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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裹脚布在生长 无数只 ...


  •   无数只手从镜子里伸出来。

      老太太的、老爷的、年轻女人的——还有更多看不清脸的,枯瘦的、浮肿的、指甲尖利的。她们朝我抓来,带着尖叫、咒骂、冷笑。

      “不听话——”
      “不规矩——”
      “不端庄——”
      “该打——”
      “该教——”
      “该——”

      我后退一步,脚上剧痛传来,几乎站不稳。

      但那些手没有抓住我。

      它们在离我一尺的地方停住了。像有一道看不见的墙,把它们挡在外面。

      我低头看——不是我有什么保护。是那个小女孩。

      她站在我面前,张开小小的手臂,挡在我和那些手之间。

      她的手在发抖。但她没退。

      “别碰她!”她喊,声音尖细,带着哭腔,“她不是你们的人!”

      那些手停顿了一瞬,然后缩回了镜子里。

      小女孩转过头看我,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泪痕。她瞪着我,又气又怕:

      “你为什么要转镜子?你不知道她们会出来吗?”

      我蹲下来,让自己和她平视:“你知道她们?”

      “我当然知道!”她抽噎着,“她们每天都在,一直在。不打人的时候就在镜子里看着,等人出错。一有人出错,她们就出来打。我看了好多年了。”

      她说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她脚上缠着裹脚布,但缠得很松,松垮垮地堆在脚踝上,像是故意放开的。

      “你的脚……”我说。

      小女孩缩了缩脚,想把脚藏起来,但她的裙子太短,遮不住。

      “我自己解的。”她小声说,“反正没人看见。”

      没人看见。

      我心里动了一下。这么小的孩子,自己解开了裹脚布,在那间暗无天日的绣架下面,没有人知道,没有人夸奖,没有人说“你做得好”。

      她只是自己做了。

      因为太疼了。

      “你……”我斟酌着词句,“你一直在这里?在绣架下面?”

      小女孩点点头。

      “她呢?”我朝绣娘的方向努了努嘴,“她知道你吗?”

      小女孩摇头,摇得很慢。

      “她不看我。”她说,“她从来不看我。她只看绣架,只看镜子,只看那个……那个假的。”

      “假的?”

      “就是镜子里的那个。”小女孩的声音更小了,像是怕被听见,“穿得很好看,走路很好看,笑得很假的那个。她有时候会出来,站在她面前说话。说你要乖,你要听话,你要变成我这样。”

      “然后呢?”

      “然后她就更不看我。”小女孩低下头,“她只看着那个假的。那个假的让她干什么她就干什么。”

      我心里涌起一阵酸涩。

      这是解离的另一种形态——不仅是自己分裂,还分裂出一个“理想的自己”来奴役真实的自己。

      我想说什么,但还没来得及开口,脚上又是一阵剧痛。

      裹脚布又收紧了。

      我低头看,白布条正在缓慢地、坚定地往上缠——已经缠到了小腿。

      小女孩也看见了,她的眼睛瞪大:“你……你怎么不解开?”

      “解不开。”我咬着牙说,“我试过,越解越紧。”

      小女孩凑近看了看,然后抬头看我,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像同情,又像别的什么。

      “你也是她。”她说,“你也是被关起来的那种。”

      她说完,转身钻回绣架底下,消失在阴影里。

      我蹲在原地,疼得浑身发抖。但我没有喊出来——不是因为坚强,是因为我知道,喊出来也没用。镜子里那些脸还在看着我,等着我出错,等着我“不端庄”。

      这个空间的规则,我已经摸清了。

      ---

      规则一:必须绣。

      我试图离开绣架。刚站起身,脚上的裹脚布就猛地收紧——不是缓慢的,是瞬间的,像有人用绳子勒进骨头里。我疼得膝盖一软,差点跪倒,只能扶着绣架勉强站稳。

      绣娘头也不抬,手里的针一起一落,声音平得没有起伏:

      “不绣,脚会烂掉。”

      我没问她怎么知道。在这个地方,规则就是规则,不需要解释。

      我坐回绣架前,拿起针。

      ---

      规则二:不能出错。

      我不会刺绣。

      小时候劳动课学过一点,但那是十字绣,和这种精细的苏绣完全是两码事。绣娘的绣品上,那些孩子活灵活现,眉眼清晰,连衣褶都一丝不苟。而我的——第一针下去,就歪了。

      歪得很明显。

      我刚意识到自己绣错了,离我最近的那面铜镜就亮了一下。

      镜面里出现一张脸——一个老太太,满脸皱纹,眼神刻薄得像刀子。她的脸贴得极近,几乎要从镜子里挤出来。

      然后她的手伸出来了。

      一只布满老年斑的手,手指枯瘦,指甲却留得很长。那只手狠狠打在我的手背上,啪的一声,火辣辣的疼。

      “绣得这么丑,嫁得出去吗?”老太太的声音从镜子里传出来,尖利刺耳。

      我捂着手背,还没从疼痛里缓过来,就看见镜子里那张脸变了。

      老太太消失了,换成一个中年男人——穿着长袍马褂,像是家里的老爷。他没说话,只是皱着眉头看我。那种眼神不是愤怒,是失望,是“你怎么这么不争气”。

      比巴掌还疼。

      我低下头,继续绣。

      ---

      规则三:镜子会监视。

      我发现,无论我做什么,总有一面镜子正对着我。

      我偏一下头——镜子里出现一个年轻女人,白白净净的,轻声细语:“端庄些。”

      我动作慢了一点——镜子里出现一个中年妇人,摇着头:“这么懒,婆家要嫌弃的。”

      我疼得受不了,下意识想伸手去摸脚——镜子里同时出现好几张脸,异口同声:“不雅观!”

      每一次“提醒”,都伴随着轻微的惩罚。不是打,就是那种眼神,或者几句“为你好”的话。

      但最可怕的不是这些。

      最可怕的是,裹脚布在生长。

      它一直在收紧。不是一次性的,是持续的、缓慢的、无法阻止的。像有一条蛇缠在脚上,正在一点一点地绞紧。

      我低头看,白布条已经缠到了膝盖。

      我试着活动脚趾——动不了。脚趾被死死压在脚心,骨头在挤压中发出轻微的咔咔声。那不是幻觉,是真的疼,疼到出汗,疼到发抖,疼到想尖叫。

      但我没叫。

      不是因为坚强。是因为我知道,叫了会更糟。

      我抬起头,看向绣娘。

      她还坐在那里,低着头,一针一针地绣。她的手很稳,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些镜子里的审视、那些手的责罚、那些“为你好”的声音——她好像完全听不见。

      或者,她已经习惯了。

      习惯了到麻木,麻木到忘记自己还会疼。

      我想起那些来访者。有些人和她一样,坐在我对面,讲述自己经历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是不疼,是疼了太久,疼到没有力气表现出来。

      “麻木是最后的自我保护。”我曾经在一本书里写过。

      现在我亲眼看见了。

      ---

      时间在这里是模糊的。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几个时辰,可能只有几分钟。我的手指已经扎破了好几个洞,血沾在绣布上,又被我笨拙地绣进去。

      绣娘从头到尾没看过我一眼。

      但她偶尔会抬头,看一眼那面最大的穿衣镜——就是那个“完美女人”曾经走出来的那面。

      镜子里什么都没有,空的。但她还是看,眼神里有种东西——像渴望,又像恐惧。

      她在等那个人。

      等那个“完美的自己”。

      我咬了咬牙,继续绣。但脑子里一直在转——

      如果镜子是束缚,那镜子能不能也是钥匙?

      那些审视者从镜子里出来,惩罚每一个“不完美”的行为。那如果把镜子转过去,让它们看不见我呢?

      我抬起头,看向离我最近的那面铜镜。

      镜子里那个老太太还在,一直盯着我。

      我深吸一口气,对着她说:

      “你看够了没有?”

      老太太愣住了。

      那是一种很滑稽的表情——张着嘴,瞪着眼,像是从来没想过有人会这么对她说话。

      趁她愣神的瞬间,我伸手抓住铜镜的边缘,用力一转——

      镜面朝墙。

      那一瞬间,脚上的疼痛似乎减轻了一点点。

      不是幻觉。是真的松了一点点,像缠紧的布条松开了一毫米。

      我低头看,裹脚布没有变化。但疼,确实轻了。

      我明白了。

      这些镜子,既是监视者,也是牢笼的支柱。每一面镜子都在加固这个空间的规则。把镜子转过去,规则就弱一分。

      我开始行动。

      第一面铜镜,转过去。脚上松一点。

      第二面穿衣镜,转过去。再松一点。

      第三面、第四面、第五面——每转一面,束缚就轻一分。那些镜子里“审视者”的脸在尖叫、在咒骂,但它们出不来,因为镜面朝墙。

      我转到第六面时,脚上的裹脚布已经松到可以活动脚趾了。

      我几乎要笑出来。

      然后,我转到第七面。

      那是那面最大的穿衣镜——完美女人曾经走出来的那面。

      我的手刚碰到镜框,身后传来一声尖叫:

      “别转!”

      不是绣娘的声音。

      是个孩子的声音。

      我猛地回头,看见绣架旁站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

      她穿着旧旧的褂子,头发有点乱,脚上缠着裹脚布——但缠得很松,松垮垮地堆在脚踝上。她满脸惊恐地看着我,眼睛瞪得大大的。

      “别转!”她喊,“镜子碎了,她们会出来!”

      话音未落,我手里的镜子自己动了。

      它猛地转回来,镜面朝向我。

      但镜子里不是那个完美女人。

      是无数张脸。

      老太太、老爷、年轻女人、中年妇人——还有更多我见过的、没见过的脸。她们挤在一起,扭曲着、尖叫着、咒骂着,每一张脸上都是愤怒和恨意。

      然后她们伸出手。

      无数只手,从镜子里涌出来,朝我抓来。

      我后退一步,脚下一软,跌坐在地上。

      那些手越来越近——

      然后,一个人影挡在我面前。

      黑色工装裤,军靴,短发。

      是林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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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裹脚布在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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