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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Smultronstället 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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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草莓之地
一
单晓雅第一次看见林亚娟,是在实验楼的天台门口。
那天是九月十二号。下午第二节自习课,单晓雅逃了。她不喜欢教室里粉笔灰混着汗味的空气,不喜欢后排男生偷看小说时翻书的动静。她沿着楼梯往上走,一层一层,直到被一扇铁门挡住。
门没锁。
她推开门,看见一个人背对着她坐在天台的水泥台沿上。那人穿着校服,袖子挽到手肘,手指夹着一根点燃的烟。烟雾被风吹散,往西边的方向飘。
单晓雅站在门口没动。
那人回过头来。
是张女生的脸。眉毛很黑,眼睛细长,嘴角翘着,像在笑,又像没在笑。她看了单晓雅两秒钟,然后把烟头摁灭在水泥台面上,站起身,走过来。
“高一的?”
单晓雅点头。
“这里不让来。”
单晓雅没说话,也没让开。
那人从她身边经过,肩膀擦过她的肩膀。走到楼梯口的时候,那人停下来,回过头。
“你叫什么?”
“单晓雅。”
“单晓雅。”那人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嘴角还是那样翘着,“我叫林亚娟,高二三班的。”
然后她下楼了。
单晓雅站在原地,听见脚步声一级一级变远。她走到林亚娟刚才坐的地方,水泥台面上留着一个烟头烫过的黑印。她往下看,操场上有男生在打篮球,喊声被风吹得断断续续。远处是县城的平房屋顶,灰的红的挤在一起,再远一点,能看到那条穿过县城的河,河水很浅,露出大片卵石滩。
她在那里站到下课铃响。
二
单晓雅开始注意林亚娟。
高二三班在教学楼三层东边,高一四班在西边。课间操的时候,两个班在操场上隔着一排人。单晓雅站在队伍里,侧过头就能看见林亚娟。她做操的动作很慢,胳膊伸不直,弯腰也弯得敷衍,像是不愿意多花一点力气。
有人跟单晓雅说,林亚娟成绩很好,年级前二十。也有人跟她说,别跟林亚娟走太近,她妈在菜市场卖鱼,家里没什么人管她。
单晓雅听了,没说话。
十月中旬的一个下午,天阴着,要下雨的样子。单晓雅又去了天台。铁门开着,林亚娟坐在老地方,手里没拿烟。
单晓雅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
两人中间隔着半米的距离。
“又逃课?”林亚娟问。
“嗯。”
“逃课干什么?”
“不想上课。”
林亚娟笑了一声,是那种从鼻子里出来的笑。她转过头看着单晓雅,说:“你这人挺有意思。”
单晓雅没接话,看着远处的河。河水比上次来的时候涨了一点,颜色发黄。
林亚娟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递给单晓雅。
单晓雅接过来,是水果硬糖,柠檬味的。她把糖纸剥开,把糖放进嘴里。酸味先出来,然后才是甜。
“你抽烟的时候,”单晓雅开口,“烟灰会往哪边飘?”
林亚娟愣了一下,然后回答:“我不知道。”
“这边总是刮西风。”
“你怎么知道?”
“我看过。”单晓雅说,“每次你来天台,都坐那个位置。烟灰往西飘,你就不会被呛到。”
林亚娟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你这人,真是……”
话没说完,雨落下来了。先是大颗的雨点,砸在水泥地上,砸出一个一个深色的圆点,然后连成一片。两个人站起来往楼下跑,跑到三楼楼梯口的时候,身上已经湿了一半。
林亚娟靠在墙上喘气,头发贴在脸上,水往下滴。她看着单晓雅,突然笑了,这回是真的笑,眼睛弯起来,嘴角往上扬。
“跑什么?”她说,“反正都湿了。”
单晓雅也笑了。
那是她第一次看见林亚娟那样笑。
三
十一月,天冷了。天台上的风太大,两个人转到教学楼的楼梯间。楼梯间在五层东头,很少有人来。有一扇窗户,窗户下面是暖气管,冬天会发热。
林亚娟先发现那个地方。她拿了两张旧报纸铺在暖气管上,两个人并排坐着,背靠墙,膝盖顶着窗户下面的墙裙。
林亚娟还是抽烟。她把烟从窗户缝里送出去,烟飘到外面,被风撕碎。
单晓雅有时候带书,有时候不带。不带书的时候,她就看窗户上的雾气。呼出来的气变成白雾,附在玻璃上,慢慢变厚,然后有水珠往下淌。
“你想考哪个大学?”林亚娟问。
“不知道。”
“你成绩怎么样?”
“中等。”
林亚娟抽了一口烟,说:“我姐在厦门打工。她说那边冬天不冷,海是蓝的。”
单晓雅看着玻璃上的水珠,说:“我没见过海。”
“我也没见过。”
水珠淌到窗框边上,停住了。外面有人走过,脚步声从楼梯口传过来,一下一下,然后远了。
“你冷吗?”林亚娟问。
“不冷。”
林晓雅把校服外套脱下来,披在单晓雅身上。外套上有淡淡的烟味,还有洗衣粉的味道,混在一起。
单晓雅没推。她把外套拢了拢,说:“你呢?”
“我不怕冷。”
那天晚上回宿舍,单晓雅躺在床上,闻着身上沾到的烟味。舍友问她今天去哪了,她说在教室写作业。舍友没再问。
四
十二月下了第一场雪。雪不大,落在地上就化了,只留下湿漉漉的地面。
单晓雅到楼梯间的时候,林亚娟已经在了。她没坐暖气管上,站着,脸冲着窗户。窗户开着一条缝,冷风从缝里钻进来。
单晓雅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林亚娟没回头,说:“今天是我生日。”
单晓雅看着她的侧脸。窗户透进来的光照在她脸上,半边亮半边暗。
“几岁?”
“十七。”
单晓雅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一个东西。是她昨天在小卖部买的,一块钱,一个钥匙扣,上面挂着一只塑料做的草莓,红色的,很小。
她把钥匙扣拿出来,递给林亚娟。
林亚娟低下头看,没接。
“什么?”
“草莓。”
林亚娟伸手接过去。她把钥匙扣举到眼前,转着看。那只塑料草莓在光下面反着光。
“为什么送我这个?”
“不知道。”单晓雅说,“看着像你。”
林亚娟没说话。她把钥匙扣攥在手里,攥了很久。然后她把窗户关上,转过身,看着单晓雅。
“你知道野草莓吗?”
单晓雅摇头。
“瑞典话里有个词,”林亚娟说,“叫Smultronst?llet。意思是长着野草莓的地方。不是真的野草莓,是你自己的地方,只有你知道,能让你安静的地方。”
她顿了顿,又说:“我原来不知道这个词。上学期语文老师讲的。她说每个人都有那么一个地方。”
单晓雅看着她。
林亚娟把手里的钥匙扣又举起来,说:“这个,也算吧。”
单晓雅说:“那我呢?”
林亚娟愣了一下。
“我能算吗?”单晓雅问。
林亚娟没回答。她转过身,又把窗户打开了。冷风灌进来,吹在她的脸上。单晓雅看见她的耳朵红了。
五
期末考完那天,两个人去了河边。
县城东边有一条河,叫临水河。河不宽,水也不深,夏天有人在这里游泳,冬天没人来。河滩上全是卵石,大大小小,被水冲得很圆。
那天出太阳,但没什么温度。两个人沿着河滩走,脚下踩的卵石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单晓雅穿了一双旧球鞋,鞋底薄,能感觉到石头的形状。
林亚娟走在前面,走得慢,时不时停下来捡一块石头看看,然后扔掉。
走到一处河湾,水在这里拐了个弯,冲出一片更大的滩地。滩地中间长着一丛枯草,枯草旁边,有一小片绿色的东西。
林亚娟走过去,蹲下来看。
单晓雅也走过去。
是野草莓。叶子贴着地面长,中间藏着几颗果子,红色的,很小,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
“这个季节还有草莓?”林亚娟说。
单晓雅蹲下来,伸手拨开叶子。有一颗草莓已经熟了,红得发暗。她把它摘下来,递给林亚娟。
林亚娟接过去,没吃,就放在手心里看。
“书上说,这种草莓很脆弱,”她说,“摘下来不马上吃,香味就没了。”
她把那颗草莓放进嘴里。
单晓雅看着她嚼,看着她咽下去。
林亚娟转过头,看着她。嘴角沾了一点点红色。
“甜的。”她说。
单晓雅也摘了一颗,放进嘴里。酸,然后是甜,很淡,像化在水里一样。
两个人蹲在那里,把那一小片草莓摘完了。一共十一颗。林亚娟数过。
六
寒假过后,林亚娟来得少了。
有时候整个星期都见不到她。单晓雅去楼梯间,暖气还热着,报纸还在,但没有人。她坐在那里,看窗户上的雾气,听到下课铃响,然后下楼。
三月的一天,单晓雅在天台找到林亚娟。
她又开始抽烟了。坐在老地方,手指夹着烟,烟灰飘着。
单晓雅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林亚娟没看她。
“你最近在忙什么?”单晓雅问。
“复习。”
“哦。”
两个人没再说话。风吹过来,单晓雅闻到烟味,还有林亚娟身上的味道,说不清是什么。
烟抽完了,林亚娟把烟头摁灭,说:“我想考厦门。”
单晓雅看着远处的河。河水又涨了,颜色还是黄的。
“考得上吗?”
“不知道。试试。”
单晓雅没说话。
林亚娟转过头看她,嘴角翘着,像第一次见面那样,又像笑又像没笑。她说:“你呢?你想考哪?”
“不知道。”
“那你想干什么?”
单晓雅想了很久,说:“想找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我自己的地方。”
林亚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回是真的笑。
“你已经有了。”她说。
单晓雅看着她。
林亚娟没再说话,站起来,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过头,说:“明天还来吗?”
“来。”
“那明天见。”
七
四月的第一个星期天,林亚娟约单晓雅去河边。
那天天气很好,太阳晒在身上有温度。河边有人洗衣服,蹲在石头上,用棒槌敲打。棒槌声一下一下,传得很远。
两个人走到上次摘草莓的地方。那片野草莓还在,叶子更绿了,但没开花,也没结果。
林亚娟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单晓雅也坐下来。
河水流动的声音很轻,哗啦哗啦的。
“我跟我妈说了。”林亚娟说。
“说什么?”
“厦门。考大学的事。”
单晓雅看着她。
“她没说话。”林亚娟说,“就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继续杀鱼。”
单晓雅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亚娟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单晓雅。
是那个草莓钥匙扣。塑料的红草莓,挂在一个小铁环上。
“给你。”她说。
单晓雅没接。
“为什么给我?”
“你先拿着。”
单晓雅接过来,攥在手心里。塑料的边角硌着掌心。
林亚娟看着河面,说:“有些话,我想等考完再说。”
单晓雅看着她。
“等考完,”林亚娟说,“你来河边,我告诉你。”
“现在不能说吗?”
林亚娟摇头。
单晓雅把钥匙扣攥得更紧了。
那天回去的路上,两个人并排走着,没说话。走到校门口,林亚娟停下来,说:“到了。”
单晓雅点点头,往宿舍方向走。走了几步,她回过头。林亚娟还站在校门口,看着她。太阳在她身后,照得她整个人都是亮的。
八
五月底,林亚娟开始不来楼梯间了。
单晓雅每天下午还去,坐半个小时,然后下楼。窗户开着,风从缝里钻进来,暖气管已经不热了。
六月七号,高考。
单晓雅在考场外面站了一会儿。大门关着,里面很安静,只有蝉在叫。她没看见林亚娟。
考完那天下午,单晓雅去河边。
太阳很大,晒得卵石发烫。她走到那片野草莓的地方,蹲下来看。草莓开花了,小白花,一朵一朵,藏在叶子底下。
她在那里等了很久。
太阳往西边移,影子越来越长。洗衣服的人走了,河滩上只剩下她一个人。
林亚娟没来。
单晓雅等到天黑。河水的声音变大,哗啦哗啦的,像在说什么,又像什么都没说。
九
六月二十号,成绩出来。
单晓雅在教学楼门口遇见林亚娟。林亚娟站在布告栏前面,看上面贴的通知。单晓雅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林亚娟转过头,看着她。
“考得怎么样?”单晓雅问。
“够用了。”林亚娟说。
单晓雅没问够用是什么意思。
林亚娟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单晓雅。是那个草莓钥匙扣,跟之前那个一模一样。
“你不是给我了吗?”单晓雅说。
“这是另一个。我买了两个。”
单晓雅接过来,攥在手心里。
林亚娟看着她,嘴角翘着。她说:“你那天去河边了吗?”
“去了。”
“等了多久?”
“等到天黑。”
林亚娟没说话。她低下头,看着地面。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耳朵红了。
“我那天,”她说,“没敢去。”
单晓雅看着她。
林亚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单晓雅先开口了。
“我知道。”
林亚娟愣住了。
单晓雅把两个钥匙扣都攥在手里,攥得很紧。她说:“从你问我能不能算你那个地方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太阳照在两个人身上,很热。蝉在叫,叫得很响。
林亚娟的脸红了,从耳朵红到脖子。她张着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单晓雅往前走了一步,很近,近得能看清林亚娟眼睛里的自己。
“你是想问,”单晓雅说,“我能不能去厦门找你吗?”
林亚娟点头。
单晓雅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着,跟林亚娟第一次见到的自己不一样。
“能。”她说。
林亚娟站在那里,没动。阳光把她整个人都照透了,耳朵还是红的,红得发亮。
单晓雅把两个钥匙扣举起来,对着太阳。塑料的草莓被光照透,像是真的在发光。
“你的野草莓之地,”单晓雅说,“找到了吗?”
林亚娟看着她,没回答。过了很久,她伸出手,握住单晓雅的手。
两只手攥在一起,攥着那两个小小的红草莓。
远处,操场上有人在喊。风吹过来,吹过两个人的脸。
那天下午,阳光很烈,把教学楼的影子拉得很长。布告栏前面没人了,只剩她们两个站在那里,手攥着手,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