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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二)山头之寺 偶,是为解 ...

  •   “真的要这样做吗?”
      走出院门,左远拉住了弋青的衣袖,再次问道。

      弋青停下脚步。“正因为我们可以改变他人的命运,所以才应以顺应命运为目标。”

      行街侧种了常青树,树叶茂盛,亭亭如盖。

      风将树吹得杂乱,露出树梢上的红飘带。一年一年,美好的愿望如期寄托予生灵,越来越多,也越来越高。

      “我不赞同。”左远垂眼反驳。“命运与生命不一样。我们是该顺应命运,可不该无视生命。”

      “那你要怎么做?”她看到少年的嘴角别扭着,似乎是想要说服她。那头发扎带,就差写那四个字——快马加鞭。不,是意气风发。

      “当然是救人喽,两个都救!”

      说起来,弋青还是第一次与同龄人一起走街。过去下发给她的偶牌,她都拒绝了,也没有与其他偶师合作过。这样的感觉有些奇妙。

      来的时候走水路向街上看去,明明还是空荡。此刻居然拥挤起来,摊贩纷纷招呼,陶罐,泥碗,银饰,玉件,小到生活用品,大到从未见过的外来物。

      左远小公子左边看看,右边转转,摊贩一招手便上前去,受人一顿招呼,下一秒,手上便多了几个小玩意儿。

      “喏,给你。”

      没想到那小子居然扯来一个热气腾腾的包子。

      虽然今早离去丹娘那儿时,已食了粥。不过她还是接过了包子。

      “肉的。饿死我了。”左远抱怨了一声,然后又被前面的商贩吸引,啃着包子上前去。

      弋青把包子揣到怀中内袋。她不饿,可以囤回去给老黑尝尝。

      然而一抬头,眼前一亮,看到标着“刀”字的一三角旗帜,二楼窗前拉绳挂了各式刀具。她立马来了兴趣。

      将腕间刀鞘梭开,用指腹摩挲了下刀刃,心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滚动。也顾不得人群,挤向店门去。

      大王山刀行。

      她跨入高门槛,在蜡烛暗光下,富有魅力的颜色交织着,金属与金属锤打撞击,碎屑与火光溅起,洒落,动作干净利落。贴墙有一刀架,深处摆着桶,随意丢着的器械,钢铁亮泽未被遮掩。还有皮具,布具,甚至还有农具。有些钢锭靠墙横放堆置着。

      因为火烟,墙面被熏得黢黑,地上散落些焦皮。

      一个大胡子大汉,挺着一个大肚腩,赤裸上身,头巾塞到灯笼裤的束腰中,未停下手中的动作。弋青听到蓬松胡须下的声音:“姑娘,买刀吗?”

      突然“当啷”一声,有金属摔落声,弋青才发现,角落里有一个妇女缓身站起。

      “姑娘,买刀吗?”那妇女又重复了一遍。

      与大汉身着无差别,只是套上了收身的上衣,无袖,虎背熊腰,手臂粗壮,常年搬重物让手臂肌肉凸显出来。

      “买刀。”弋青说。她往刀架摸去,上方用绳线挂有小型刀具,形态各异,似乎雕刻,裁剪,随身之用。

      下方凹槽靠有刀,斧,锯,剑,开了刃的,没开刃的,缺了刃的,都有。

      弋青现在用的刀,柄短刃长型小,套上刀鞘后,全长从腕关节至上桡尺关节。刀身柔软轻薄,微微弯曲,宽约两厘米不到。

      她一直有打算再贪心一把更小的刀,隐于无形,出于无踪。

      “短刀。越短越好。”

      “姑娘,跟我上二楼来。”妇女解下腰带,弋青才意识到,那是连体的衣裤。脱去外衣裤,甩起晾挂在刀架一刀尖上。路过从门漏入的亮光,妇女赤裸臂膀,身着半身散裤,却丝毫不嫌裸露。
      “我们都是粗人,不要介意。”

      二楼刀具琳琅满目,弋青快要幸福得发了狂,用力呼吸着,想要将刀面上的尘灰吸走。

      睁开眼,镇定环视。

      所有都喜欢。

      武器之所以为武,是因为器上承载的武之功能。

      武器,是对赤手空拳的皮肉,最好的装饰。

      弋青一眼相中一把折叠刀,她拿起来,对着眼睛端详着。

      样式精巧,花纹繁琐,不像是出于本地。如同将月牙扳平,精致小巧。又如同柳叶,缥缈无形。

      “这把刀是我做的。不卖。

      你既喜欢,拿去便是。”

      弋青欣喜,她将刀牢牢握在手中,不知该说什么好。

      “我不会用任何东西衡量它的价值。” 妇女一手撑在旁边的桌子上,斜靠着。盘旋的护臂闪烁着银光,婉转着,像一条爬行中的蛇。

      弋青弓下腰来,拱手感谢。起身,又慢慢端详起石台上的刀具。

      石面光芒收敛,而金属面光芒外放,二者却异常和谐。

      “很少有姑娘会进来,不知是否方便告知你的工作?”

      “听偶师。”

      老板笑了起来,收敛了些神色,“我第一次见到真正的偶师。”停顿片刻,双手撑起坐在了桌子上,看客人没回答,自说自话道,“我们之前都是山匪,那会儿饭也吃不上。现在有了出息,才在这里开了铺子。”

      “你们不是本地人吧。”

      “姑娘好眼力。
      我们是听说这里繁盛,什么都有,便搬了过来。

      这个铺子,是城主送给我们的,真是个好城主。”

      弋青沉默了,她背对过去。看到窗外街道仍然挤攘。透过房屋缝隙,可以看到远处田耕区摇晃的谷物,还有源源不断从外搬运着砂石进来的劳工,像一条排着队的鸭子。

      “是啊。”她说。却与在楼下正朝她挥手的左远对视了。

      随后左远一溜烟不在了,她听到了楼下传来的声音:“公子,买刀吗?”

      “寻找一位眼睛非常漂亮的女子。”

      随后听到了楼梯的踢踏声。

      “是来找你的吗?”

      她转过身去,点点头。

      “啊呀,终于找到你了。

      诶呀呀呀,非礼勿视非礼勿视。”似乎是看到老板裸露着大部分皮肤,左远连连后退至楼梯转角,双手遮住眼睛。

      妇女笑出声来,对着正在看刀的弋青说:“你们这里哪都好,就是太内敛了。”
      说完,老板朝躲起来的左远走过去,“买刀吗?”

      “没……没没有,我找人。”伸出一只手来,使劲儿挥着,另一只手死死捂住眼睛。

      “你上来吧,在楼梯上不安全。”

      “不……不了。”话还没说完,便一溜烟跑了。

      然后弋青又在窗口处看见了朝他挥着手的左远。

      她将小刀缩进衣袖,再次郑重对着妇女拱手道:“那我下次再来。”

      “去吧去吧。”

      她心里想着,应为刀铺老板好好地做一个偶当做回礼,楼梯下了一半,又停住了脚步。严肃问道:“您想要什么?”

      “哎嗨,客气了,这刀在我手上只会埋没了她,不如交由爱它的人去保管,你说是吗?”

      “我叫弋青。如有需要,务必到柳树巷33号找我。”

      妇女没有回答。只是半晌后,才响起后方的脚步。

      “走着走着就不在了。你比我好奇心都大。”左远抱怨道。

      弋青依旧在想着如何回礼,没有听到。

      “算了算了,反正也只是我自言自语。”少年叉住手,往后脑勺一放,大步朝前走,走得歪歪扭扭,然后一歪,转身上了船霸占了弋青船头的位置。

      弋青跟在后面,也上了船,没想到却慢条斯理地下座到船尾。

      左远回头。

      又回头。

      似乎是想不明白,扶着大腿起身,走到了弋青旁边坐下。“干嘛跟着我。”

      “去你那里。”

      “干嘛?”

      “近。”

      “我住山上。”

      “带路。”

      左远心想,这女人,眉目传情,结果一点情分也不讲。
      于是阴阳怪气,五官乱飞,学了一遍:“带路。”

      没想到弋青掏出长刀来,那刀尖就差自己脖子皮肤一毫米,冷气逼人。宽大的衣袖被风吹拂在空中,流连船尾溢开的涟漪。

      “废话。”

      他脖子一埂,举起手来,一动不敢动,别住了嘴。又见弋青远远看着刚才离开的地方,眼神悠远。

      “那个——我说一句……不会是你——扒了——人家的衣服?”

      怪他多嘴。只见那刀尖轻缥,一个下移,便将他的衣物全部分成两半,而皮肉毫发无伤。他连忙捂住胸口。

      弋青收起刀来。不知袖里藏了个什么东西,转眼间,便不见刀。

      接下来的时间,左远便一直在缝他的衣服。时不时看弋青两眼。

      水路之后,走了段绳道。接着便从平安巷尾处山脚开始爬。

      这压根就不是路。那不成这少爷,是只家道中落的猴子?

      刚这样想,少爷便自动解释起来:“其实,我是一只修炼了千年的狐狸精,化为人,只为寻找相爱之人。”

      弋青掏出那个没吃的包子,砸到了左远身上。

      少爷接住,打开往嘴里塞,“得,刚好没吃饱。”吃了一口,又说:“好了好了,不逗你了。”

      然后大声叫了声“啊——”,吐出片包子皮来。

      什么都没有发生。

      而少爷不知道在说些什么,还就地坐下了。“本来想吹口哨耍帅的,没学会。

      坐吧。我让我的坐骑来载我们上去。只是来的慢。”

      弋青见这里灵气旺盛,便拾掇起叶片与藤枝来。

      “你会制偶啊。

      我听说听偶师会制偶的话,偶的效能加倍啊。”

      等拾捡够多后,她徒手捏起一把土,开始捏型。

      下过雨的泥土自具有一定的黏度,配合着砂石与略有腐蚀与凉意的叶片,在那副漂亮的眼睛中辉散着生灵的光芒。

      自然造物便是偶。

      能使偶具有气者,便是偶师。

      偶与偶之间,也是更好进行交流的。

      弋青虽不是偶,可她的眼睛是偶。

      偶,是为解决人类的诉求,承担人类的痛苦才存在的。

      据说是偶先出现,方才出现了偶师。第一个偶的出现,是它本生于灵气蕴誉之地,天然雕琢而成,自备具拢天地人三气的能力,方才出现。而偶师发现了这样一个能力的存在,只是加以利用而已。

      一只小小的泥蝶,从弋青的手里蹿走,飞舞到林间。

      她任留干燥的泥土沾染指尖,看着那只暂时自由的蝶。因为偶最终,是要去承担痛苦的,它会化为乌有。

      此时山间传来动物的蹄鸣,越来越近。最终,一只奇怪样子的稻草兽奔到了眼前,搡了搡它的稻草毛。

      左远兴奋地站起来,拍了拍那只看起来轻飘飘的兽,又像豹子又像牛。对弋青说:“上!”

      稻草兽似乎很高兴,尾巴大幅度甩着,前蹄扑跃,然后趴了下来,甚至发出奇怪的鸣叫,摇晃着脑袋。

      左远自己坐了上去,朝弋青勾了勾手。

      弋青怀疑着坐到了后边儿。

      “这你都不笑吗?

      我可是特地选了我做的最丑的一个坐骑。他们都嘲笑我。”

      你也知道丑。弋青在心里吐槽说。不过只要能跑,便是好偶。

      兽偶越了起来,飞速跑着,她用力揪住左远的肩膀。

      “他叫小猫,还有几个,叫小牛,小狗,小鸡,你到了就能认出来了。”

      路途颠簸,其实弋青压根没听清对方说的什么,以上内容都是她瞎猜的。

      有了坐骑,路途快了很多。

      来到山头的寺庙处,最终停下。

      果然,是少爷。

      单是一人,就拥有一座寺庙的地产。毕竟寺庙那么神圣的地方,既不归城有,也不归人有。

      少爷转过身,眨巴着眼朝她说:“这里不会有人来。所以我收拾了一下,当我地盘了。”

      连门也没有。不过走进时,里面和寺庙没有任何一点关系。

      墙上歪歪扭扭斜靠着几个稻草人,一旁桌子上整整齐齐摆放着各类制偶工具。屋子干净整洁,看起来连尘灰也没有。

      少爷注视到了她的目光,她还没问,对方便说道:“啊,那个呀。”然后随手打开了一扇门。

      另一面,居然是开阔的田野。十分美丽。地里同样插着一些稻草人。

      “当当当当!我的天然材料场!”

      这里灵气充沛,制偶成功率一定很高。

      “那几个其他的兽偶呢?”弋青问。

      “没有其它的兽偶了呀!

      噢噢,你是说——小牛,小鸡,小狗吗?”她居然没听错,还真是这几个名字。

      “就他们,他叫小牛,他叫小鸡,他叫小狗。”

      左远指向那几个刚刚见到的摆在墙角的稻草人,小猫此刻趴到了他们旁边,似乎是累了,很快传出鼾声来。

      “其实还在制作中,我刚当上偶师没多久呢。”

      “那他们是谁?

      你刚刚说的,他们都嘲笑你。”

      “也是他们,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因为这里只有我,也没人来。”左远眼睛轱辘转了一圈,语气上扬,“吴秋山的偶,你放心交给我吧!
      新官上任三把火,我不会出差错的。”

      “好。”
      说完,弋青便从田野那面跨了出去。她心心念念脑子里全想的是她的刀。

      正好借这个地方灵气充沛,她可以与刀具好好磨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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