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养一束花枝GL》仲秋有诺Novecho

36、风暴前夕 沈知意

　　沈知意站在窗边，看着陆烬的车尾灯消失在街角。夜色渐渐笼罩下来，小区里的路灯次第亮起，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昏黄的光晕。她转过身，背靠着冰冷的窗户玻璃，慢慢滑坐到地上。膝盖抵着胸口，手臂环抱住自己。房间里没有开灯，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只有窗外透进的微弱光线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远处传来隐约的雷声，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滚过来。又要下雨了。她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陆烬说“在做一些决定”时的眼神，还有自己掉在盘子里的叉子那清脆的声响。五天。还有五天。她不知道五天后会发生什么，但那种熟悉的、冰冷的恐惧已经顺着脊椎爬了上来，让她止不住地颤抖。

　　第二天是周一。

　　黎哲中学正式进入高考前最后一周的自主复习期。高三学生全部放假回家，高一高二也调整了课程，校园里一下子空了许多。沈知意坐在教室里，看着窗外空荡荡的操场。阳光很好，塑胶跑道反射着刺眼的白光。教室里只有不到一半的学生，大部分人都选择在家复习。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紧绷的安静，只有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沈知意低头看屏幕——是陆烬发来的消息：“起床了吗？今天开始复习了。”

　　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她回复：“嗯，在学校。”

　　“好。我上午复习数学，有问题随时找我。”

　　“你也是，加油。”

　　对话到此为止。沈知意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陆烬的语气和平时没什么不同，但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变了。那种小心翼翼的感觉，那种刻意维持的平静。她把手机收进抽屉，翻开数学练习册。公式和图形在眼前晃动，却怎么也进不了脑子。她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一道道凌乱的线条。

　　中午放学时，苏晓走过来敲了敲她的桌子。

　　“知意，一起走吗？”

　　沈知意抬起头，苏晓脸上带着关切的表情。她点点头，收拾书包。两人走出教室，走廊里很安静，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气里有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你还好吗？”苏晓小声问，“看你今天一直心不在焉的。”

　　“还好。”沈知意轻声说，“就是有点……紧张。”

　　“是因为陆烬学姐要高考了吗？”

　　沈知意没有回答。她们走下楼梯，穿过教学楼大厅。公告栏上贴着高考倒计时的牌子——红色的数字“7”格外刺眼。七天。七天后，陆烬就要走进考场。七天后，很多事情都会改变。

　　走出校门时，沈知意下意识地朝四周看了看。街道上人来人往，车辆川流不息。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但她总觉得有什么人在盯着她，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如影随形。她加快脚步，和苏晓道别后，独自朝家的方向走去。

　　下午在家复习时，噩梦开始了。

　　沈知意趴在书桌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梦里，她站在黎哲中学的校门口。阳光刺眼，校门口挤满了人——学生，家长，老师。所有人都盯着她，指指点点，窃窃私语。然后沈国富出现了，他穿着那件脏兮兮的夹克，手里举着一块白色的横幅，上面用红色油漆写着歪歪扭扭的大字：“杀人犯女儿沈知意！精神病滚出学校！”

　　他张开嘴，开始嘶吼。

　　声音越来越大，像潮水一样涌来。沈知意捂住耳朵，但那些声音还是钻进来，钻进脑子里，钻进骨头里。她转身想跑，却发现陆烬站在不远处，背对着她，越走越远。她拼命喊陆烬的名字，但陆烬没有回头。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人群里。

　　“不要走——”

　　沈知意猛地惊醒。

　　额头抵在冰冷的桌面上，后背全是冷汗。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像要炸开一样。她抬起头，房间里很暗，窗外已经黄昏了。夕阳的余晖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红光。空气里有灰尘的味道，还有自己身上冷汗的咸腥味。

　　手机在桌上震动。

　　沈知意颤抖着手拿起来，是陆烬的视频通话请求。她深吸几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按下接听键。

　　屏幕亮起来，陆烬的脸出现在画面里。她坐在书桌前，背景是熟悉的卧室——白色的墙壁，原木色的书架，桌上堆满了复习资料和试卷。她看起来有些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但眼神很平静。

　　“复习得怎么样？”陆烬问，声音透过扬声器传出来，有些失真。

　　“还……还好。”沈知意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你呢？”

　　“做了两套理综卷子，错题有点多。”陆烬揉了揉太阳穴，“晚上得再整理一下。”

　　画面里的陆烬穿着家居服，头发随意扎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她身后的书桌上，台灯亮着暖黄色的光，照在摊开的试卷上。沈知意能看到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和红笔批改的痕迹。

　　“你吃饭了吗？”陆烬问。

　　“还没。”

　　“钱主任在家吗？”

　　“在厨房。”

　　“让她给你做点好吃的，别饿着。”

　　沈知意点点头。两人沉默了几秒，视频里只有微弱的电流声。陆烬看着她，眼神很深，像在思考什么。沈知意突然很想问——你想好了吗？你的决定是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知意。”陆烬突然开口。

　　“嗯？”

　　“别想太多。”陆烬的声音很轻，“好好复习，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其他的事情，交给我。”

　　沈知意的眼睛一下子红了。她咬住嘴唇，用力点头。

　　视频通话持续了二十分钟。大部分时间都是陆烬在说话——讲她今天复习的内容，讲她整理的错题，讲她明天要做的计划。沈知意安静地听着，偶尔回应几句。这种日常的对话让她稍微安心了一些，但内心深处的不安依然在蔓延。

　　挂断视频后，沈知意坐在椅子上发呆。窗外天色完全暗了下来，路灯亮了。她听到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还有钱主任哼歌的调子。空气里飘来饭菜的香味——是红烧肉的味道，还有米饭的蒸汽。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小区里很安静，只有几户人家的窗户亮着灯。远处的街道上，车灯像流动的星河。一切看起来都很平静，但沈知意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晚饭时，钱主任做了三菜一汤。红烧肉炖得软烂，酱汁浓郁；清炒西兰花翠绿爽口；番茄炒蛋酸甜开胃；还有一锅紫菜蛋花汤，热气腾腾。餐桌上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白色的瓷碗上，反射出柔和的光泽。

　　“多吃点。”钱主任给沈知意夹了一块红烧肉，“看你这两天都瘦了。”

　　沈知意小口吃着饭。红烧肉很香，肥而不腻，但她吃不出什么味道。米饭在嘴里嚼了很久，才勉强咽下去。

　　“钱姨。”她突然开口。

　　“嗯？”

　　“家里的门窗……都锁好了吗？”

　　钱主任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沈知意，眼神变得严肃。“都检查过了。你放心。”

　　“我总觉得……有人在盯着我。”

　　“我知道。”钱主任放下筷子，声音很温和，但很认真，“知意，这几天尽量不要单独外出。如果一定要出去，告诉我，我陪你。学校那边，我已经跟班主任打过招呼，你这周可以提前离校，避开放学高峰。”

　　沈知意点点头。她低头看着碗里的米饭，米粒一颗颗，洁白晶莹。但她突然觉得恶心，胃里一阵翻涌。

　　“还有，”钱主任继续说，“陆烬那边……她压力也很大。你要理解她。”

　　“我理解。”沈知意小声说，“我只是……害怕。”

　　钱主任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手掌温暖而干燥，带着常年做家务留下的薄茧。“害怕是正常的。但你要相信，我们都在你身边。陆烬，我，还有……你自己。你已经比从前坚强很多了。”

　　沈知意没有说话。她反握住钱主任的手，用力地，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接下来的几天，时间像被拉长的橡皮筋，缓慢而紧绷地流逝。

　　周二，沈知意强迫自己坐在书桌前，做了三套英语试卷。听力部分，耳机里的女声标准而清晰，但她总是走神，错过关键信息。阅读理解的文章在眼前晃动，单词认识，句子也看得懂，但就是不明白在讲什么。完形填空的选项像一群黑色的蚂蚁，在纸上爬来爬去。

　　下午，她又做了噩梦。

　　这次梦里，她回到了那个老房子。昏暗的客厅，发霉的墙壁，空气中弥漫着酒精和呕吐物的酸臭味。父亲躺在沙发上，鼾声如雷。她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握着菜刀。刀很重，刀刃反射着窗外透进的月光，冰冷而锋利。

　　然后父亲醒了。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朝她走过来。嘴里骂着脏话，眼睛通红。她后退，后背撞到冰箱。冰箱门开了，里面的灯亮着，照出她惨白的脸。

　　“小贱货……看我不打死你……”

　　父亲举起手。

　　她闭上眼睛，举起刀——

　　“啊！”

　　沈知意从床上弹起来，浑身湿透。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空调的指示灯亮着微弱的红光。她大口喘气，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声，像受伤的小动物。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凌晨三点。

　　她颤抖着手拿过手机，打开通讯录，手指悬在陆烬的名字上方。但最终没有按下去。陆烬明天还要复习，不能打扰她。她关掉手机，蜷缩进被子里，把自己裹得紧紧的。被子很软，有阳光晒过的味道，但她还是觉得冷，冷到骨头里。

　　周三，陆烬的视频通话改到了晚上九点。

　　屏幕里的她看起来更疲惫了，眼睛里有血丝，声音也有些沙哑。但她还是强打精神，问沈知意今天的复习情况，给她讲了几道数学题的解题思路。沈知意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她能感觉到陆烬的疲惫，也能感觉到那种刻意的、小心翼翼的温柔。

　　挂断前，陆烬突然说：“知意，再坚持几天。”

　　沈知意愣了一下。

　　“等我考完，”陆烬看着她，眼神很深，“我们好好谈谈。关于……未来。”

　　未来。

　　这个词像一颗石子，投入沈知意的心湖，激起层层涟漪。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发紧，发不出声音。最后只能用力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周四，凌烟那边异常安静。

　　沈知意在学校里没有见到她，也没有听到任何关于她的消息。这种安静反而让人不安，像暴风雨来临前死寂的海面。苏晓说，凌烟这几天都没来学校，据说是在家复习。但沈知意知道，不是这样。凌烟在等，等一个时机。

　　下午放学时，沈知意提前离校。钱主任在校门口等她，开车接她回家。车里开着空调，凉风习习。收音机里放着轻音乐，钢琴曲舒缓而宁静。但沈知意还是紧张，手指紧紧抓着安全带，指节泛白。

　　“放松点。”钱主任看了她一眼，“没事的。”

　　“钱姨，”沈知意小声问，“沈国富……他最近有联系你吗？”

　　钱主任沉默了几秒。“没有。自从上次拿钱之后，他就没再出现过。”

　　“但他不会罢休的，对吗？”

　　“对。”钱主任的声音很平静，但很坚定，“他不会罢休。但我们也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沈知意不知道“准备好了”具体是什么意思。但她相信钱主任，也相信陆烬。她们会保护她，就像从前一样。

　　周五，高考前一天。

　　天空阴沉沉的，云层很低，压在城市上空。空气闷热而潮湿，像一块湿毛巾捂在脸上。沈知意一整天都待在家里，没有去学校。她坐在书桌前，试图复习，但根本看不进去。脑子里全是明天——明天陆烬就要走进考场，明天沈国富的最后期限就到了，明天……很多事情都会发生。

　　下午四点多，手机震动起来。

　　是陆烬的视频通话。

　　沈知意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屏幕亮起来，陆烬的脸出现在画面里。她看起来疲惫到了极点，眼下是深深的黑眼圈，脸色也有些苍白。但她对着镜头笑了笑，笑容很淡，但很温柔。

　　“在干嘛？”陆烬问。

　　“复习。”沈知意小声说，“你呢？”

　　“刚收拾完东西。”陆烬把镜头转向身后。

　　画面里出现了一个收拾好的行李箱——黑色的，立在墙边。还有一张书桌，桌上干干净净，所有复习资料都收起来了，只剩下几支笔和一个水杯。窗外的天色很暗，云层厚重，像是要下雨。

　　“明天……加油。”沈知意说，声音有些哽咽。

　　“嗯。”陆烬把镜头转回来，看着她，“知意，我明天考试。考完……我们好好谈谈，关于未来。”

　　未来。

　　又是这个词。

　　沈知意用力点头，眼泪终于掉下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手机屏幕上。她赶紧用手擦掉，但眼泪止不住，越擦越多。

　　“别哭。”陆烬的声音很轻，“等我考完，我就去找你。我们好好谈，把所有事情都说清楚。”

　　“好。”沈知意哽咽着说，“我等你。”

　　“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别想太多。”

　　“你也是。”

　　视频通话只持续了五分钟。挂断后，沈知意抱着手机，坐在床上发呆。窗外天色越来越暗，乌云翻滚，远处传来隆隆的雷声。风起来了，吹得窗户哐哐作响。要下暴雨了。

　　她蜷缩起来，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眼泪无声地流，浸湿了衣袖。空气里有潮湿的土腥味，还有远处隐约的汽车鸣笛声。房间里很暗，没有开灯。只有手机屏幕还亮着，显示着刚才的通话记录。

　　而与此同时，在城市另一端的某个肮脏小旅馆里，沈国富正坐在床边。

　　房间很小，墙壁发黄，墙皮剥落。空气里有霉味、烟味和汗臭味混合的刺鼻气味。单人床上铺着脏兮兮的床单，上面有可疑的污渍。窗户关着，但能听到外面街道上嘈杂的人声和车声。

　　沈国富面前摊着几张照片。

　　照片是偷拍的，像素不高，但能清楚地认出里面的人——沈知意和陆烬。有一张是两人在甜品店里，隔着玻璃窗，沈知意低着头，陆烬看着她；有一张是两人在校门口，陆烬护着沈知意，眼神警惕；还有一张是两人在小区楼下，沈知意在上楼，陆烬在车里看着她的背影。

　　照片旁边，是一张皱巴巴的纸。

　　纸上用歪歪扭扭的字迹写满了字——“控诉书”三个大字写在最上面，下面是密密麻麻的内容。字迹潦草，错别字很多，但意思很清楚：控诉沈知意是杀人犯的女儿，有精神病，在学校里勾引女生，败坏风气；控诉陆烬包庇她，用钱收买人心；控诉学校不作为，纵容这种人在校园里……

　　沈国富盯着这些东西，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贪婪而疯狂的笑容。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很快接通，那头传来凌烟的声音：“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沈国富的声音沙哑而兴奋，“照片，控诉书，都弄好了。明天……明天高考第一天，校门口人最多的时候。”

　　“好。”凌烟的声音很冷，“记住，要闹大。越大越好。让所有人都知道沈知意是什么货色，让陆烬……也护不住她。”

　　“放心。”沈国富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五十万……这次一定要拿到手。”

　　挂断电话，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天色阴沉，乌云压顶。远处有闪电划过，照亮了他脸上扭曲的笑容。暴风雨要来了。而他，就是那个点燃引信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