两人一次次相遇、拉扯、历险、奔赴,再一次次濒临别离。
唯一的慰藉,是这一世有许将愁伴在身侧,是他漫长孤寂的仙侠岁月里,唯一的安稳与救赎。
慕青枝侧眸,悄悄看了一眼身侧沉稳可靠的师兄,心底微动,所有酸涩沉重,都被那一点温柔安稳轻轻抚平。
许将愁察觉到他的目光,侧首回望,眼底是温和稳妥的关切,无声询问他是否有不适。
慕青枝轻轻摇头,回以浅淡笑意,二人常年共事相伴,默契早已入骨,无需言语便知彼此心意。
沈意秋将二人细微互动尽收眼底,心底微暖。
他半生皆被宿命与别离裹挟,浮沉难安,所幸身边弟子懂事稳妥、心性纯粹,无需他费心牵挂。
“夜深了。”沈意秋轻声开口,遣道,“你们回去歇息即可,宗门诸事不必急于一时,待我三日之后自渊底归来,再行处置。”
“是,师尊。”
许将愁与慕青枝齐齐躬身行礼,而后转身轻步退离殿中。
殿门再度闭合,彻底归于寂静。
偌大霜雪阁,再度只剩沈意秋孤身一人。
灵火摇曳,灯火孤明,映得满地书卷寂静无声。
沈意秋缓步走回玉案前,目光落在方才白晨翻阅过的符咒图谱之上。纸页尚有余温,边角留有少年细细圈注的朱红笔迹,工整细致,字字用心。
他指尖轻轻拂过那些批注字迹,触感微凉,心底却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涩。
白晨太纯粹、太坦荡、太干净。
满心皆是公事大局、神界山河、前路可期,无半分算计、无半分猜忌、无半分杂念。
他不知宿命,不畏别离,不懂人心险恶,不懂前路刀山火海。
正因如此,才最容易被幻境所伤,被天道拿捏软肋。
沈意秋垂眸静坐,独自静坐于孤灯之下,静坐于满室霜色之中。
他静静复盘所有渊底预案、破幻之法、护身之策,将每一处凶险、每一个破绽、每一种可能发生的幻境变故,尽数在心底推演千百遍。
他要保证三日之后的魔渊之行,万无一失。
他要护住神界大局,护住并肩前路,更要护住身边唯一的人。
哪怕代价是他独自扛下所有幻境酷刑,独自承受所有轮回旧痛,独自在虚妄血色里沉浮煎熬,他也心甘情愿。
夜风不息,霜色渐浓,长夜漫漫无休。
孤灯映孤影,一人承两世。
窗外星河渐斜,月色西沉,整片神界陷入沉沉安寂。
无人知晓,霜雪阁中这位清冷安稳的神界太子,正独自守着一场无人得知的千秋劫数,默默等待着三日之后,与他的搭档一同踏入茫茫渊底,再度开启一场逆命而行、破尽轮回的艰难征途。
三千秋雪尚未倾覆,万世宿命仍压肩头。
但这一世,他绝不认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