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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锦雁初叩,六礼繁陈 《天定良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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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定良缘》
第六章锦雁初叩,六礼繁陈
门房内,茶已微凉。
封苟端坐如松,目光沉静地落在门外那方被高墙框住的天空。单大虫则略显焦躁,手指无意识地叩着膝盖,时而瞥向身旁竹笼里那对偶尔扑翅的大雁。等待的时间被拉得细长,每一息都似在度量着这桩姻缘的距离。
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名青衣小仆轻快地推门而入,对封苟躬身一礼,口齿清晰:“封大将军,家主请您携媒人入内相见。”又转向一旁的周管事:“周管事,家主也请您一同进去。”
封苟颔首起身,单大虫连忙抱起早已备好的登门礼——四色礼整齐置于一个贴红笺的礼盒内,隐约可见内盛茶团与果饵;一个鼓囊囊的酒囊,囊口同样贴着红笺;两匹色泽光润的绸缎以红绳捆扎妥帖,红笺垂落;还有一大块新鲜羊肉,以红纸条系着。再加上他另一手提着的两只雁笼,颇有些手忙脚乱。
周管事见状,上前一步,笑容可掬:“郎君,这许多物什,不必亲持。交由某便是。”说着,伸手欲接。
单大虫如蒙大赦,连声道:“多谢管事!有劳有劳!”
周管事接过礼品与雁笼,转身对值守的小门子吩咐:“你且留在此处看顾门户。”
“是,周管事。”小门子恭敬应下。
老门子在前引路,封苟与单大虫随后,周管事抱着礼品跟在侧后。一行人出了门房,步入宅邸前庭。单大虫步履轻快,径直朝着前方那三扇大门中敞开的右侧门走去,眼看便要跨入。
“郎君且慢。”周管事温和的声音响起。
单大虫脚步一顿,回头疑惑望去。
“请二位郎君走左侧东门。”周管事面带微笑,语气却不容置疑。
单大虫虽不明所以,但见封苟已默默转向左侧,便也赶紧跟上。走过周管事身边时,只听对方极低声地解释了一句:“右侧西门,乃是府中仆役往来之所。二位是贵客,自当由东门入,方合礼制,免落人口实。”
单大虫恍然大悟,心中暗叹:这国公府里,连走个门都有这般讲究!
踏入左侧东门,眼前豁然开朗。高墙之内,庭院深深,廊庑曲折,气象肃穆。老门子步履沉稳,在前引着路径。单大虫忍不住左顾右盼,满眼新奇。只见庭院中植着许多高大树木,枝干遒劲,此刻三月春光里,旁处花树早已烂漫,这些树却只萌着些嫩绿新芽,不见花朵。他心中好奇:这究竟是什么树?瞧这架势,怕不是凡品。转头想问问封苟,却见自家大将军面色沉凝,目光平视前方,浑身绷着一股不易察觉的郑重。单大虫立刻噤声,将疑问咽回肚里——罢了,正事要紧,待事后再问不迟。
穿廊过院,景致渐深。不多时,前方现出一座轩敞厅堂,五开间的规制,气势端严。单大虫远远数了数那廊前的柱子,一、二、三、四、五、六,整整齐齐六根。老门子引他们至厅前台阶下,略整衣冠,上前轻叩了两下厚重的门扉。
“进。”里面传来一道沉稳的声音。
老门子这才推门而入。门开处,一股清雅馥郁的香气迎面而来。单大虫深吸一口,只觉这香味沉静悠远,似兰非兰,似檀非檀,闻之令人心神一宁。他循香望去,只见厅堂一侧的紫铜熏炉中,正袅袅升起淡青色的香烟,原来香气源头在此。他心中又嘀咕:这又是什么香?真好闻,比营中那粗劣的线香不知强出多少。
厅堂宽阔,陈设古雅。正中央一张宽大的梨木榻,榻后立着一面绢本小屏风。榻上端坐一人,身着深青常服,面容清癯,目光深邃,正是家主金鸿。其身旁另一席位,坐着一位面容敦厚、气质温和的中年男子,乃是金鸿二弟金泽。
周管事将手中礼品轻放在侧边的方桌上,动作恭敬利落。
封苟上前一步,对着梨木榻方向,依礼拱手,声音沉稳:“薄礼微意,望国公勿嫌轻简。”
金鸿目光扫过桌上那些贴着红笺的礼盒、酒囊、绸缎、羊肉,以及地上竹笼中那对活雁,微微颔首,抬手虚扶:“封大将军客气了。何必如此多礼。二位且请坐。”
封苟与单大虫这才在梨木榻两侧备好的椅子上落座。周管事极有眼力,不待吩咐,已示意厅中侍立的仆役为众人奉上新茶。随即,他悄悄给老门子递了个眼色,老门子会意,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周管事自己则退至外厅门边,垂手侍立,静候传唤。
单大虫看在眼里,心中暗服:这国公府的下人,个个都跟人精似的,一个眼神就能明白意思。自家大将军平日里在营中训他们看眼色,还得反复教好几遍呢。
金鸿端起茶盏,浅啜一口,目光落在桌上那皮囊上,略显疑惑:“将军所赠诸礼,某皆明了。只是这皮囊类物件……不知是何雅意?”
封苟答道:“回国公,此乃酒囊,内盛上等佳酿。某思及今日骑马前来,若用寻常陶罐瓦瓮盛酒,恐路途颠簸,有所损毁。故以皮囊盛之,较为稳妥。”
金鸿恍然:“原来如此,将军思虑周详。”他放下茶盏,侧身介绍道:“此乃某二弟,金泽,字传业,今年四十有五。今日一同商议婚事。”
封苟转向金泽,拱手:“见过二郎君。”
金泽忙还礼,语气谦和:“不敢当,封大将军。”
寒暄已毕,金鸿切入正题:“此次大将军前来提亲,依礼当有亲属长辈为媒,不知将军可曾携来?”
封苟道:“自然是有的。某之下官,左中郎将单大虫,可为此次说亲之媒。”
金鸿目光移向单大虫。只见这少年郎身形壮硕,面容犹带稚气,虽努力挺直腰板作出严肃模样,终究难掩武人莽直之气。金鸿心中不由一沉:让一个年轻下官担任议婚媒人?这封苟,莫非是轻视金家,将吾等视同其营中部属?一丝不悦悄然滋生,但他面上仍维持着得体的微笑,语气却带上了探究:“哦?大将军让一位下官担任媒人……可是府中亲长不便,或是……?”
他本意是委婉提醒对方此礼不合常规,或有失郑重。岂料封苟闻言,竟直接点头,坦然道:“国公明鉴,正是如此。”
金鸿一怔,心中愕然:什么?某只是随口一反问,难道竟是真的?他收敛心神,正色问道:“恕某冒昧,不知大将军双亲……可还康健?”
封苟面色平静,答道:“家父已逝。家母……早年离散,不知所踪,生死不明。”
金鸿眉头微蹙,追问道:“那……族中可还有叔伯长辈,或是兄弟姊妹?”
封苟摇头,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某尚有一姊,五年前为奸人所害,也已逝去。不瞒国公,某如今,孑然一身。”
此言一出,厅中静了一瞬。金鸿脸上掠过一丝错愕,随即化为尴尬与歉然。他立刻起身,对着封苟郑重一揖:“原来如此……是某失礼了,唐突之处,万望将军海涵。”他心中懊恼:自己竟在无意间,苛责了一个父母俱失、孤苦无依之人,实是有违仁厚之道。
一旁的金泽见状,连忙出言转圜:“不知者无罪。阿兄亦是出于礼数询问,封大将军胸怀豁达,必不会介怀。”他看向封苟,笑容温和,试图缓和气氛。
封苟却被金鸿这突如其来的郑重致歉弄得有些茫然。他并未觉得自己身世有何不可言说,更不觉得对方问及此事有何失礼。他出身微贱,亲人凋零,是事实,他从不以此为耻,也无需他人同情。金鸿的反应,倒让他觉得这些高门大户的礼数心思,实在弯弯绕绕,难以揣摩。但他隐约明白,对方或许是因让单大虫为媒之事感到被轻慢,方才出言试探。此刻见金鸿致歉,他便顺着金泽的话,解释道:“国公言重了。某本欲请军中陈长史为媒,只是陈长史近日确有要事缠身,难以抽身。其养子去冬感寒,至今未愈,陈长史一面需协理某处置军务,一面需照料病儿,实是分身乏术。故才让单中郎将暂代媒人之职。若有失礼之处,还望国公体谅,勿怪某思虑不周。”
金鸿听他解释得恳切,又想起他孤苦身世,心中那点不悦早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复杂难言的滋味。他重新落座,摆手道:“将军言重了,是老夫思虑不周,提起伤心事,还请勿怪。”他转向单大虫,语气和缓了许多:“单中郎将既是将军亲信,此番有劳了。既为媒人,还望中郎将如实告知,你家将军品行为人如何?”
单大虫一听让他夸大将军,顿时来了精神,腰板挺得更直,声音洪亮:“回国公,我家大将军那可是少年英雄,万里挑一的人物!他十五岁便入了郭大帅麾下,凭本事做了亲卫,跟着郭大帅在边疆真刀真枪地杀敌!十七岁升任牙将,独自领兵!最厉害的一仗,是在北边平原,大冬天的,带着弟兄们埋伏了整整三日!”
他越说越激动,手也跟着比划:“国公您想,大冬天,野外埋伏三日啊!寻常将领,兵卒早就冻馁溃散了!可我家大将军硬是带着弟兄们扛住了,等到了胡虏队伍,杀得他们丢盔弃甲,四散奔逃!就凭这军功,十八岁便被郭大帅举荐到长安,当了这左金吾卫大将军!这般年少有为、英雄了得的人物,您把贵府千金许配给他,那才叫真正的美人配英雄,天作之合啊!”
金鸿静静听着单大虫略显夸张的溢美之词,面上不动声色,待他说完,才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将军少年英武,某耳闻。只是……某亦听闻,将军自到长安后,似乎……时常出入平康坊等地?不知可有此事?”
“噗——咳咳!”封苟正端起茶盏欲饮,闻言猛地呛住,一口茶险些喷出,强忍着咽下,却咳得面红耳赤。他心中剧震:国公如何得知?他竟暗中查过自己?还是京中流言已传到如此地步?
他竭力想稳住神色,奈何那一瞬间的震惊与狼狈已落入金鸿眼中。金鸿见他如此反应,心中了然,暗道:终究是年轻人,沉不住气。他也不追问封苟,转而看向单大虫,目光温和却隐含压力:“单中郎将,你既为媒人,当知诚信为本。事关小女终身,还望据实以告。封大将军……究竟可有流连风月场所之习?”
单大虫瞬间僵住。他感到两道目光如实质般压在自己身上——左侧,封苟的眼神冰冷锐利,仿佛在说:你敢吐露半个字,老子活剐了你!右侧,金鸿的目光沉静深邃,虽未言语,那无形的威压却明明白白:你若欺瞒金家,往后长安,恐无你立锥之地。
豆大的汗珠从单大虫额角渗出。他夹在中间,只觉得背脊发凉,心中叫苦不迭:苍天啊!这媒人也忒难当了!大将军、老国公,你们别这么看着某啊!谁来救救某!
就在气氛凝滞、单大虫汗流浃背之际,金泽再次出声解围,他笑容温煦,语气轻松:“今日是商议婚仪吉事,那些市井流言,真真假假,何必深究?封大将军年少英雄是真,至于些微传闻,既然无人能证其实,便当是捕风捉影的谣言罢了。阿兄,您说是不是?”
金鸿瞥了二弟一眼,知他心善,不愿场面难看。也罢,此番联姻,本就是权衡利弊之举,些许风流韵事,只要婚后收敛,不至辱没门风、欺负玉奴,他亦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方才一问,不过是敲打试探,让这年轻将军知晓分寸。
他便顺着金泽的话,神色稍缓,对封苟道:“传业所言有理。封大将军英雄了得,自不待言。只是我家小女,名唤璞玉,在家中行三。她自幼养在深闺,延请名师教导,于琴棋书画、诗词歌赋、礼仪社交一道,颇受京中缙绅赞誉,容貌亦算得上出众。”他顿了顿,目光直视封苟,语气郑重,“万望封大将军日后,能善待于她。”
封苟听懂了这话中深意——他这般粗鄙武夫,能娶到金家这般才貌双全的贵女,已是高攀,是“好花落于泥地”,莫要不知珍惜,行负心薄幸之事。这是明明白白的告诫。他收敛心神,正色拱手,肃然答道:“国公放心。得配令爱,是某之幸。某定不负她。”
金鸿微微颔首,不再纠缠此事,转而进入正题:“既如此,今日便详议婚仪。我朝婚嫁,首重六礼,务求周全。”说罢,他向侍立门边的张管家略一示意。
张管家会意,从怀中取出一本蓝皮册子,双手奉予金鸿。封苟眼尖,瞥见封皮上正是《大唐开元礼》五字。
金鸿接过书册,道:“便从这六礼说起吧。首先是纳采,即正式提亲。将军今日携礼登门,礼数周全,这纳采一礼,便算成了。”
他正要翻开书册细说,封苟却抬手道:“国公且慢。”随即朝单大虫使了个眼色。
单大虫立刻会意,连忙从怀中掏出早已备好的纸笔。可当他伸手入怀摸索墨匣时,脸色却渐渐变了——左边袖子掏掏,没有;右边袖子掏掏,也没有;情急之下,他竟将外袍上裳脱下,里外翻找,依旧不见墨匣踪影。
“国公……您府上,可有砚台与墨?”单大虫哭丧着脸,举着空空的双手,尴尬万分,“某……某带来的墨匣,不知何时遗落了……”
厅中一片寂静。封苟只觉得额角青筋突突直跳,以手扶额,不忍再看——这夯货!出门前千叮万嘱,竟连墨匣都能丢!真是丢尽了颜面!
金泽见状,忍俊不禁,又觉失礼,忙以袖掩口轻咳一声。他起身走至厅门边,对候在外面的周管事低声吩咐了几句。周管事领命,匆匆而去。
金鸿看着眼前这幕,也是哭笑不得,只得温言道:“单中郎将,且先将衣裳穿好吧。无妨,某先大致说说,中郎将尽力记下要点即可。待笔墨取来,再行补录。”
单大虫臊得满脸通红,手忙脚乱地穿好上裳,规规矩矩坐好,竖起耳朵,再不敢分神。
金鸿这才继续道:“这第二礼,是问名。小女名金璞玉,生母出自长安萧氏,乃清贵官宦之家。小女的生年干支、生肖、五行,稍后笔墨取来,某会详细写予将军。将军需将自家年庚一并写下,携去合婚卜吉。长安城中,有位谶大师,精于吕才三元合婚之法,卜算灵验,将军可持二人年庚前往。”
“第三礼,纳吉。通常需往男方祖庙占卜吉凶。将军方才言道,族亲凋零,宗庙不存……”金鸿略作停顿。
封苟坦然接道:“是。某出身寒微,无族无庙。”
金鸿颔首:“若如此,可在金家宗庙中行占卜之礼。只要得祖宗庇佑,显示吉兆,便是一样。”
“第四礼,纳征,即下聘礼。需备财物、绸缎、牲畜、首饰等,届时依礼送至府上。”
“第五礼,请期,即择定婚期。将军身在行伍,恐不擅此道。某已请人择定吉日,稍后一并写予将军。”
“第六礼,亲迎。便是成婚当日,将军需亲至莒国公府门前,迎接新娘。”
封苟听到此处,问道:“不知……迎至何处?”他问得认真,却让金鸿一愣。
金鸿诧异:“自是迎回将军自家府邸啊。”
封苟脸上露出一丝罕见的窘迫,低声道:“回国公……某……并无宅邸。”
厅中气氛再次凝滞。金鸿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将军……竟无宅邸?那平日居于何处?”
封苟答道:“某平日皆宿于军营胡床之上,与士卒同食同寝。某孤身一人,若另租宅院,徒耗钱财,亦无必要。宿于营中,晨起操练、处置军务,反倒便宜。”
金鸿心中震撼,一时无言。他知当今天下贫富悬殊,却万万没想到,一位正三品的朝廷命官、统领左金吾卫的大将军,竟连一处私宅都没有!这朝廷……已吝啬昏聩至此了吗?
封苟见他神色,知他疑惑,进一步解释道:“国公有所不知。长安乃帝都,百物腾贵,尤以宅邸为最。某出身寒微,无亲族倚靠。五年前投效郭大帅,郭帅待下宽厚,某攒下些积蓄。两年前蒙郭帅举荐,入长安任此职。然朝廷所发俸禄,实不如当年在郭帅麾下所得。这两年所积,若在寻常坊间购置一普通小院,或可勉强,然若与国公府邸相较,不啻云泥。若欲在繁华里坊购置像样宅邸,以某眼下俸禄,恐还需积攒一二年。”
金鸿默然。这番话,更坐实了他心中对朝廷糜烂、官僚贪腐的认知。一个实权武将,俸禄竟不如边疆节度使麾下所得!这朝廷,当真无可救药了。
恰在此时,周管事带着一名小仆返回,小仆手中端着砚台与墨锭。单大虫如获至宝,连忙接过,研墨铺纸,提笔准备记录。
金鸿收敛心神,将女儿璞玉的生辰干支、生肖、五行,以及他早先择定的吉日,一一口述。单大虫奋笔疾书,不敢遗漏一字。
写罢,金鸿继续道:“将军既无宅邸,迎亲之仪可稍作变通。成婚当日,将军只需自金家迎出小女,仪仗在城中巡游一番,再返回金家即可。婚后,便暂居金家。府中空屋甚多,某会命人打扫出洁净院落,供将军与玉奴居住。”
封苟起身揖道:“多谢国公体谅周全。”
金鸿摆手:“此乃应有之义。接下来,便是婚礼当日诸般仪节,还请单中郎将仔细录下。”
单大虫立刻凝神,笔尖悬于纸上。
金鸿清了清嗓子,依着《开元礼》所述,条分缕析:“婚礼当日,将军需着降色上衣,赤色下裳,腰系革带,配袜、履,佩戴印绶常服与革带,头戴武弁。出门迎亲前,应至祠堂拜祭先祖,禀告成婚之事。将军既无祠堂,可至金家宗祠,向金氏先祖及将军父母灵位禀告。”
“迎亲队伍,便从左金吾卫衙署的仗院启程。需备仪仗、鼓乐、彩车。将军骑马为前导,姿态须英武而不失沉稳,不可过于张扬。至金府门前,需吟诵催妆诗,府门方会开启。届时,或有金家子弟稍作拦阻嬉戏,将军务必耐心,给予赏钱,或对诗应答即可。”
封苟一听“对诗”,眉头便皱了起来。赏钱好办,这吟诗作对,实非他所长。金鸿看出他的为难,补充道:“若将军不擅诗词,可请通晓文墨者预先作好,届时诵读即可。”
封苟松了口气:“多谢国公指点。”
金鸿接着道:“入门后,行奠雁礼。按礼,应由某与亡妻受礼。然亡妻早逝,届时将由府中赵娘子捧亡妻灵位代之。将军入正堂,面北而立。两名亲信侍者各捧一活雁,将军双膝跪地,侍者将双雁并排置于堂中锦席之上。将军行再拜之礼。某端坐,朗声答:‘敢不承命。’侍者再将双雁捧下,送入后园妥善安置。礼毕,将军起身,向某及亡妻灵位行拜见礼。至此,奠雁礼成。”
“随后,新娘出阁,拜别父母,登彩车。将军需骑马绕车三匝,以示珍重。队伍启程后,路上或有亲友‘障车’讨喜,将军需从容赏赐,不可动怒。”
“车驾返回金府,新娘不下轿。将军身为武将,比文官多一仪节,便是‘三箭定乾坤’。”金鸿说到此处,特意看了封苟一眼。
封苟目光微亮——射箭?这可是他的拿手本领。
金鸿岂会不知他心思,立刻强调:“将军注意,所射之箭,乃是‘彩箭’,无锋刃,箭身缠缚红绸。射箭旨在仪式,一箭射天,敬谢天赐良缘;二箭射地,祈愿立家稳宅;三箭射轿,寓意驱邪迎福。三箭射毕,方可撒谷豆、彩钱,新娘下轿。射箭时,务必掌控力道,万不可伤人。若力道过猛,彩箭亦能伤人,那便成‘射箭逞凶’,大不吉了。”
封苟那点刚冒头的得意被瞬间浇灭,只得讷讷应道:“是,国公。某……记下了。”
“射箭之后,便是传席、跨马鞍、入青庐。新郎需念却扇诗,请新娘却扇相见。然后,夫妻行交拜之礼。”
“礼毕,共食一牲,同饮合卺酒。随后,新郎亲手为新娘解下头上缨带。二人各剪一缕发丝,以彩丝相结,此为‘结发’。”
“之后行撒帐礼,撒五谷、彩果、铜钱,寓意吉祥多福。礼成,亲友或会‘弄新妇’,戏谑笑闹,将军务必忍耐,勿要动气。最后,方是洞房。”
“次日清晨,新妇需‘拜舅姑’,盛装拜见公婆,行盥馈之礼,奉茶奉食。将军双亲既已不在,可请人制作父母牌位,代受此礼。此礼行过,夫妻名分方为完满,礼成。”
金鸿一气说完,端起茶盏润喉。单大虫也已写得手腕发酸,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迹,长吁一口气,抬头道:“大将军,全都记下了!”
封苟瞪他一眼——墨匣都能丢,还好意思说!他接过那张写满仪程的纸,仔细折好,纳入怀中,对金鸿郑重一礼:“多谢国公不厌其烦,详加指点。某感激不尽。”
金鸿亦感疲惫,摆摆手:“将军不必多礼。”他转向张管家:“为防万一,张管家,你将手中这本《大唐开元礼》赠与封大将军。依此礼书行事,当不至有大的疏漏。”
张管家应声上前,将书册双手奉予封苟。封苟接过,再次道谢。
金鸿见诸事已毕,便道:“婚事既已议定,二位可先回府准备。周管事,代某送送封大将军与单中郎将。”
“是。”周管事躬身应下,上前引路。
封苟与单大虫向金鸿、金泽行礼作别,随着周管事退出睦和厅。
厅中恢复安静。金鸿看着桌上那些礼品,对张管家吩咐:“将这些礼品,尤其是那对活雁,好生收管,仔细照看。”
“喏。”张管家领命,指挥小仆们轻手轻脚地将礼品一一搬出。
尘埃落定。金鸿靠向椅背,长长舒了口气,对身旁的二弟道:“总算是……谈完了。”
金泽亦面露疲色,却宽慰道:“辛苦阿兄了。诸事顺遂,便是好兆头。”
金鸿望着厅外明媚却陌生的春光,低声道:“但愿吧。只望迎亲那日,莫要再出什么岔子才好。”
兄弟二人又稍坐片刻,说了几句闲话,便也起身,各自离去。
偌大的睦和厅,终归寂静。唯有熏炉中残香,依旧袅袅,诉说着方才那场决定两个家族、两个人命运的商议。
梨木大榻后的那面绢本屏风下,一道娇小的身影,此刻才小心翼翼地挪动了一下蹲得发麻的双腿,轻轻舒了口气。正是金璞玉的贴身侍婢金俐儿。她从屏风缝隙中窥见厅内已空无一人,这才悄无声息地钻了出来,理了理裙裾,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又带着几分兴奋的神情。
“该打听的,可都打听清楚了……”她低声自语,眼中闪着光,“得赶紧回去,禀白娘子才是!”
她像一尾灵巧的鱼,悄无声息地溜出睦和厅,沿着回廊,疾步向琢玉阁方向而去。
锦雁已叩门,六礼序初陈。
屏后耳语密,闺中心事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