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筝》易木逢春

2、名字 我叫陈筝，

　　成绩公布那天，南荷一中难得有了点秋天的样子。天很高，很蓝，蓝得像一块被水洗过的玻璃，几缕白云懒洋洋地飘着，风从教学楼之间的走廊穿过来，带着桂花将谢未谢的残香。阳光还是暖的，但已经没有夏天那种逼人的烈度，照在脸上刚刚好。

　　七班的班主任在开学前家里突然有急事，学校没来得及找到合适的老师，所以安排八班班主任孙靖代理七班事务。

　　第三节课下课后，孙靖走进教室，告诉同学们成绩已经在楼梯转角的学年大榜上贴好了，课间时间去看看各自的成绩。

　　林知正在整理上节课的笔记，刚好写完最后一个字。孙靖的话音刚落，沈念从后面冲到她身边，外套拉链在身后被甩得老高，一把拽住林知的胳膊：“知知！成绩贴出来了！快走我们一起去看看！”

　　林知被她拉着跑出教室，笔都来不及放下。

　　走廊里已经挤满了人。成绩榜贴在教学楼一层的公告栏上，红底黑字，从上到下排得密密麻麻，像一场无声的宣判。

　　榜单被围得水泄不通，那些没抢到前面的同学就站在外围，伸长脖子往里看。几个来得早的人一脸喜色地从人群里挤出来，拉着朋友告诉他们成绩，也有人低着头匆匆离开，看不到脸上的表情。

　　沈念的性格不像林知一样含蓄，她大大咧咧惯了，拉着林知往人群里钻，一边钻一边念叨：“让一让让一让，让我们看看，谢谢谢谢——好人一生平安！”

　　林知被她拽着，像一叶小舟在人海里颠簸。她不太适应这种拥挤，但她还是边跟在沈念后面，边小声地说抱歉。经历一番波折后，两人终于挤到前排。沈念踮起脚尖，目光在榜单上快速扫过，嘴里念念有词：“知知在哪呢……哎找到了！第48名！知知你看！”

　　林知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林知——高一7班——全段第48，她的名字清清楚楚地待在红纸上，旁边是各科分数和总分。三门主科的分数稳定发挥，理综也还不错，文综政治和历史接近满分，地理......不及格——意料之中。

　　南荷一中会在每年的高二升高三的那个暑假根据期末成绩进行优等生选拔，高一高二全段每个班的学生都是平均分配，所以林知的成绩在班里排在第八名。

　　“知知，你怎么一点也不激动啊？”沈念戳戳她的手臂，“48名诶！如果只按照理综成绩的话，你排名肯定比现在还高。”

　　林知笑了笑，拉着沈念的手去找她的名字，第66名——沈念，也是很不错的成绩。她往旁边让了让，给后面的人腾出位置。人群还在涌动，有人挤过来，有人挤出去，嘈杂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开的水。林知站在稍微靠边的位置，目光还落在榜单上，却不再看自己的名字。

　　她的视线顺着排名往下移，67、68、69......196有些是班里的同学，有些是陌生的名字。她的目光继续往下扫，第198名的位置上，写着两个字。

　　陈筝。

　　林知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天在考场，她接过那支笔的时候，余光扫到过他试卷上的名字，是两个字，但是没看清，只记得第一个字好像是“陈”，第二个字笔画很多，她没来得及辨认。

　　原来和那枚风筝贴纸一样，是“筝”。

　　风筝的筝。

　　她盯着那两个字，盯了很久，藏在心里的那个人终于有了可以呼唤的名字。陈筝，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进水里。“知知？”沈念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你看什么呢？”

　　林知收回目光，摇摇头：“没什么。”

　　“那走吧，一会儿上课了。”

　　“好。”

　　林知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名字，然后转身，准备跟沈念一起离开，就在这时，人群突然又涌动起来。有人从后面挤过来，撞了林知一下。她踉跄了一步，差点摔倒，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胳膊。

　　“小心。”

　　声音平淡，压得很低，像一阵风从耳边掠过。

　　林知抬起头，她看见了一张脸，是个男生。他瘦瘦的，高高的，穿着南荷一中蓝白相间的秋季校服，拉链只拉到一半，露出里面白色的T恤。他的头发有些乱，像是刚被风吹过，又像是随便用手拨拉了几下，额前有几缕碎发垂下来，遮住了一点眉毛，眼睛微微垂着，正在看她。

　　阳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正好落在他半边脸上，把皮肤照得有些透明，能看见下颌线那里有一层极淡的绒毛。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随着他眨眼轻轻颤动。

　　林知愣住了，她认得这双眼睛。那天在考场，她抬头看他侧脸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双眼睛，懒洋洋的，像对这里的一切都毫不在意。

　　“没事吧？”男生又问了一遍。

　　林知这才发现自己一直盯着人家看，脸腾地红了。她慌忙往后退了一步，挣开他的手：“没、没事……谢谢。”

　　男生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扫了一眼旁边的成绩榜，然后又收回视线，转身往人群里走去。

　　林知站在原地，看着他拨开人群，一步一步往外走，他的背影和那天在考场门口消失的背影一模一样——校服有些松垮，肩膀那里一小块墨水印子已经被洗掉了，步子不紧不慢。

　　正当他走到人群边缘的时候，被一个同样穿着校服的男生拦住了。“哎，陈知路，多少分啊？”那个男生嗓门很大，隔着人群都听得清清楚楚。

　　嗯？

　　林知愣了一下，他不是应该叫陈筝吗？为什么这个人喊他陈知路？她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男生被人拦住，看着他和那个嗓门很大的男生说了几句话，然后继续往前走，他的背影越来越远，快要消失在人群里。

　　林知攥紧了手，咬了咬下唇，她不想把自己的感情模糊地加在其他一个人的身上，上次没有来得及说谢谢，这次再错过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遇到了。

　　她要追上去问清楚。

　　“等等——”

　　声音不大，甚至有些发颤，但足够让前面的人听见，那个男生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阳光正好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毛茸茸的光晕里，五官反而有些模糊。他微微偏着头，像是在辨认是谁在喊他。

　　林知跑到他面前，气喘吁吁地站定，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她竟然追着一个陌生男生跑了一路，还喊住了人家，林知的脸微微泛红，等她反应过来已经没办法逃走了。

　　“那个……”她硬着头皮张了张嘴，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男生也不着急，慢慢地看着她，没说话，耐心地等着。

　　“谢谢你刚刚扶我，没有你我就要摔倒了。”林知终于把这句憋了好久的话说出来，她说完，飞快地低下头，不敢看他的表情，接下来是几秒钟的沉默。

　　然后她听见头顶传来一声很轻的笑，“就为这个？”他的声音还是那样，淡淡的，带着一点刚睡醒似的沙哑，“你追了我一路？”

　　林知把头埋得更低了：“这不是刚才没来得及说嘛，再加上你走得太快了。”

　　“哈哈哈，行，倒成我的不是了。”他轻声笑，逗着面前装鹌鹑得女孩，“所以你跑过来就为了说谢谢？”

　　“嗯。”

　　又是一阵沉默。

　　林知低着头，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她自己都能听见。她想，他会不会觉得她很奇怪？追着人家跑一路就为了说句谢谢？

　　“抬头。”男生说。

　　林知愣了一下，慢慢抬起头，他正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像是觉得好笑，又像是别的什么。

　　男生微微弯着身子平视她，语气温和：“知道了，谢谢收到了，快回去吧。”他说完就要转身。

　　“等等——”林知又叫住他。

　　他停住，侧过头看她，眉梢微微挑起，像是在问“还有事？”林知深吸一口气，把那句憋在心里的话问了出来：“你……认识陈筝吗？”男生的脚步顿住了。他转过身，正面看着她，那双总是懒洋洋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不一样的神色——像是意外。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他说。

　　林知被他这么一反问，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她总不能说“因为你给我的那支笔上贴着风筝贴纸，所以我一直以为你叫陈筝，”。她张了张嘴，又怕万一那天他是在替陈筝考试，而自己发现了这个秘密，胡乱找了个理由：“你刚刚站的位置有一个叫陈筝的同学，在第......”

　　她说到这里，突然卡住了。陈筝在第几名来着？她刚才只扫了一眼，根本没记住。

　　“在198名。”男生替她说完。林知愣住了，下意识的问道：“你怎么知道？”

　　他没回答，只是嘴角微微扬起一点弧度，像是终于忍不住笑了一下，“因为我就是陈筝。”他说。

　　林知的大脑空白了一瞬，他就是陈筝？“可你也没有反驳我……”她下意识地看向人群那边，那个嗓门很大的男生已经不知道挤到哪里去了，“刚才有人喊‘陈知路’，你……”

　　“那是我朋友，让我帮忙看看他多少分。”陈筝说，“他叫陈知路，我发小，他挤不进去。”

　　所以那个“陈知路”是另一个人？所以她没有猜错。“可是……”她还想说什么，但脑子已经乱成一团。

　　陈筝看着她这副样子，忽然笑出了声。跟刚才那种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礼貌微笑不同，他的脸上盖挂着毫无防备的笑，眼睛弯起来，连带着肩膀都轻轻抖了一下。

　　“你是不是以为我叫陈知路？”他问。林知红着脸点点头。

　　“然后追上来想问个清楚？”林知又点点头。

　　“结果发现我就是陈筝，反而不知道该怎么问了？”林知点头点到一半，突然停住，意识到自己被他绕进去了。她抬起头，对上他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脸更红了。

　　“你……你故意的。”她小声说。陈筝挑眉：“我故意什么？”

　　“故意……故意不告诉我。”

　　“你又没问。”他理直气壮地说，“你一上来就说谢谢，我总不能突然跟你说‘我叫陈筝不叫陈知路’吧？那多奇怪。”

　　林知被他说得哑口无言。好像……好像是有点道理，可总觉得哪里不对。“那个……”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口，“你那支笔上，为什么贴着一个风筝？”

　　陈筝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就随便贴的。”他说，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了一点不自然，“小表妹上我家玩贴纸，她非要往我笔上贴，我懒得撕。”

　　“怎么了？”陈筝看她不说话，“况且做好事不留名嘛，你叫我雷锋也行。”

　　“哈哈，行。”林知被逗笑了，紧绷的情绪也在此刻放松下来。陈筝看着她，过了几秒，他忽然说：“林知同学，那你现在知道了？”

　　“嗯？”

　　“我叫陈筝。”他说，一字一顿，“风筝的筝，很高兴认识你。”

　　“我也是。”

　　陈筝点点头，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那个朋友，”他说，“还在找你。”

　　林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果然看见沈念正站在人群边缘，踮着脚四处张望。她刚才追过来的时候，把沈念忘得一干二净，等她再回过头，陈筝已经走远了，他的背影汇入回班的人流，很快就看不见了，林知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好久没动，风吹过来，带着桂花将谢未谢的残香。

　　“知知！”沈念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你跑哪儿去了？我找你半天！”林知回过神，朝她挥挥手，小跑过去。“你刚才追谁呢？”沈念好奇地问。

　　“没什么。”林知说，“一个……一个认识的人。”

　　“认识的人？谁啊？”

　　林知想了想，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陈筝。”

　　沈念眨眨眼：“陈筝？六班的？你什么时候认识的？”

　　“就……刚认识。”林知不知道怎么解释，索性不说了，沈念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凑近，压低声音：“知知，你脸红了。”

　　“没有。”林知下意识抬手摸脸，确实有点烫。沈念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拖长了尾音，什么也没说，但好像什么都说了，林知被她看得不自在，推着她往教学楼走：“上课了上课了，快走。”

　　“行行行，上课。”沈念被她推着走，嘴里还在念叨，“小姑娘家家长大了，都不跟我说悄悄话啦......”两个人打闹的话随着上课铃声响起而消散，天还是很蓝，蓝得像被洗过，那几朵白云还在，只是换了个姿势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