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管忘本的神》林斯丹妮

3、第 3 章 怎么不干脆

　　之后，我便心安理得地趁扶桑思过时，享受着城主荆永的招待。
　　荆永不仅好吃好喝将我供着，时不时还流露出一种或敬仰或爱慕的神色，三番五次欲言又止。可直到他死，也没将爱意宣之于口。我以为理解错了，谁知病重床前，白发鹤须的他拉着我的手久久不松。我读懂了他脸上褶子里的沉默，也读懂了他一生不娶、导致人丁凋零，只能将整座城托付于我的厚重。
　　我说,“心悦我，你讲啊。你不讲，我如何知晓?”
　　他却觉得，就算开了口，也是竹篮打水、痴心错付。因时日越久，看着我数年不变的姿貌，他意识到我来历不菲。而他一介凡人之躯，不敢亵渎——“永，此生能和圣女相遇亦是最大气运，岂敢再奢求别的？只望圣女守护春山城的百姓。令老有所依、幼有所庇。”
　　说完他断了气，而我恨恨。
　　同样名字里都带个“永”字，他怎么就不学学董永的熊心豹子胆？“仙凡恋爱遭天谴”这等美事，一辈子可能都没有一次啊！
　　啧，错过了。这一错过，就是……
　　“结、结冰了！”
　　春城卫一个小喽啰慌忙地冲进主殿，打断陷入回忆的我。
　　我赶到温泉池一看，原先温腾翻滚的水不知被什么力量凝结，此时光滑得像一面镜子，可供梳妆理鬓的程度。我用手抚上去，发现不是幻形，是真的冰。
　　“漂亮！”我拍手一合计，吩咐春城卫将昨日刚运到的荔枝拿过来。
　　冰镇荔枝的口感我早有耳闻，可惜扶桑一直不愿意给我变一座冰窖。他说不能我求什么，他就给什么。必须要我求很多次，他才给。
　　我的脸皮虽然厚，但不能没有脸。
　　“哦，还有凿冰锥。”春城卫临走时，我吩咐道。
　　春城卫胆子小，没见过倏尔换天地的世面，哆哆嗦嗦地将荔枝和冰锥递给我。
　　湿滑的冰面让人很难着力，我只好随便选了块顺眼的地儿开始动手凿冰，想挖出一方冰眼来存放荔枝。
　　凿冰锥是用玄铁打造的，锋利得紧。扶桑闲得没事会四处搜罗材料，动手做些小玩意。哐哐的清脆几声响后，无懈可击的冰面破了一层皮。
　　接着是两层，三层……
　　不知破到第几层的时候，我手中的锋利遇见了比它更锋利的东西——一双凛冽如刀的眼睛。
　　瞳孔睁开的瞬间，我的锥子正好悬在距离那双眼一寸的地方。霎时，那双狭长的眼眶里酝酿起一场风暴和杀机。未待我反应，一只手以万军之势破冰而出，扼住我的咽喉，直将我击退十余米，钉我在院里的那棵古桑树上。
　　他的灵息将冰块全部震碎，衣衫带起的碎冰到了半空又下坠，重新融成温润的水，狼狈地躺在地面。
　　“竖子，敢尔？”
　　来人以为我要杀他，扼住我咽喉的手毫不留情。
　　我想说，哥，是我救了你，但喉咙根本发不出声音，只好费力地用一只手拍拍扶桑的本体树干求助，然而没有任何动静。
　　扶桑这狗东西，没能成功挖出我的心，不知跑哪个角落去嘤嘤嘤了！深刻诠释了何为求人不如求己。
　　我没了法子，干脆猛地抓住男子的腕儿，强迫自己在巨大的压力下闭上眼睛，屏息静气。
　　毕竟是天命，没了大部分力量，至少还有火眼金睛。那人一出手我就看了出来，他的修为已在出窍境。九重天的战神也就刚到出窍境，整个仙界唯有天帝应龙修到了分神境——离神最近的距离。
　　之后修到合体境方飞升成神。而洞虚、大乘境，唯神体能至。
　　也不知道谁这么牛，能把此人打得半生不死……
　　怎么不干脆打死啊！
　　总之，在绝对力量面前，我微弱的反抗毫无意义，只好使出最卑鄙也不用多少灵力的一招：思海入侵。
　　我企图入侵他的思海，找到他的脆弱，扰乱他的心智，从而促使他产生幻觉，才有机会脱身。
　　我刚一摸进去，便探到一小方画面。一幅打斗场景，他被一群天兵装扮的角色围攻，却应付得轻松自如。不多久，他突然单手撑胸，心口炸痛般，眉头骤拧，而后灵息溃散，支撑不住地自天而降。想来这就是他受伤的画面。我想再溯前，那人的灵识比我想象中强大，竟提前设起屏障。屏障将我的幻形反弹回来，啪地一下，撞得我才痛过的心口又是一重击，嘴角呕出鲜血。
　　我缓缓睁眼，想要讨饶，没料近在眼前的眼珠忽而变了颜色。下一刻，我陷入恍惚。
　　没错，是的，我被反入侵了。
　　他应该想知道我的来历，杀他的动机，于是将计就计。
　　糟糕，那我的身份……
　　很快，他的幻形被我脑海里的内容逼了出来。待我清醒，那双原本杀意满满的眸子里堆起了震惊、不可置信。惊愕之下，他连扼住我咽喉的手也微微松了，说了四个字——
　　“你可……真行。”
　　我顺着树干滑倒在地，虽行为孱弱，但仍想表现天威。刚想说，这下知道谁是竖子了吧？还不快给天女跪下！那人又出声儿了。
　　他蹲下来，抬起我的下巴，用一种轻佻的姿态道：“你满脑子不雅之念。若是吃了你的心，营养定比掐死你划算。”说着，他嘴微张，獠牙唰地露了出来，凶光毕露。
　　看样子，他入侵我的记忆，刚到前阵子看的灵修本子内容，便忍不住退了出来。
　　没办法，扶桑逼我成婚，我嘴上那么花，行为必不能表现得太小白，否则灵修的时候被笑话，我能抑郁几万年。这不，只好提前预习，避免出糗。
　　谁知道先领略这些花招的男子，是他。
　　我又一想，搞不好他就是我的天命之郎？我要不要趁机说，其实我是你的救命恩人，以此刷波好感……扶桑的声音响起。
　　“竖子，敢尔？！”
　　你们是不是找不到别的话说了。
　　这样的开场白没觉得多炫酷啊。
　　扶桑你是不是一听他要我的心，这才坐不住了。
　　一时间我都不知道该说以上哪一句，两人已经你来我往的动起手来。
　　男子再怎么天赋异禀，就目前而言，还是低扶桑两个境界。何况他刚元气大伤，扶桑轻轻松松便将他的原形逼了出来——一条人鱼。
　　不仅是一条。两条、三条、四条、五条、六条……身兼六条尾巴的人鱼，属实罕见。
　　我正要感慨他的尾巴好漂亮，鱼鳞泛着比琉璃还璀璨的光，扶桑似乎洞穿了我的心思，化出一团火焰，直从鱼尾往上烧。男子遭重创，重回人身，原地踉跄了几步。
　　他低头打量被烧毁的青白色衣袂，饶有兴趣道：“天火？有意思。”
　　当今世上，能使出天火的，除了在名在册的战神离光和天帝应龙，其余九重天的仙人们还未能有此等境界。
　　意识到对手难缠，男子火力全开，两人的争斗可谓千军万马不过弹指间。最终还是扶桑险胜，用本体的树枝将男子缠起来，若刚才的我一般，狼狈地被钉在桑树上。
　　上千年没有过真枪实战，扶桑也喘气了几口，这才抽空看我，下意识问：“没事吧？”
　　我摇摇头，“没事，他没伤我，只是入侵了我的思海。”
　　“什么？！”
　　扶桑大喝，怕他知晓了我天命的身份。他旋即抬手一团光，直冲男子天灵盖，快得我就在他身旁，也没抓住他的胳膊。
　　须臾，那团光没入男子眉心，男子明眸微怔，旋即头一歪，陷入昏迷。
　　“入侵后，他只探到我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灵修知识，便退了出来……”震惊之余，我缓缓讲出后半句。
　　扶桑在我手中一愣，咬牙切齿：“你、能、不、能、一、次、讲、完。”
　　清洗记忆简直不是人干的事儿。
　　“也不是神干的事儿。”扶桑看着我，磨牙嚯嚯。
　　“无碍，反正能够惩罚你的神全死光了。”我宽慰他说。
　　如今，居住于玉山的西王母掌管着灾厉和惩处。但她的管辖范围仅仅是仙、人，管不到扶桑这个神的头上。至于我……
　　“要不，你再回去面壁三个月……”
　　没办法，为了维持赏罚分明的人设，只能委屈他将元神困在桑树中，自我幽禁。
　　扶桑不平，轻而易举抽出我手中的衣袖，表情半轻蔑半指责，“哼，在凡间待久了，你越来越像人了，甩锅一等一厉害。”
　　“我不是，我没有，你别乱说！”
　　扶桑：“本君可是为了隐藏你的身份，才出手抹去他的前尘。”
　　我强词夺理，“就说是不是你动手的吧！”
　　“先动手的是你吧？”扶桑思路清晰，“别告诉我，你没看出他是鲛人。你让春城卫将他扔进温泉池，是知道鲛人遇水有利于伤口复原。你口口声声不插手人间的喜怒悲欢，却处处做着不合体统的事情，还自以为不留痕迹。”
　　其实我隐藏得挺好的，奈何扶桑过于了解我。
　　此番我理亏，再驳不了什么。
　　扶桑看我不回话，默了默道，“闲来无事之时，我用探尘镜卜了一卦。虽然你身为天命，探尘镜算不了天，但能算得你以人身在凡界经历的些许微末，得知此生你将毁在两件事上？”
　　我好奇，“哪两件？”
　　“心软。”他定定地瞧着我。
　　我也定定的瞧着他，“还有呢？”
　　扶桑无端扯了下唇，“嘴硬。”他似调侃地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