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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苏醒 ...

  •   意识是被右臂上绵密而清晰的痛楚,一寸寸、缓慢而坚定地从混沌深渊中拽回人间的。

      那痛感起初遥远模糊,如同隔着一层厚重的水幕。渐渐变得清晰、尖锐,最终凝聚成一道持续灼烧着的火线,沿着手臂蜿蜒而上。

      沈徽音艰难地睁开眼。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头顶低矮、布满深褐色水渍与蛛网状裂纹的穹顶。唯一的光源,来自斜上方一扇仅巴掌大小、嵌着粗铁条的窄窗,吝啬地漏进几缕灰蒙蒙的天光。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经年累月、几乎已浸入砖石骨髓的潮湿霉味,混杂着铁锈的腥气、腐朽稻草的酸臭。远处,隐约传来锁链拖曳过石板的刺耳声响。

      她试着动了动身体,全身骨骼仿佛被拆散后勉强重组,无处不酸涩。

      目光最终落回自己的右臂——那里已被白色细布妥帖地包扎起来。

      谁?

      记忆的碎片伴随着剧烈的头痛翻滚着涌回:冲天吞噬一切的火光,破空而来直取后心的森冷寒光,手臂骤然撕裂的剧痛,冰凉刺骨的飞雪——

      还有那张在跳跃的火星与冰冷雪光交错间,骤然逼近的、过于清俊也过于冷静的脸。

      谢珩。

      “哎,你醒啦?”

      清凌凌的嗓音,像一股活泼跃动的山涧溪流,猝不及防地冲破了牢狱厚重的死寂。

      沈徽音艰难地侧首。

      一少女提着略显累赘的裙摆,小跑着近前,然后很自然地蹲在了她简陋污秽的草铺边。

      “别乱动呀!”少女见她似乎想抬起右臂,急急伸出手,动作却出乎意料地轻柔,稳稳按住她的胳膊,“谢二哥哥那一掷力道可猛了,剑锋擦过,虽未伤及筋骨,但创口颇深,皮肉翻卷,流了好多血呢。我可是费了好大功夫才给你清洗干净、撒上最好的金疮药、又仔仔细细包好的。”

      沈徽音沉默地看着她。喉咙干灼刺痛得像有炭火在烧,嘴唇皲裂,一时竟发不出任何声音。

      “哦对啦,你放心,”少女像是才想起来,“你原来那身衣裳被火燎得不成样子,还沾满了血污和灰土,实在不能穿了。我给你换了一身干净的里衣和中衣。”

      沈徽音心中微动,电光石火间,已大致猜出了来人的身份。

      陈郡柳氏嫡幼女,太医院院判柳时安最疼爱的幼妹——柳闻莺。

      柳闻莺见她目光清明却幽深地盯着自己,忽地想起什么,脸上明媚的笑容淡了淡,声音也低下来:“不过……我说句不中听的大实话,你别生气啊。原本按照律例,你们沈家既定了通敌和贪墨这样十恶不赦的大罪,主犯判了斩立决,家眷多半也是连坐处死……按说,这伤治与不治,其实也没太大分别……”

      沈徽音猛地抬眼。目光如电。

      尽管虚弱,那瞬间迸发出的锐利与寒意,竟让柳闻莺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哎呀你别急别急,我还没说完呢!”柳闻莺忙不迭地摆手,语速加快,“可是皇上仁慈啊!听闻念在你父亲沈中丞前期治河有功,于社稷民生确有裨益,特旨开恩,法外施仁,饶了你和你们沈家其他女眷的性命呢!”

      她顿了顿,观察着沈徽音骤然苍白却竭力维持平静的脸色,声音放得更轻:

      “只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皇上的旨意是,所有女眷,包括你,都没入掖庭,充作宫婢奴役,以儆效尤。”

      她看着沈徽音瞬间灰败下去的眼眸,忍不住小声补充道:“我可没有瞧不起掖庭宫人的意思啊!我、我就是觉得,这朝堂上的罪过,累及父母妻儿,本就不太公道……一人做事一人当嘛。但皇命如此,金口玉言,谁又能说什么呢?”

      沈徽音指尖深深掐入未受伤的左掌掌心。

      喉间痒痛难耐,她忍不住剧烈地咳了几声:“那……那我爹……和绾姨呢?他们……现在何处?”

      柳闻莺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她垂下眼,避开了沈徽音死死盯着的目光,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却又如重锤砸下:

      “通敌叛国……是十恶不赦的大罪。沈中丞和林夫人……三日后,午时……菜市口,问斩。”
      虽然早有最坏的预感。

      但亲耳听到这确切的、冷酷无情的判决,沈徽音眼前骤然一片漆黑,耳中嗡鸣大作。喉头腥甜之气疯狂上涌,又被她死死咬住牙关,强行咽下。

      三日后。从最后一次上朝到午门问斩,仅仅五日。

      无数念头、画面、声音在脑中疯狂冲撞、爆炸,最终却化作一片无边无际的、冰冷的、死寂的黑暗。

      “谢二哥哥!”

      柳闻莺忽地站起身,朝着牢门方向欢快地挥了挥手。

      沈徽音被那声音惊动,目光勉强聚焦,循声望去。

      来人身着一袭玄色深衣,玉冠束发,身姿挺拔如竹,步履沉稳。

      牢狱的昏晦、阴湿、污秽,似乎丝毫无法侵染他周身那股与生俱来的清贵从容。

      他步态从容,走到沈徽音的草铺前停下,目光落下,沉静无波。

      既无审视罪人的倨傲,也无面对落难者的怜悯。平静得令人心头发紧。

      “谢二哥哥,她的伤我已处置妥当啦!”柳闻莺语速轻快,“伤口清理得很干净,用的也是太医院最好的生肌止血散,按时换药,注意别沾水,养些时日伤口愈合便能活动自如了。日后入了掖庭,做些浆洗缝补的活计,应是无碍的。”

      谢珩轻轻侧脸,目光温和地看向她:“有劳三姑娘妙手。柳家的医术,谢某自是信得过的。”

      他略一停顿:“只是这牢内湿气甚重,寒气侵体,于你身体不宜。沈姑娘既已无性命之忧,后续之事——”

      他目光转向身后如影子般侍立、气息沉凝的护卫:“玄鳞,送柳姑娘回府。务必安然送至柳院判手中。”

      玄鳞立刻上前,提起柳闻莺放在一旁地上的小巧药箱,抬手做出一个无声却坚定的“请”的姿势。

      柳闻莺张了张嘴,看看谢珩沉静的面容,又回头看看靠在冰冷石壁上的沈徽音,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她终究没再多说什么,只轻声道:“那……谢二哥哥,我先走了。沈姑娘,你……好生保重。”

      说完,她便跟着玄鳞,走出了牢门。

      沉重的铁栅栏再次“哐当”一声合拢、落锁。

      牢内重归死寂。

      只剩下沈徽音自己略显急促却竭力控制的呼吸声,以及墙角那盏如豆油灯,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想来柳姑娘心直口快,该说的,不该说的,都告诉你了。”

      谢珩撩起袍角,在那张牢房内木椅上坐下,姿态依旧优雅,正对着草铺上的沈徽音。

      距离近了。

      沈徽音更能看清他的面容。火光下救她时的那一瞥,只觉其清俊迫人。此刻这张脸更显出一种玉石雕琢般的温润光泽,眉目如画。

      但那双眼睛——深邃如古井寒潭。所有可能的情绪都被完美地收敛、隐藏在那一派温和沉静的表象之下,望不见底,探不到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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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作者是小白~有在好好酝酿故事~ 感谢收藏~喜欢请多留言鼓励我~ 《云间渡》 另一篇《云间渡》同时开坑~非典型江湖文~还望支持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