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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子时送灵 子时将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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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将尽,林宅的灯火一盏一盏灭了下去。
正堂却还亮着。
灵堂里悬着白幡,供桌上两盏白烛燃得只剩半截。烛泪淌下,凝成一串惨白的痕。纸钱烧过后的灰浮在青砖地上,被夜风一吹,轻轻打着旋。
堂中央停着一口黑漆棺木。
棺木前,站着一个年轻女子。
她穿着一身黑色短袍,袖口与衣摆以细银线绣着古老符纹。纹路细密,远看只是暗纹,近看却在烛火下隐隐泛着冷光。袖口挽到腕间,露出一截细白手腕。
她生得很干净。眉眼柔和,眼睛却格外亮,像夜里浸过水的黑玉,安静得近乎沉。
若不是立在灵堂,旁人见了,大约只会以为是谁家刚及笄不久的小娘子。
可今夜,她是来送灵的。
沈小满低头,从布袋里一样一样取出东西。
一碗生米。
一卷细白线。
三炷香。
还有一只被竹篮罩着的公鸡。
竹篮里的公鸡原本安静蜷着,像睡着了一样。直到沈小满把它放在棺木左侧,它才微微动了动翅膀,低低咕了一声。
灵堂外静得厉害。
守灵的亲眷都被她劝去了偏屋。
送灵时,人越少越好。
活人多了,阳气杂,亡魂便不肯开口。
沈小满蹲下身,将白线一端系在棺木腿上,另一端绕在自己右手食指上。白线绷得很直,在烛火下泛出一丝极淡的冷光。
这是引魂线。
若魂未散,线就会动。
她起身,伸手拂平香炉里的旧灰,取了第一炷香,凑近烛火点燃。
香头一点红,慢慢亮起来。
她双手持香,垂眼,声音很轻。
“第一炷香,请魂归位。”
香插入铜炉。
一缕青烟笔直升起,没有半点歪斜。
灵堂里安静得只剩下烛火燃烧时极轻的“噼啪”声。
沈小满没有动,只看着那口棺木。
棺木里躺着的是林远山。林家家主,三日前突发急症而亡。
林家说他死得突然,却并不离奇。
可昨夜林家长媳悄悄找上她,说守灵时总听见棺中有声。
求她来看看。
沈小满原本不想接。
自然病死的人,魂散得快,鲜少会留。
可她还是来了。
因为林家给的钱很多。
她最近确实有点缺银子。
第二炷香很快点燃。
这一次,她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分。
“第二炷香,问魂言冤。”
话音刚落。
门缝里忽然钻进一缕夜风。
烛火晃了晃。
香烟也跟着轻轻一斜,竟直直偏向棺木那头。
竹篮里的公鸡骤然睁开眼,脖颈上的毛微微炸起,低低叫了一声。
沈小满抬眼。
那双原本温软的眼,在这一瞬变得极静。
“林远山。”她轻声开口,“若你有冤,可借这炷香告诉我。”
灵堂一时没有动静。
外头风过廊檐,檐角铜铃叮当一声。
下一刻——
“笃。”
一声轻响,从棺木里传了出来。
沈小满手指猛地一紧。
那声音并不大。
像是谁屈起手指,隔着厚厚木板,轻轻叩了一下。
她没有动。
烛火摇晃,白幡无声垂着。
“笃。”
第二声。
紧接着——
停了一瞬。
“笃。”
第三声结束后接着“笃笃”
三长两短。
求救。
沈小满的呼吸慢慢轻了下来。
她垂眼,看向自己指间那根白线。
刚才还安安静静伏着的引魂线,此刻竟绷得死紧,像另一端有什么东西正死死攥着它。
不肯放手。
沈小满缓缓抬头,看向那口棺材。
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你还没走?”
没有人回答。
只有竹篮里的公鸡又叫了一声。
这一次,叫声发哑,像被什么掐住了喉咙。
沈小满沉默片刻,伸手去拿第三炷香。
她点燃香。
火光映进她眼底,微微一跳。
“第三炷香——”
她顿了顿。
“送你归路。”
香刚插进炉中。
香忽然无声断了一截。
半截灰簌然落进香炉。
像被什么看不见的手掐断。
沈小满眸色微沉。
香断了。
这魂,不肯走。
也不能走。
她盯着棺材,轻声问。
“你想说什么?”
话音未落——
棺中忽然又响了一声。
“笃。”
这一声,比之前更急。
沈小满的手按上棺盖。
木头冰得像一整块埋在地底多年的寒铁。
她屏住呼吸,正要推开——
“砰!”
灵堂大门被人从外一脚踹开。
夜风裹着火光猛地灌了进来,吹得白幡翻飞,烛火乱颤。几个提着灯笼与火把的衙役快步闯入,靴底踏在青砖上,发出整齐又急促的响声。
“住手!”
一声冷喝从门口传来。
沈小满动作一顿,回过头去。
逆着火光站在门边的男人身量很高,官服是极沉的深色,衣摆一丝不乱,肩背挺直,像一截覆了霜雪的寒竹。火把映出他清峻分明的轮廓,眉骨深,鼻梁直,眼神沉而冷,扫过来时没有半点多余情绪,像是在看一宗待审的案卷。
那目光先落在她按着棺盖的手上,随即移到供桌前的三炷香,再落到那根引魂线上。
最后,停在她脸上。
男人嗓音冷而平:
“谁准你动尸?”
灵堂里的空气仿佛一下子凝住了。
沈小满与他对视片刻,松开棺盖,慢慢直起身。
“我。”
她声音不大,却也没有半点心虚。
为首的衙役皱了皱眉,刚想斥责,却被那男人抬手止住。
他走进灵堂,靴底碾过一地纸灰,停在棺木前,目光极淡地扫过沈小满身边那只竹篮、公鸡、生米、白线,最后落到香炉中那三炷香上。
“装神弄鬼。”
他说这四个字时,语气不重,却比直接呵斥更冷。
沈小满看着他,没说话。
男人抬眼,神色冷峻:“验尸之前,擅自动尸,按律可视作毁坏尸身证据。你既敢开棺,是想替自己去大牢里解释,还是替死人解释?”
他说话不快,每一个字都极清晰,像一柄刀背平平推过来,不见血,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沈小满却只道:“若再晚一步,他就真没法解释了。”
男人眉峰微动。
“你说什么?”
“林远山不是病死。”沈小满转头看了眼棺木,“他在求救。”
身后几个衙役脸色齐齐一变。
有个胆小些的,甚至下意识后退了半步,撞翻了脚边一只纸扎灵鹤。
男人却连神情都没变,只冷冷道:“死人不会求救。”
“会。”
沈小满答得很平静,“只是大多数时候,没人能听到。”
男人看着她,眼底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不耐。
“本官不管你是问米的,还是跳神的,这里不是你胡言乱语的地方。”
他说着,伸手按在棺盖边缘,“来人,传仵作。”
“等等。”沈小满忽然开口。
男人侧过脸看她,目光极冷。
沈小满抬起右手,慢慢摊开掌心。
她掌心里,静静躺着一枚细如牛毛的银针。
针尖泛着一点幽暗的光。
衙役们一时都愣住了。
“这是方才从棺缝里带出来的。”沈小满抬眼看向他,“若真是病死,喉中为什么会有这个?”
男人目光落在银针上,神情第一次沉了下去。
“你开过棺?”
“没有。”沈小满淡声道,“可死人会给线索。”
男人冷笑一声:“死人不会说话。”
沈小满也看着他,声音仍旧很轻,却莫名叫人无法忽视。
“可活人会撒谎。”
一句话落下,灵堂里霎时安静得落针可闻。
火把烧得哔剥一响,照得两人眉眼一明一暗。
男人沉默片刻,忽然伸手。
“给我。”
沈小满将银针递过去。
他的手指修长,指骨分明,接针时没有碰到她的手,只一瞬便收了回去。那针在火光下反着冷芒,他眯起眼细看,神情比方才更沉。
仵作这时也被匆匆带了进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背着验尸箱,一进门就先朝男人行礼:“少卿大人。”
少卿。
沈小满抬眼,又看了那男人一眼。
原来他就是谢承安。
东京城里近来名声最盛的大理寺少卿。
听闻他断案极严,最厌巫蛊鬼神之说,凡案必重物证,轻口供。落到他手里的案子,宁可翻十遍卷宗,也绝不肯凭一分猜测定人罪名。
沈小满原本并不想和这样的人打交道。
可眼下,显然躲不过了。
谢承安将银针递给仵作,声音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验。”
仵作忙应下,戴上布套,俯身查验。片刻后,他神色一变,声音都抖了抖:
“少卿大人,这针上像是淬过药。”
谢承安:“什么药?”
“还不能立刻断定,但……若针从喉中入,确有可能一击毙命。”
谢承安眸光沉沉,转头看向棺木。
“开棺。”
几个衙役应声上前,合力推开棺盖。
厚重的木盖发出沉闷刺耳的摩擦声,一寸寸挪开。
棺中躺着个五十上下的男人,面色青白,嘴唇发紫,穿着寿衣,双手交叠放在腹前,看上去与寻常停灵的死尸并无不同。
仵作弯腰细看,刚要上手,尸体的右手忽然动了一下。
不是风吹,也不是错觉。
是实打实地,抬了一寸。
“啊——!”
仵作一声短叫,整个人猛地向后跌坐在地。旁边两个衙役脸都白了,几乎同时拔刀后退,险些撞倒供桌。
“诈、诈尸了!”
灵堂里顿时乱成一团。
谢承安却一步上前,伸手按住尸体肩膀,动作快得几乎没有犹豫。他掌心压下去,目光却始终盯着尸体那只手,声音冷厉:
“慌什么!尸僵未散,肌肉抽动而已。”
他一声喝下,衙役们才勉强定住。
仵作也白着脸从地上爬起来,擦了擦额头冷汗,小心翼翼凑近去看:“少卿大人说得是……兴许、兴许是尸僵反应……”
谢承安没有接话。
因为就在这时,那只本该因尸僵而僵直的手,竟缓缓抬起了食指。
一点一点。
指向灵堂门外。
然后,停住不动了。
这一次,连谢承安都没有立刻开口。
灵堂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的呼吸都像被掐住了。
仵作盯着那只手,嘴唇哆嗦了两下,一个字也没说出来。方才还强撑着镇定的衙役们,这会儿连刀都握不稳了。
只有沈小满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看着棺中的尸体,眼神静得像深夜结了冰的河。
她轻声道:“他还没说完。”
谢承安缓缓转过头,看向她。
“谁?”
“林远山。”
“……”
谢承安目光沉沉,嗓音比先前更冷一分:“你究竟做了什么?”
“我什么也没做。”沈小满看着他,“是他不肯走。”
谢承安盯了她片刻,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一丝故弄玄虚的破绽。可她站在摇晃的烛火里,眼神清明,神色平静,既不惊惶,也不得意,仿佛眼前这诡异得足以叫满堂人汗毛倒竖的一幕,于她而言,不过是早有预料。
良久,谢承安收回目光,沉声下令:
“查门口。”
“方才尸体所指方向,所有今夜进出过林宅的人,一个都不许放走。”
“是!”
衙役们如蒙大赦,立刻领命冲了出去。
谢承安站在棺旁,衣摆被夜风吹得轻轻一动。他低头看了一眼棺中尸体,又抬眼看向沈小满,眸色深不见底。
“你叫什么名字?”
“沈小满。”
“做什么的?”
“送灵。”
“替死人说话?”
沈小满点头:“差不多。”
谢承安看着她,忽然冷冷一哂。
“本官不信鬼。”
“我只是替死人办事,不替鬼办事。”
这句话似乎让谢承安深深看了沈小满。
沈小满转头看向棺中那张青白僵冷的脸,眼睫轻垂,声音很轻:
“我信有些人死了,也不甘心闭嘴。”
灵堂里风声忽起,吹得第三炷香的火星一明一灭。
谢承安盯着她,半晌没有说话。
良久,他才冷声道:
“从现在起,没有本官允许,你不准离开林宅半步。”
沈小满抬眼:“你怀疑我?”
“我怀疑所有人。”谢承安道,“包括死人。”
沈小满怔了一瞬,忽然笑了。
她长得甜,平日不笑时显得安静,一笑起来,眉眼便像春水被风吹开,竟与这阴森灵堂格格不入。可那笑意只是一闪,很快便淡了下去。
“好啊。”她说,“那谢少卿最好查快一点。”
谢承安眉心微蹙:“为何?”
沈小满低头,看了眼自己指间那根依旧绷得死紧的白线。
白线另一端,仍牢牢系在棺木腿上。
她声音轻轻的,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因为他还在这里。”
“而且——”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谢承安,眸底映着两点幽幽烛火。
“他现在,很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