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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于祖母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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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祖母榻前质问父亲,请假道士在府外装神弄鬼,让李据斥责下人失态,与其共同前往府外,听道士诬言,以便借此事端提出去乡下田宅养病。
路别疴不得不感叹李府的这位病秧子小姐远没有面上所显的那般低调天真。
可惜,计划在请假道士这一步就出了岔子,因为她请来的,是有几分本事的真道士。这一点,还是她们来到府门口,听那道士开口才知道的。
李师春发现事情有变后不慌不忙,顺势应下了道士离家上山的要求。
路别疴当然知道她不会真如自己所说的那般去做,李师春离开府门口后很快叫来侍女,吩咐晚间备好马车,用完晚饭后转身去了灵堂。
她在里面待了一个时辰,其间一言未发,只是站着。
路别疴原以为她是为了等待时间,没太在意,但是李师春突然发病,害得她也受牵连,浑“身”疼痛,仿若受刑。
她从疼痛之中勉强保全思绪,嗅出空气里有一丝微弱的灵气,正从外朝这边冲来。
来者不善,是那假上加假的真道士。
“何方妖魔,如此猖狂,敢在老夫眼皮子底下欺弄凡人!”
人与话同至,一副斩妖除魔的做派。
路别疴忽然发觉胸前莲花纹玉在隐隐发热——先前李师春把它做了吊坠,特意挂在脖子上。
而发病中的李师春几乎要被痛感吞没了,因此并没有察觉到这微小的温热。她在苦海里浮浮沉沉,忽然像是被人摁入水中,与外界隔了一层厚重的无形屏障,身上的刺痛也变得温钝。
下一刻,她听见自己开口,仍是柔弱得能被一阵风吹走般的嗓音,话语却绝非来自己意。
“怎么还真请来了个有本事的,竟然能看出异样来。这烂摊子我帮你收拾了。”
路别疴在感受到那块玉在发热的同时,发现这具身体没有像之前那样排斥她,反而似乎在迎合包容她,直到那块玉热得发烫的那一刻,她有一种这个身体已经被自己掌控的感觉。
她开口试探,发现果真如此。
她先前就已知晓,玉中蕴含的灵力可以为她所用,那么接下来,就是阻止白姓道士再妨碍她们。
李师春“看着”自己仿佛换了个人般,微微弓腰,笑着直直冲向白道士。
白道士一声怒喝,举杖过顶,让长杖在手中转了圈,以杖尖向前刺去,路别疴屈膝侧身躲过,从莲花纹玉中调转灵力运于掌中,以手为刃,绕过他身侧,砍向他后脖。
不料白道士以杖撑地,向前翻个跟头,躲了过去。路别疴步步紧逼,疾跑追上。
一番打斗间,闹出不小动静,她听到外面院子有杂碎的脚步声。
路别疴一顿,再次动作起来,下手更加狠厉,终于近身白道士,一记带着灵力的手刀将他砸晕。
“小姐……”
一个侍女此刻小跑到了灵堂门口,她看向自家小姐,刚开口,却兀然止声。
路别疴被侍女的眼神弄得有些不自在,她看了看自己,才发现左侧腰部被钉入了一支银白色的长针,伤口涌出血,浸染了周围的布料。
自她附身后,痛感减弱许多,先前与那道士打斗时她太投入,也没有注意到是何时被刺伤的。
当下最要紧的也不是这个,她咬牙把长针拔出来,再借用玉中灵力止住流血伤口,然后迎上去,把还在愣神的侍女唤回来,一起赶往李府侧门。
侍女第一眼瞧见的是躺在地上的白道士,再见了判若两人的小姐,心存疑虑,却也不敢声张,接着给路别疴领路。
她们走的的是人迹罕至的小道,小道藏在草丛竹林里,一并掩盖了过路人的身形。竹林茂密,连外界的声音也隔得模糊。
但还是有动静穿过竹林,传进路别疴的耳朵。她顿了顿,询问身边的侍女发生了什么事,但侍女也答不上来。
虽然就要离开了,但她现在占着人家的身体,不知道李师春的心意,真有什么事还是去打探清楚较好。
一番犹豫,路别疴还是停下脚步,向外凑了凑,从嘈杂慌乱的人声中听清了事情全貌——
李三郎的小儿子在屋里抄书,瞌睡间打翻了灯盏,火沿着书卷烧起来,眨眼吞噬了整个屋子,好歹有下人眼疾手快,先把他抱了出来。
邪得很,晚上吹大风,人们忙了半天没把火给救下来,眼睁睁看着它借着风势嚣张地跃来跃去,点着了整个院子。
她立即转身,下意识就要动用灵力,却发现无法再从玉中调用灵力了。此刻,她胸前的莲花纹玉仿佛沉睡了一般,对她的意识没有任何反应,连原有的光芒都黯淡几分。
侍女看她呆愣在原地,开口唤了声小姐。
听了这叫唤,路别疴忽觉头脑昏沉,眼前一黑,整个人就要向前栽去,再睁眼时又变回了之前寄在人身上的状态,然后失去了意识。
李师春旁观一切,还处在被人夺舍的惊惧中,猛然回到身体里,仿佛快要溺水的人得到了空气,呛着似的连连咳了好几声。缓过来后,她没有迟疑,直接快步走向李府侧门。
那里有一辆早早等候着的马车,低调地隐在夜色里,并不引人注意。
她在侍女的搀扶下上了车,递给那侍女一份身契,就放下了车帘。沉默中,车夫仿佛得到了指令,驭马驶向城外。
街上行人寥寥,没人好奇这辆马车的来历与去向,都在赶自己的路。
露生城的天被一片火光点亮了,但夜色浓重,人们仿佛不愿意醒来,无人被这诡异的亮光惊扰。
城门近在眼前,车夫驾车的速度加快了。车上载的人本在闭眼休息,却忽然若有所感般,睁开眼。
她掀开轿帘,回头望了一眼来处,见得整个李府都腾烧起来,火光冲天,亮映如昼。
然后面无表情地把帘子放下了。
四月八日早,天迟迟未亮,空气阴冷潮湿,细雨绵绵。
李府对面的巷子里,一个老妇人撑起伞出门,正要去倒水,扭头看见正对着的府门大开。
她凑近去看,朱红色的木门留着火烧的痕迹,门槛边上横七竖八躺着几个人,蓬头垢面,不知死活。
老妇顿时被这景象吓住,发出一声大叫。
上天仿佛被这声惊喊吵恼了,忍无可忍,蓄了几日的沉云发起威来,泼下大雨。
过了四日。
露生城外一百二十里处,有一家客栈,名叫祥天小舍,此刻里面坐了几桌人,因无人出声,分外安静。
掌柜坐在台前记账,被屋外的雨扰了思绪,抬头看去,见雨越来越大,急忙叫上一旁打瞌睡的小二去把外面的桌凳搬进来。
小二搬着桌子要往里走,不知哪里吹来一阵风,雨斜斜淋到他身上,显得格外狼狈。他嘴里嘟囔几句,刚要起步,又被碎石绊了一脚,眼看正要向前摔去。
“你是说那李府周围有残留的灵气?”
雨中走来两名穿着银白山纹束身衣的男子,一位高个儿凤眼,看上去很不好惹,另一位略矮些,身形圆润,面色温和。
矮个儿的脸上挂着笑,开口说了这么一句,就往客栈跨。高个儿的和他并行,恰好在靠近店小二那边,顺手扶起他后,跟着往前走。
角落的一桌见着这幕,忽然开始骚动。
“嘿,你见着没,那就是渡华派的弟子,他们都穿这样的衣服。”
“嗤,没见识,那是人家民间行走的弟子服,待在山上修行的人和他们穿的可不一样。”
“你有见识,你见过,那怎么还在干这活计?”
那几个人聊歪了,声音渐大。两位渡华派行走挑了一处地坐下来,只当是没听见他们吵闹,要了份茶水。
“若非如此,那李府烧了整整一夜,怎会没有旁人察觉?探查到灵气还好,若是……”
高个儿修士端起茶碗抿了抿,才徐徐开口,最后话语又戛然而止。这里毕竟是民间,有些话若是说出来,怕会造成不小麻烦。
他看了眼四周,角落的那桌人还在争执,靠柜台那边坐着一老一小,在沉默地分食一碗素面,而窗边坐着两个女子,一个带着面纱,正侧头看雨,另外一个低眉顺眼的,坐在她对面。
食面的二人衣着朴素,靠窗的两位也并不惹眼。
不知何种缘故,他多看了面纱女子几眼。
雨太大,不宜再行车马,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土腥味儿,从外面飘进来,扑了李师春满面。
她疲惫地撑起眼皮,将目光从外面收回来,若无其事地扫过刚刚进来的两位修士,垂眸端起桌上的冷茶。
旁人的对话,她一字不落地听进去了,故而多看了他们几眼。
渡华派,她这一路是有所听闻的,是个修仙的大门派,常派弟子下山巡守周围地域,保护平民不受妖魔侵害。
李师春自觉是受害者,被人寄身,那日火烧李府非她本意,但也知自己并不无辜,难逃其咎。
何况,她身上的“人”是什么来历尚不清楚,若是什么大邪大恶之物,被人知晓,那她也自身难保。一个普通人的命,对势在斩除妖恶的仙门来说,定然是不重要的。
故而她有些警惕。
自那天后,李师春因为变故不得不改变计划,她觉得离露生城越远越好,南方温暖湿润,适合养护病体,她便一路南行。
过了这么久,她身体里的那个人也没有什么动静。想到这,李师春从袖中拿出那块莲花纹玉,放在手中细细端详起来。
那日的一切,绝对与这块玉有关,她为避免再次发生类似的事,将玉从脖上取了下来。
此刻,这块玉静静地躺在她手心,冰凉的触感昭示着它的无辜。
会不会……那个寄身她的人是这块玉带来的,那天“它”现身也是因为那白道士要伤她,是为了保护她。
何况,这块玉是母亲留给她的遗物,加上那她尚无法理解的嘱托,似乎是为了保护她。
李师春将玉收回去,刚抬头,就对上了那位高个儿修士带着探究意味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