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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失约 周五那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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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那天,从一开始就不太顺。
上午实验室的气氛比平时更紧。前一批样本的数据出了点偏差,导师开完会回来脸色不算好,把几个关键步骤重新过了一遍,语气虽然克制,却明显比平时更硬。学长学姐都不太说笑,实验台前只剩移液器按下去又弹起的轻响,和离心机在角落里持续转动的低鸣。
林知序站在冷白色灯光下,对着记录本核了两遍编号。
她本来已经算好时间。
如果下午这组补做顺利,她能比平时早一点结束,先回去一趟,把之前说好的菜买了,甚至来得及把米洗上。她们已经很久没有正经坐下来吃一顿晚饭了,更别说周五本来还带一点“约好了”的意味——不是什么隆重纪念日,只是她们各自都忙到快失去生活轮廓之后,努力从缝里抠出来的一小块完整时间。
所以中午导师说“今天谁先做完谁先走,别都在这儿耗着”的时候,师姐一边摘手套一边看了林知序一眼,半开玩笑:“行,某些人终于能赶回去过日子了。”
林知序没接她的打趣,只低头把最后一组记录补完。可心里那根绷了几天的线,确实因为这句话稍微松了一点。
下午四点半,她提前从实验楼出来。
天还亮着,风里已经有一点傍晚的凉。她去南门外的小菜市场买了番茄、牛腩和一把很嫩的青菜,又顺路在水果摊挑了几只橙子。卖菜阿姨和她已经脸熟,一边称重一边随口说:“今天买得多啊,你对象回得早?”
林知序微微一顿,还是应了声:“嗯,应该。”
阿姨没察觉她那个极轻的停顿,把塑料袋递给她,还笑了笑:“年轻人一起吃饭,就得趁还有空的时候多吃几顿。”
这话太家常了,落在这样平常的傍晚里,反而显得很重。
林知序拎着菜往小区走,路过门口那家便利店时,收到了苏映池的消息。
下午补拍提前了,导演要临时开个会。可能会晚一点。
发信时间是五分钟前。
林知序站在路边,看着那条消息,拇指在屏幕边缘停了一下。她本来想回一句“那我先做饭”,可还没打完,对面又发来一条:
你别等我,先吃。
这六个字让她安静了几秒。
不是因为它有多重,而是因为它太熟悉了。
这阵子她们都常常说这种话。
你先睡。
你先吃。
不用等我。
每一句都体贴,也都无可指摘。可太多了,就会让人渐渐分不清,这到底是出于心疼,还是生活已经默认你们只能这样错开。
她最后只回了一句:
大概几点结束?
那边过了一会儿才跳出回复:
不确定。
很现实,也很无奈。
林知序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往前走。便利店玻璃门上映出她模糊的身影,白衬衫袖口挽到手肘,手里拎着两袋菜,头发被风吹得有点散。她忽然觉得这一幕像极了某种被生活训练出来的样子——一个人提前离开实验室,拎着菜回家,默认要把饭和灯都准备好,然后再决定要不要继续等。
她还是回了家。
出租屋里很安静,窗帘半拉着,客厅被傍晚的光照得有些发黄。她把菜放进厨房,洗了米,切番茄,牛腩下锅焯水,再换清水慢慢炖。刀切在案板上的声音很稳,锅里热气一点点往上冒,像那些原本已经快被挤没了的日常,终于又勉强拼回来一点。
六点半的时候,她又看了一眼手机。
没有新消息。
她把青菜洗好放在一边,顺手把冰箱里剩下的一点凉菜拿出来。客厅小桌被她擦了一遍,碗筷摆好,连杯子都放回了她们平时惯常的位置——苏映池那只边缘带窄蓝线的白瓷杯靠左,自己那只靠右。做这些动作时,她一直很平静,甚至平静得有点过分,像在努力证明“晚一点也没什么”。
七点十分,锅里的汤已经炖出味道了。
她把火调小,发了条消息过去:
结束了吗?
这次回得更慢。
几乎过了二十分钟,苏映池才回:
还没有。临时加了一组。手机快没电了。
后面跟着一个很轻的表情,像想把这件事说得没那么糟。
林知序盯着“手机快没电了”那几个字看了一会儿,胸口忽然轻轻沉了一下。她不是不懂工作临时变动,也不是不能体谅片场那种“加一组就再拖半小时”的常态。可某种更隐蔽的委屈还是慢慢浮上来——不是“你为什么不来”,而是“为什么每次最先被挪开的,都是原本留给我们的时间”。
她没把这句话发出去。
只回了一个字:
好。
小区门口的等待
八点以后,天彻底黑了。
林知序一个人吃了几口饭,发现实在没什么胃口,又把碗放下。番茄牛腩炖得很好,青菜也刚炒出来时最嫩,可现在热气散得差不多了,桌上的菜一点点冷下来,像某种具体可见的时间流失。
她把锅重新盖上,走到阳台边看了一眼楼下。
老小区夜里总有细碎声响,电瓶车经过,邻居喊小孩回家,卖夜宵的小摊在门口支起灯。她站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拿了手机和钥匙下楼。
不是要去找她,也不是气得坐不住。
只是那间屋子忽然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更清楚地听见自己在等。
小区门口那家便利店二十四小时亮着灯,蓝白色的灯牌在夜里显得过分明亮。玻璃门一开一合,带出冷气和微弱的电子欢迎音。门口摆着促销饮料和冰柜,旁边蹲着个穿校服的小男生在吃关东煮,收银台后是个年轻店员,低头在刷手机。
林知序站在便利店外面,看了一眼时间。
八点四十七。
她给苏映池打了个电话。
通了很久,没人接。
过一会儿,对面发来一条断断续续的消息:
在拍,晚点回你。
再往后就没有了。
手机电量跳到百分之十二。
她低头按灭屏幕,站在灯牌下没有动。风从街口吹过来,带一点夜里的凉意。便利店店员大概注意到她在门口站了有一会儿,推门出来搬箱矿泉水时,还顺手看了她一眼。
“等人啊?”店员随口问。
林知序“嗯”了一声。
店员年纪不大,说话也松弛:“这边经常有人等,附近好几个剧组租临时车和棚,拍完都这个点了。”
林知序愣了下,抬眼看他。
店员大概是个爱观察的性格,见她有反应,便又补了一句:“前阵子也有个姑娘总是半夜回来,肩上亮晶晶的,像刚拍完什么。你们学校的人吧?最近这边拍东西挺多。”
他说完就把水搬进去了,门上的电子音又响了一声,仿佛只是顺口一说。
可林知序站在原地,心里却被那句“肩上亮晶晶的”轻轻刺了一下。
不是因为怀疑什么。
而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苏映池在另一个完全陌生的节奏里,已经开始被别的人、别的场景、别的工作语言包围。连一个便利店店员都可能见过她那种自己没见过的样子。
而她站在这里,拎着没关掉的手机屏幕和快冷透的晚饭,像被留在原地的人。
九点半的时候,师姐给她发了条消息,是实验室群里遗漏的一组数据,问她有没有备份。她站在便利店灯牌下把文件转过去,师姐顺口多问了一句:
还没休息?
林知序回:
在外面。
师姐很快回了个“?”。
她看着那个问号,忽然不太想解释,只简单发了句:
等人。
师姐那边沉默了几秒,最后只回:
别站太久,今天风大。
林知序按灭手机,没再看。
她其实很少有这样“被晾着”的经验。不是因为谁刻意捧着她,而是她一直都足够自持,也足够忙,很多情绪都会自己消化掉。她甚至不太习惯把“我在等你”这件事摆到太前面,好像一旦说出来,就会显得脆弱,或者显得自己把关系看得过重。
可人毕竟不是机器。
站久了,委屈还是会一点点冒出来。
不是戏剧性的那种委屈。
只是很生活、很现实——
她今天提前结束实验、买了菜、炖了汤,把这一晚空出来,是因为她真的把这个约定当回事;而现在,她却只能站在便利店外,看着灯牌发白,等一个连大概几点回来都说不清的人。
九点五十,苏映池终于回了电话。
电话那头声音很乱,像隔着人群和设备杂音,能听见有人在远处喊名字,还有拖动器材的摩擦声。她喘了口气,先开口:“对不起,我刚才一直没法接——”
“还没结束?”林知序问。
“快了。”苏映池声音明显发紧,“导演临时又改了一版,我手机真的快没电了,我现在借了场务的充电线,才能给你打回来。”
她说得很快,像怕一停下来,就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林知序握着手机,安静了两秒,才说:“嗯,我知道了。”
她太安静了。
安静得苏映池那边也顿了一下。
“你……你已经吃了吗?”
“吃了。”
其实没有。
至少没有好好吃。
可她还是这么说了。
电话那头有人在催苏映池:“映池,过来一下!”
她慌忙应了一声,又立刻压低声音对她说:“我可能还得一会儿,你别等我了,先回家,好吗?”
“我已经在小区门口了。”林知序说。
苏映池明显愣住。
背景里的杂音像突然更远了一点,只剩她一下子放轻的呼吸声。
“你在门口等我?”
“嗯。”
电话那边一瞬间安静得几乎让人发紧。苏映池张了张嘴,像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更急、更乱地说了一句:“我真的快了,你别站外面,先回去,我一结束就回来。”
她说完那边又被人叫走,通话仓促地断掉。
林知序看着黑下去的屏幕,手机电量只剩百分之七。
她终于还是转身回了楼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