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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淮河镇·同行客   淮河镇 ...

  •   淮河镇的疫气尚未彻底散尽,空气中还飘着苦涩的草药味与淡淡的湿浊之气,可人心底的猜忌,却先于病症蔓延开来。
      暮色像一块灰布,缓缓罩住小镇的街巷,白日里渐有生机的屋舍,此刻又笼上了一层惶惶不安。
      青石板铺就的窄巷里,风穿巷而过,卷起地上散落的药渣与枯叶,也卷着几句压得极低、却字字扎人的流言,在墙角巷尾悄无声息地散开。
      一切都因那个来自异乡的女子——阿依慕。
      她生得与中原女子截然不同,眉眼深邃,肌肤是久居高原晒出的蜜色,一身彩线绣成的衣裙,裙摆缀着细碎的骨饰与贝珠,行走间轻响细碎,在满是素布麻衣的淮河镇里,格外惹眼。
      她总背着一个半人高的竹编背篓,日日往城郊的山野、河畔去,回来时,篓里便装满了中原人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奇花异草——有叶片肥厚呈暗紫的草株,有花瓣艳红如血的野花,还有带着刺鼻香气的块茎,模样古怪,瞧着便像传说中能引瘴气、施邪祟的毒物。
      本就被时疫吓破了胆的百姓,本就寻不到疫症根源的惶恐,此刻尽数找到了宣泄口。
      不知是谁先起的头,暗中咬着舌根低语,说这女子是外乡来的妖女,背篓里装的不是草药,是引瘴疠的邪物;
      说她一踏入淮河镇,时疫便骤然爆发,定是她故意投毒,要害满镇的性命。
      流言像野草般疯长,越传越真,越传越烈。
      起初只是窃窃私语,到了傍晚,终于化作了明晃晃的恶意。
      巷口突兀地站定了五个精壮汉子,个个面色铁青,手里攥着麻绳与木棍,拦死了本就狭窄的出口。
      落日的余晖斜斜照在他们紧绷的脸上,映出被恐惧与愤怒烧出的戾气。
      刚从山野采药归来的阿依慕,脚步顿在巷中。
      她背脊挺得笔直,像高原上永不弯折的青松,右手悄然按在腰间的短刀刀柄上。那柄短刀是她故土之物,刀柄嵌着松石,刀刃锋利,却从不是用来伤人,只是她孤身行路的依仗。
      可此刻,她指尖攥紧了刀柄,却一言不发。
      深邃的眼眸里没有慌乱,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沉寂的漠然。
      她远离故土,孤身行走在中原大地,异于常人的容貌、独特的医术、陌生的言语,早已让她尝尽了世间的误解与白眼。
      被人骂作异类,被人视作邪祟,被人无端敌视,这样的事,她经历过太多次。
      辩解?她早已懒得开口。
      世人只信自己眼中所见,只信心中所惧,从不会听一个异乡人半句解释。与其费力争辩,不如静静承受,这是她多年行路,磨出的生存之道。
      “就是她!就是这个妖女带来的瘴气!”
      “把她绑起来!送去官府治罪!”
      “害死了我们这么多人,不能让她走了!”
      壮汉们步步紧逼,麻绳在手中攥得咯咯作响,眼看就要上前将人捆住。
      就在此时,一道清朗而沉稳的声音,骤然划破了巷中的紧张气氛。
      “诸位,冷静!”
      一袭素色僧衣的了尘快步上前,脚步稳而快,径直挡在了阿依慕身前。
      他身形不算高大,却站得笔直,禅杖往地上轻轻一顿,声响不大,却让躁动的壮汉们下意识顿住了脚步。
      了尘双手合十,眉眼沉静,语气恳切却坚定:“此疫乃淮河流域水土湿热、秽气郁结而成,是天时地利所致,与这位姑娘毫无干系。她背篓之中皆是草药,绝非邪物,还望诸位明辨,莫要错伤了好人。”
      壮汉们面面相觑,神色依旧凶狠,却因了尘的话,少了几分底气。
      这俩日,了尘与云中鹤日夜守在镇中抗疫救民,施药、诊脉、调理病症,从鬼门关拉回了数十条性命,在百姓心中,早已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他们的话,比任何言语都有分量。
      可恐惧仍在,有人仍梗着脖子不肯退。
      就在这时,云中鹤也缓步走了过来。
      他依旧是那身青衫,衣摆沾着药渍,神色却不复往日的温润,眉眼一沉,周身瞬间散出一股冷冽的气场。
      他没有多余的话,只是静静站在了尘身侧,与他并肩而立,将阿依慕牢牢护在身后,目光淡淡扫过面前的壮汉,声音冷而利,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要动她,先过我这一关。”
      一僧一俗,一温一厉,一静一烈。
      了尘以理相劝,云中鹤以势相护。
      两人皆是镇中百姓感恩戴德的医者圣人,此刻齐齐护住这个异乡女子,众人心中的猜忌与愤怒,瞬间像被冷水浇过,熄了大半。
      他们看着了尘慈悲的眉眼,看着云中鹤冷厉却坦荡的目光,再想起这些日子两人的救命之恩,终究是信了。
      僵持片刻,为首的壮汉松了手中的麻绳,讪讪地低下头:“既是云先生与了尘大师说的……我们信。”
      “是我们糊涂,错怪了人……”
      几人嘟囔几句,没了方才的气势,悻悻地转身,很快散入了暮色之中。
      巷口重归安静,晚风轻轻吹过,带着草药的清香。
      阿依慕握着刀柄的手,缓缓松开。
      她一直挺直的背脊,微微放松了些许。
      沉默了许久,她第一次抬起头,看向身前护着她的两人,深邃的眼眸里,终于褪去了那层漠然的坚冰,露出一丝浅淡的局促与感激。她微微躬身,双手在胸前行了一个中原的礼,声音略有些生涩,却清晰无比:
      “多谢。”
      了尘率先松开合十的手,温和一笑,摇了摇头:“举手之劳,姑娘不必挂齿。世间误解最是伤人,我等医者,本就该护持无辜。”
      云中鹤也收了冷意,眉眼恢复温润,点了点头示意无妨。
      了尘上前一步,语气和善地搭话,主动拱手自报身份:“在下了尘,是一介游僧,略通医理。身旁这位是云中鹤先生,精于药理与针灸。我二人此行,也是要赶往京城,不知姑娘此行目的地,是否也是京城?若是顺路,不妨同行,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阿依慕抬眸,看了看两人真诚的目光,轻轻点头。
      云中鹤目光扫过她身后空荡荡的路口,微微挑眉:“护送你的领队,没有跟过来?”
      提起此事,阿依慕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语气平静:“我先前略施小计,吓了他一回,他便不敢再靠近我了。”
      云中鹤先是一怔,随即忍不住朗声笑了起来,对着阿依慕郑重竖起大拇指:“姑娘好手段!那等趋炎附势、步步紧逼的小人,就该这般对付!姑娘不仅医术不凡,连应对小人都如此有章法,令人佩服!”
      阿依慕没有再多言,只是默默将身后的竹编背篓转到身前,小心翼翼地掀开篓口覆盖的麻布。
      里面满满当当,全是她今日在山野间采挖的草药——有中原常见的藿香、薄荷、金银花,更多的却是她故土独有的、退热祛湿效果奇佳的奇花异草。
      她将背篓轻轻往前推了推,眼神认真:“这是我采的草药,你们看看,或许抗疫能用得上。”
      了尘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接过背篓,蹲下身细细翻看。
      只看了几眼,他眼中骤然亮起光芒,猛地抬头,声音里满是惊喜:“姑娘!你送来的,简直是及时药!是救命药啊!”
      此刻淮河镇的疫情,虽已控制住,却仍有不少病患脾胃虚弱、湿热难散,高热反复不退,正是缺了几味药性猛烈、退热祛湿的良药。而阿依慕带来的这些异域草药,恰好对症。
      三人相视一眼,无需多言,立刻默契分工。
      了尘坐镇医棚,以阿依慕的草药为主药,开方配伍,专门调理脾胃、清发热、祛湿气,药效温和绵长,根治病根;
      云中鹤精于针灸,手持银针,守在重症病患榻前,施针急救,通经络、稳气息,将濒死的病患一一拉回;
      阿依慕则守在药灶旁,将自己采来的山间良药仔细清洗、切碎、捣成鲜汁,外敷内服双管齐下,退热之效奇快,往往敷上半个时辰,病患的高热便能退下大半。
      一僧、一儒、一异乡医者,三人医术截然不同,却奇异地完美互补,配合得天衣无缝。
      不过短短两日,淮河镇的疫情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
      原本卧床不起的病患能起身走动,高热不退的孩童恢复了活泼,上吐下泻的症状彻底消失,空气中的疫气,被浓郁的草药香彻底取代。
      百姓们看在眼里,心中愧疚难当。
      他们想起自己先前的流言蜚语,想起对阿依慕的无端敌视与围堵,个个满脸通红,羞愧不已。
      痊愈的百姓们自发地聚在一起,提着鸡蛋、米面、亲手做的干粮,涌到了医棚前。
      先前围堵阿依慕的几个壮汉,走在最前面,齐齐躬身,对着阿依慕深深一揖,声音诚恳:“姑娘,是我们糊涂,错怪了你,还对你出言不逊,求你原谅!”
      “姑娘莫怪我们,我们是被疫情吓怕了,才昏了头……”
      “多谢姑娘不计前嫌,还出手救我们!”
      满街的百姓,纷纷弯腰道谢,声音此起彼伏。
      阿依慕站在医棚前,看着眼前真诚道歉的众人,又看了看身旁微笑着的了尘与云中鹤,沉默了许久。
      她微微垂眸,再抬起时,眼中带着极浅的暖意,用依旧略带生涩的中原话,清晰、郑重地说了一句:
      “多谢你们……愿意信我。”
      三个前路相同的医者,自此并肩,踏上了去往京城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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