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荷 初次见面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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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座殷贵府邸，盛夏时节，府中仆人忙碌得从额上滴下汗珠，落进尘中。
庭院中有一汪池塘，水雾缭绕得仿若幻境，池中盛开着水芙蓉，出淤泥而不染。
桃桃置身于一片宽大浑圆的荷叶上，正是恍惚间，忽地觉得身下一空，荷叶整个倾斜了。
她连忙扑腾两下，才借荷叶的力攀上了岸边。
边上侍弄花草的侍女们纷纷转头往池塘方向望去，却什么也没看着。
“你听见什么声音了没？”一侍女问道。
另一侍女也听到了声儿，在看到没有人时，还是否认了：“嗯……听错了吧，走走走，家主还有事吩咐。”
桃桃正躲在一盆齐腰高的盆栽之后，长吁一口气。
她发现自己变回狐身了，而且无论她怎么想用仙力都使不出来。
譬如方才，施个腾空术便可轻易解决的事，却只能靠爪子奔逃上岸。
她依稀记得自己原是在明漳境中寻找出去的路，怎的落到这来了？
印象中，她最后似乎对一直缠着自己的亡魂说了句“想办法帮你”之类的话。
此地的人穿得颇为严实、风格古朴，妆饰也与青丘大相径庭，不知是天界哪一境。
在摸清楚这里是安是危之前，她不准备在人前暴露踪迹。
可是，好几日没吃东西了，肚子怪饿的。
她蔫儿了耳朵，小心翼翼地在空气中嗅闻，寻觅着食物的香气。
此刻似乎没到饭点，怎么闻也闻不见瓜果饭菜味儿。
桃桃只好暂且忍耐，缩着身子匿进灌木丛里。
这里很是酷热，她那一身长毛捂得难受，偏又不能化作人形。
“这鬼地方究竟是哪？”
她不耐烦地用尾巴扫地。
窸窸窣窣地走过许多侍女，每个人都面色严峻，心事重重。
桃桃觉着她们过得很苦，否则整日蹙着眉做什么？只不过，现下她也觉着自己很苦。
她没有感受到一丝仙力，这里大抵并不是天界。
可若不是天界又会是哪里？她回忆着从前听娘亲讲过的除天界外的那些地方，一时也想不起来，似乎有个什么凡界的，倒与眼前场景很像。
至少，可以肯定这处府邸没有什么致命危险。
她从灌木丛中钻了出来，趁着无人，四处溜达。
忽然，听见一阵断断续续的哭声。
她想起在明漳时听见的哀吟，顿时悚然，惊出一身冷汗。
但这哭声又与那哀吟毫不相仿，声音里少了许多怨气，只是纯粹的悲恸。
她不由得生出一丝恻隐之心，好奇地打探声音的来源。
绕过数个弯，沿着连廊，桃桃不知走到了何处，没再见到什么下人，行为遂也大胆起来。
她挺直着背，昂首阔步走在庭间。
离那声音越发近了，她屏住呼吸竖起耳朵，细细聆听着，辨析方向，终于找到了源头。
后院中，空旷的鹅卵石板上跪着一名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女，额角的青丝凌乱，脸颊红了半边，像是巴掌印。
那哭声像是她发出来的。
可桃桃在暗处悄悄瞧了一阵儿，并未见她张嘴出声，怪得很。
此时，忽从连廊走来一名侍女，桃桃闪避不及，眼瞧着要被来人撞个正着，谁知她竟如没看见桃桃一般径直从她身边掠过。
难道她们其实看不见自己？
她摸了摸身侧的柱子，发现手指竟可以穿过去，她是无形体的虚身。
“天，难道我死了不成？”
她怕极了，心焦如焚。
那侍女不知与跪在地上的少女说了什么，走后，少女直勾勾看着桃桃的方向，轻声开口：“你是何物？”
桃桃正担忧中，听见她与自己搭话，连忙奔了过去，在她跟前蹲坐下，激动又紧张地问她：“你看得见我？”
少女偏了偏头，双眸莹洁，眼下的泪痣分外明显，语气平静道：“我该看不见你么。”
“不不不，你看得见我太好了。”桃桃扑过去扒在她身上。
少女显然很不适应她的这份热忱，但跪在地上又不便躲开，任由她趴在自己身上。
“你是狐狸么？”少女沉着声音问她。
“对呀。难道不明显吗？”
“从没见过粉色的狐狸。”
桃桃强调道：“是桃色、桃色。”
少女回忆着桃花的色泽，确如眼前这只毛茸茸的狐狸，别无二致，嫩丽的颜色显露着活泼灵动。
粉色宽泛，桃色远比粉色贴切。
生在世家贵族，她从未近距离接触过这类野物，头一回触摸，桃色狐狸的毛发比最上乘的丝绸还柔软细腻，身子也软得像一团棉花，卧在她怀里。
“会说话的狐狸，也是头一回见。你是狐妖么？”
其实九尾狐与寻常的狐狸精还是有些区别的，桃桃否认道：“我不是妖。”
“那你是什么？”
桃桃晃了晃狐耳，不满道：“你这人问题好多，都是你在问我，我也要问你。你叫什么名字？”
“池荷。”
“哪个池哪个荷？”
“池塘，荷花。”她简短答道。
桃桃立刻知道究竟是哪个池荷了。
靠近她时，才发觉池荷生了一张水芙蓉般的面容，清冷如画，这名字实在很衬她。
她不免想，那满池塘的荷花，是否也是为眼前的池荷而栽。
池荷问：“你呢？”
“桃桃。”
池荷那弯细细的柳叶眉蹙起，“大名呢？”
桃桃生了气，从她怀中跳出来，“这就是大名。”
池荷点了点头，似有所悟。也许这便是狐狸的习俗罢。
桃桃虽觉得被她冒犯了，却还是忍不住问：“这名字，不好么？”
池荷还是一副淡淡的模样，“你若喜欢，就好。”
桃桃仔细想了想，其实也不大喜欢“桃桃”，池荷、玄珠，这类名字都比桃桃郑重好听。
“你念过很多书么？”桃桃学着她冷淡的口吻，也慢吞吞道。
“一般。”
桃桃觉得她一定在自谦，“那么，如果我要你给我起个大名，你有什么想法么？”
池荷忽然觉得这只狐狸很有意思，心底的悲恸一扫而空，隐着笑意，想了一阵才开口：“妙绸，如何？妙不可言的妙，绫罗绸缎的绸。”
“妙绸，妙绸。”桃桃在口中念了念这名字，妙绸，实在很合她的心意。
但她刻意装作不感兴趣的模样摇头，尾巴却已蓬成一团软和的绒毛，左右甩着，藏不住的欣喜。
池荷看破不说破。
桃桃已决定了，等婚约这事过去，她就要回青丘，同娘亲说换名字的事。
从此再也不用艳羡于玄珠的名字。
“对了，方才我听你似乎在哭，你为什么难过？”桃桃忽然道。
池荷怔住，她下意识摸了摸眼角，分明是干燥的没有泪。
“你，为什么……”
桃桃又凑过去，“谁欺负你了，你不妨告诉我。当然，我只是看不惯欺负弱小的行为，不是帮你。”
池荷有点好笑地摸了摸她的头，“罢了，你不过是一只小狐狸。”
初次见面，她就要替她出气，又不肯直言，偏要编个借口。
实际上桃桃的真身比现在要大好几倍，只是在这里怎么也变不出九尾真身，想辩解也没法子，说出来反倒更像狡辩逞强。
她一口气闷在心里，又听池荷接着道：
“何况那人，我也不想报复。”
“为什么？”
桃桃不解。
“你娘会罚你么？”池荷垂眸敛眉，道，“若她罚你、打你，你会还手么？”
桃桃想起娘亲抽她的那几回，不由得打颤起来，却又摇头。
除了娘亲之外，谁打她，她都一定会还手的。就算打不过也一样。
可唯有娘亲不同，娘亲抽她，总是会收着力道，不至真伤了她，也从不会无缘无故责罚。
“你是不是受伤了？你的娘亲也打你了吗？”桃桃去捋她袖子，想掀开看池荷的臂膀。
池荷避开了她探索的手，脸已羞红，“孟浪！”她低声斥责她。
大白天的，就要脱人衣裳。
桃桃认真地回答她：“孟浪？我叫桃桃不叫孟浪呀。”
“孟浪不是名字。”她难得露出无可奈何的浅笑。
“那什么意思？”
“是鲁莽、冒失，是……轻薄的意思。”
“轻薄又是什么意思？”桃桃追问。
“别问了。”
桃桃不死心，强势道：“你不告诉我，我还要看你胳膊。再说了，我不过是想看你的伤势，你这么紧张做什么？”
她不回应，桃桃恍然大悟，又说：“哦——你怕我看你了胳膊后嘴馋，要吃你。你大可放心，我是不吃人的狐狸。”
“你这狐狸，真是……”
“漂亮？聪明？体贴？善解人意？”桃桃笑眯眯地仰脸抢答。
“不知廉耻。”
“你骂我！”桃桃突然大喊一声。
池荷连忙捂她的嘴，手指压在唇前，“嘘。”
桃桃用爪子去扒开她的手，“她们好像看不见我。”
也似乎听不见。
差点被发现、差点落荷塘里，也只是最初落到池府时惊鸿的一幕，后再没有了。
她分明能碰到那些花花草草，能感受到它们的存在，却无论如何拿不起、握不住。又譬如那根柱子，她似乎能靠上去，但手指戳它时，却又会穿透过去。
那些侍女们则是完全看不见她、听不见她的声音。
在这里，唯一能让她确切触碰、能听见她的声音的，只有池荷。
果不其然，没有侍女闻声而来。
池荷稍稍放下心了。
“你怎么一点都不怕我？”桃桃好奇道。
寻常人见到旁人不可视之物，吓得逃都逃不及，她倒好，竟还松了口气。
而且桃桃听说，凡界的人见到她这类狐仙，都会吓得魂飞魄散的。
“因为……”池荷刚开了个头，便意识到这原因不适宜说出口，遂以抚摸狐耳代替了回答。
趁她沉思之际，桃桃撩开她的袖口，果然看见了密密麻麻的淤青伤痕，全是戒尺的痕迹。
只看清了一眼，池荷便迅速用衣袖遮掩。
她短促地斥骂桃桃：“无礼之徒。”
桃桃理所当然地辩驳：“狐狸是不必遵从你们这些礼节的。”
说完，又小心翼翼地想去摸她的胳膊，垂着头，声音低低的，“你疼不疼？”
原先，是不疼的。
狐狸的眼睛是浓郁的深粉色。
她不知道一般的狐狸眼是什么模样，可眼前这一只桃狐的狐狸眼，很有些璀璨，又澄澈。
望着她无垢的眼，不知怎的，伤口隐隐作痛。
“肯定很疼。”她尝试着用仙术，然而仍然不奏效。
桃桃语气里全是愧疚，“抱歉，我的仙力用不了了，不能给你治伤。”
池荷莫名觉得神奇，这伤并非因她而受，她却会为自己难过、愧疚。
狐狸，都是这样的吗？
“我不疼。”她宽慰道。
桃桃半信半疑。
“你有吃的吗？我好饿。”才说完，她又反悔，“忘了，我拿不起东西，应该也吃不成。”
她怅然地想着青丘的美食。
想吃透亮饱满的莓果，想吃脆柿子，想吃野兔……
“再等我半个时辰。”池荷道。
桃桃歪头，“嗯？”
“罚跪还有半个时辰，结束了，我去给你找吃的。不论能不能吃，先试试再说。”
她的狐狸眼一亮，这人类还怪关心她的。而且，长得很漂亮。
她想起从青丘出发时立下的目标——真心。
忍不住想到：会不会，池荷就是属于她的真心？
现下便想着真心一事，实际是很急功近利的心态。于是，这想法刚冒出来，就被桃桃否决了。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荷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