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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棠信     ...

  •   章头语:
      西府残棠凝血开,覆潮暗卷旧楼台。
      灯销古驿三更雨,刃折寒江百劫灰。
      潮信无凭终赴海,棠魂有信未归来。
      江湖俱往矣何问?冷月空悬照骨骸。
      …
      沈惊澜走的那天,蒋霁站在翊园门口,看着那身影消失在桃林尽头。

      他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天色将晚,才转身回屋。屋里兰香如旧,他把沈惊澜所有画作又重新整理了一遍,然后坐在灯下发呆。

      同一片穹天,有人在温柔乡里等待,便有人在荒原上独行。
      …
      残阳如血。

      聂斩亭站在荒原上,风扯着他漆黑的衣襟,像一面破败的旗。他的左手握着刀,似乎从未松开过,仿佛刀已经长进了他的骨头里。

      刀是冷的,手是冷的,心呢?

      他不再去想这个问题。自从上次离开那座无名的小镇,他已经走了十七天。十七天里,他见过了三场追杀,两次背叛,还有一次近乎完美的陷阱。

      他都活下来了。

      不是因为他比别人快——虽然他确实很快。而是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更明白,在这个江湖里,活着本就是最奢侈的事。

      远处有乌鸦在叫,声音嘶哑难听。

      聂斩亭抬起头,目光穿过飞扬的黄土,看见了一座破败的建筑。
      一半是庙,一半是客栈,墙上的泥坯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的秸秆。

      这样的地方,通常只有两种人会来:逃命的,和等死的。

      他不紧不慢的走,步伐很奇特,左腿先迈出,右腿微微一拖再迈上前,不细眼看,没人会察觉他是个跛子,一步一个脚印,深深浅浅,像他一生的轨迹。

      门是虚掩的,推开发出腐朽的呻吟。

      里面比外面更暗,只有一盏油灯在柜台上摇曳。四张桌子,三张空着,一张坐着人。

      一个穿着褐色粗布衣裳的女人,背对着门口,正在擦拭手中的杯盏。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那是天下最珍贵的宝物。

      “客官,打尖还是住店?”她没有回头。

      “一碗面。”聂斩亭在最角落的桌子旁坐下,刀放在桌上,左手依然握着刀柄。

      女人终于转过身来。
      三十上下的年纪,容貌平凡,但一双眼睛很亮。她看了聂斩亭一眼,又看了他的刀一眼,什么也没说,走进了后厨。

      聂斩亭半阖着眼睛。他可以听见女人生火的声音,水沸的声音,面下锅的声音。这些声音很平常,却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

      十七天了,他第一次闻到热食烟火的味道。

      面端上来时,热气腾腾,上面飘着几片青菜,一个荷包蛋。

      “十文钱。”女人说。

      聂斩亭从怀里摸出钱,放在桌上。他的动作很慢,因为他的右手永远在防备着突然的袭击。

      女人收了钱,却没有离开。她在对面坐下,忽然说:“你在等人。”
      不是问句。

      聂斩亭的手紧了紧:“你怎么知道?”

      “这三天里,你是第七个来这儿的人。”女人淡淡道,“前六个也在等人。两个等到了仇人,三个等到了朋友,还有一个等到了阎王。”

      “你呢?”聂斩亭抬起头,“你在等什么?”

      女人笑了,笑容里有说不出的苦涩:“我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两人都不再说话。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风越来越大,卷起沙石打在木板上,噼啪作响。

      聂斩亭慢慢吃着面。面很普通,但他吃得很仔细,每一口都咀嚼很久。在江湖上奔波的人都知道,能吃一顿安稳饭,已经是天大的福气。

      吃到一半时,他忽然停住了筷子。

      女人也听见了——马蹄声,由远及近,急促如暴雨。不是一匹马,是至少五匹。

      她的脸色变了变,迅速站起身,吹灭了油灯。

      黑暗瞬间吞没了一切。

      聂斩亭没有动。他依然坐在那里,左手握着刀,右手拿着筷子。他的眼睛在黑暗中慢慢适应,能看见门缝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

      马蹄声在门外停了。

      “就是这里!”一个粗哑的声音说,“那娘们肯定躲在里面!”

      门被一脚踹开。

      五个人,五把刀,在暮色中闪着寒光。为首的是个独眼汉子,脸上有道疤从额头一直延伸到嘴角。

      “柳三娘,出来吧!”独眼汉子狞笑道,“你男人欠的债,该还了!”

      女人从柜台后走出来,手里握着一把短刀:“赵老四,我说过,他的事与我无关。”

      “无关?”赵老四哈哈大笑,“夫妻本是同林鸟,他欠的赌债,你不还谁还?”

      他身后的四个人散开,呈扇形围了上来。

      聂斩亭还在吃面。他吃得很慢,很专心,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赵老四终于注意到了这个角落里的黑衣人。他的独眼眯了眯:“朋友,这里没你的事,吃完面赶紧走。”

      聂斩亭没有回答。他喝完了最后一口汤,放下碗筷,用袖子擦了擦嘴。

      然后他站起身。

      左脚先迈出,右脚微拖再跟上,一步一步,走向门口。

      赵老四的手下自动让开一条路。
      他们不是怕他,而是发现此人竟是个瘸子,步伐虽稳,却掩不住残疾。一个瘸子,在他们眼中构不成威胁。

      聂斩亭走到门口,却停下了。

      “面钱已经付了。”他说。

      赵老四一愣:“什么?”

      “我说,我的面钱已经付了。”聂斩亭转过身,看着赵老四,“所以现在,我不欠这家店什么。但这家店欠我一件事。”

      柳三娘的眼睛亮了起来。

      赵老四的脸色沉了下来:“朋友,你想多管闲事?”

      “不是闲事。”聂斩亭缓缓道,“是生意。她给我做了一碗面,我保她今晚平安。公平交易。”

      赵老四大笑,笑声却突然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见了一道光。
      一道比黄昏最后的余晖更冷,比荒原上的风更锋利的光。

      然后他感觉到脖子上一凉,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涌了出来。他想伸手去摸,手却抬不起来。他想说话,却只能发出咯咯的声音。

      他倒下去的时候,看见自己的四个手下也倒了下去。每个人的喉咙上都有一道细小的伤口,很细,却足以致命。

      他甚至没看见对方拔刀。

      聂斩亭已经回到了桌边,重新坐下。刀还在鞘中,仿佛从未出鞘。

      柳三娘的脸色苍白,但手很稳。她重新点亮油灯,昏黄的光照亮了地上的五具尸体。

      “谢谢。”她说。

      “不必。”聂斩亭看着窗外的夜色,“我只是在等人。在等到之前,这里不能被打扰。”

      “你在等谁?”

      聂斩亭沉默了很久,久到柳三娘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先父的一位故人。”他最终说,“也可能是一个敌人。”

      “有区别吗?”

      聂斩亭转头看她,第一次认真地看这个女人的眼睛。他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和自己一样的孤独,一样的疲惫,一样的执念。

      “没有。”他说,“在这个江湖里,故人和敌人,本就没什么区别。”

      柳三娘开始收拾地上的尸体。她没有害怕,也没有慌张,仿佛这不过是日常的打扫。

      聂斩亭看着她将尸体一具具拖出去,听着外面传来挖土的声音。

      他没有帮忙。

      江湖人有江湖人的规矩。她欠他一条命,但不欠他人情。他也不需要她欠人情。

      一个时辰后,柳三娘回来了,手上身上都是土。她打水洗手,重新生火,又下了一碗面。

      “请你的。”她将面放在聂斩亭面前,又拿出一壶酒,“还有这个。”

      酒是浊酒,但很烈。

      聂斩亭喝了一口,感觉一股热流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你等的人,一定会来吗?”柳三娘问。

      “会。”

      “你怎么知道?”

      聂斩亭没有回答,他只是握紧了左手的刀。

      有些事,不需要知道,只需要相信。

      夜渐深,荒原上的风更急了,呼啸着像是无数冤魂在哭泣。油灯的火苗摇曳不定,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变形。

      远处传来了狼嚎,一声接一声,凄厉悠长。

      聂斩亭忽然抬起头:“来了。”

      柳三娘一怔:“什么?”

      话音未落,门外响起了马蹄声。

      只有一匹马,一个人。

      马蹄声很轻,很稳,不疾不徐,仿佛主人不是来赴一场可能生死相搏的约会,而只是傍晚闲游。

      马蹄声在门外停了。

      片刻,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白衣人站在门口,身后是无边的夜色。他的衣服料子很好很白,白得像月光浸润的雪,素洁而冰冷。

      他的脸并非很年轻,却是清冷出尘。

      他看见聂斩亭,眉头微微一蹙。

      “是你约我?”白衣人问。

      “是我约你。”聂斩亭说。

      “你约错了人。”白衣人转身欲走。

      “我等的就是你——沈惊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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