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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话本 这一回,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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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父伸出剑指,指向自己。
玉婵没动。
她呆呆立在原地,看着养父走到她近前,拔出她的剑塞入她手中,帮她握紧剑柄,又用剑指点向自己。
玉婵依旧没动。
养父捏住剑身,抬起剑,抵在自己身上,向前走了一步,剑尖刺破养父的衣服,划伤了他。
这是一个很小的伤口,本不会造成什么伤害,只要及时收剑就好。然而这柄剑像是有一股吸力,玉婵竟然无法松手,也挪不动步子,就连牙关都被锁死,发不出一声,身体完全失去了控制。她只能僵硬地立在原地,看着养父一步步向她走来,剑一点点没入他的体内,内力与某种能够缓解饥饿的东西顺着剑身传来,就像她刚刚杀死那三人时一样。
当剑柄抵到养父的身上时,他终于来到玉婵身前。他伤口淌血,目中流泪,抬手想触碰什么,手抬到一半,却身子一歪倒了下去。玉婵浑身一震,手中剑落下,剑柄正好落在养父半张的手里。
院子里彻底安静了下来。
玉婵想要张口,却不知该说些什么、说与谁听,于是她紧闭双唇,朝祠堂走去。
她在牌位下找到了养父留给她的东西,白布包着厚厚一沓纸,纸上密密麻麻写着字,她本以为里面会是一封信,没想到是一册装订好的话本子。
虽然玉婵大部分时间都在习武,但养父教过她识字,还时不时给她买一些讲江湖故事的话本子,因此她能认出纸上的每一个字,可这些字连在一起之后,她却不懂了。
这上面写了许多人,她不知道这些人与她有什么干系,满头雾水地读了两页,依然没弄懂他们是谁,于是匆匆向后翻去。
她读话本子时有个习惯,若是读不下去了,就翻到最末一页看结尾,再回头看前面。当她在最后一页看到自己的名字时,终于确认这故事与自己有关,于是回到开头,细细读下去。
一读,就读到了日落。
今夜无月,日落了西山,祠堂中便暗得看不清字。玉婵点起牌位旁的白烛,伴着烛光继续读。
这不只是江湖故事,也是一本旧账,记着一桩桩一件件往日的江湖债。她理清了这些人之间的恩怨情仇,知晓了父母是谁、养父是谁、今日来访的三人是谁,连没来的云老二也和书中人对应了起来,唯独一点不明白——
她自己是谁?
她是那个大难不死的小婵。是被仇人养了十几年、活在谎言中的玉婵。是从地下爬到树上、却发现目之所及依旧是一片漆黑的蝉。
唯独不是她自己。
玉婵体内流转的内力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心绪变化,也跟着一同起伏。因着之前杀死四人时内力暴涨,玉婵一时难以压制,身识与意识之间存在十几年的隔膜竟然被冲破了,在这瞬间,她忽然感觉到有一股无处可去的力道冲撞着胸口,让她想要大哭大笑,想要大嚷大叫。
她学着孔元方的样子大笑了起来,想要把胸口的郁气全都释放出去,笑声刚刚冲出口,便猛地呕出了一大滩血。
笑不成,她便哭。她想要学着游在野的样子哭,泪却化作鲜血从口中涌出。
她躺倒在地,如婴孩般捶地蹬腿,大吼大叫,扯着那“话本子”。
那些她未曾经历过、见证过的事被她丢在一边,她没去管镖师们如何落入山洞,六剑分道扬镳后又是如何作恶的,只是将每一页写着自己名字的纸页撕碎,抛向空中。
她的十几年被墨字压入纸张,又四分五裂、被血浸透,她双手空空,喊哑了嗓子,却依然感觉到五内俱焚,仿佛被她杀死的无数动物一般肺腑尽碎,也许她口中流出的便是它们的碎片。
终于,她累了,倦了,不再出声,不再动弹,静静躺在血泊中,什么也不去想,等待自己的血流干。
可当意识陷入空茫后,血却渐渐止住了,饥饿封住了她的喉咙,催促着她去继续吞噬,以填补身体的残缺、延续岌岌可危的生命。
看了本子里的记载后,她知道自己该怎么做,可她没兴趣付诸行动。如果杀戮是为了苟活,那不如痛痛快快地死。
不过她倒也没想着白白去死,既然知道了还有个恶贯满盈的云庆庭存于世间,没道理不去除掉他。最重要的是,她想把一切故事都告诉云庆庭,她想看到他的脸因为震惊而扭曲,这份痛苦,不能由她一人承担。
玉婵想到这里时,牌位前的蜡烛正巧烧干了,祠堂内陷入了一片漆黑。她盯着屋顶,等待眼睛适应黑暗,余光中闪过细碎的亮白,她想要扭头去看,干涸的血液却将她的发丝黏在地上,扯得她头皮生疼,但她最终还是看到了门外的景象。
下雪了。
今夜无风,闪亮亮的小雪花幽幽降下,比花瓣飘落的速度还要慢。
她捡起残页的本子,裹紧自己染了血的白披风,走进雪中,收回自己的剑,迈过院子里四座黑乎乎的、被雪镶上了一层素白的小丘,朝山外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