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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温柔虽好,歧路难行 2012年 ...

  •   2012年的春节,踩着罗平早春的花信,如约而至。

      腊月刚过,滇南的风就软了下来。前一年深秋种下的油菜,顺着暖融融的日头,悄悄冒出了星星点点的花苞。浅金色的骨朵缀在油绿的苔上,从县城脚下的坝子,一直铺到远山的褶皱里——正是初花期独有的、带着羞怯的蓬勃。后山的山茶花赶着春节的热闹,又开了一波晚花。艳红的花瓣沾着清晨的露水,风一吹,就落在村口的田埂上,混着家家户户飘出来的腊肉香、糟辣子的酸辣气,是罗平农村过年最鲜活的味道。

      春节临近,餐馆歇了业。林晚荞和阿明一起,坐老乡的农用车回了村。

      两个人的村子离得不远,隔着两座山,一条盘山公路串起来。车在乡间公路上开着,阿明坐在她身边,一路都在跟她念叨:回村之后要先去看自家的油菜地,要把烤烟房再修一修,要攒钱在村里盖一栋两层的新房——钢筋水泥的,不怕雨不怕风。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里闪着光,黝黑的脸上满是对未来的憧憬。林晚荞靠在车窗边,听着他说,笑着点头,心里却慢慢漫上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默。

      这大半年,他们的联系越来越频繁,阿明的照顾也越来越细致。可每次聊起未来,两个人之间就会隔上一层看不见的墙。话头刚起,就会陷入长久的沉默——像两条并肩流淌的小溪,看着离得很近,可最终要汇入的,却是完全不同的江河。

      阿明想要的未来,简单又安稳。

      他最大的心愿,就是攒够钱,在村里盖一栋漂漂亮亮的新房,娶林晚荞过门。婚后两个人一起打理家里的几亩油菜地:他专心钻研油菜种植技术,把地种好,年年都有好收成;她在家操持家务,闲了做点腌菜酱菜——不用再去县城的餐馆里看人脸色,不用再颠沛流离,不用再受洗碗池里冰水刺骨的苦。安安稳稳守着家,守着土地,守着一日三餐,过一辈子。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日子。也是他拼尽全力,想给她的安稳。

      可林晚荞想要的,从来都不是这样的日子。

      她的心里,装的是几百公里外的昆明,是更大的世界,是更厉害的手艺,是开一家属于自己的店,是把家乡的油菜、酱菜卖到大山外面去,是赚更多的钱让家人过上好日子,是走出一条和村里的女人们完全不一样的路。

      她不是不想要安稳。只是她想要的安稳,从来不是困在这方寸的山村里,靠着男人和土地过活。她想要的安稳,是自己给自己的——是握在手里的手艺,是装在兜里的底气,是不管走到哪里,都能凭本事吃上饭的硬气。

      春节前的一天,两个人一起去镇上赶年集。

      挤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阿明拉着她,在卖建材的摊位前停了很久。他跟摊主打听水泥、钢筋的价格,算着盖一栋新房要多少钱,要多久能盖好。他回头跟她说:“荞荞,等我再干两年,就能把新房盖起来。到时候,我就去你家提亲。”

      林晚荞看着他眼里的光,张了张嘴,想跟他说自己想去昆明的打算。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只是笑了笑,没点头,也没摇头。

      那天晚上,两个人坐在镇子口的田埂上,看着远处村子里亮起的灯火。她终于还是开了口,跟他说,等明年春天油菜花开了,她要去昆明。

      阿明脸上的笑,一下子就僵住了。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田埂边的虫鸣都停了。再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不解和委屈:“荞荞,女孩子家,何必跑那么远吃苦?县城里好好的日子不过,去昆明人生地不熟的,你一个小姑娘,要受多少罪?安安稳稳在家过日子不好吗?”

      “我不想一辈子就困在这里。”林晚荞看着远处连绵的大山,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阿明,我才十九岁。我不想现在就一眼看到我这辈子是什么样子。我想出去闯一闯,学更多的本事,走更远的路。”

      “闯?能闯出什么名堂来?”阿明的声音急了起来,“我们都是农村出来的,没学历没背景。在县城能有份安稳的活计就不错了。去昆明,你能保证比现在过得好吗?在家守着土地,守着家,安安稳稳的,不好吗?”

      林晚荞没有再说话。

      那一刻,她清清楚楚地知道,他们想要的未来,从来都不一样。他想要的是归巢,而她想要的是远飞。他们从一开始,就注定要走向两条完全不同的路。

      春节回村的日子,这种感觉愈发强烈。

      村里和她同龄的女孩子,大多已经结婚生子,最大的孩子都能跑着打酱油了。每天的日子,就是围着灶台、孩子、田地转:早上起来喂猪做饭,送孩子上学,下地干活,晚上回家洗衣缝补——一辈子困在这方寸的院子里,困在连绵的大山里,一眼就能望到头。

      走在村里的小路上,遇见的婶子大娘们看见她,都会拉着她问:多大了,有没有说婆家,隔壁村的谁谁家小伙子不错,要不要给你介绍介绍。在她们眼里,女孩子十九岁,就该找个好人家嫁了,生儿育女,操持家务,这才是正途。出去打工、跑那么远闯世界,是不务正业,是瞎折腾。

      林晚荞笑着应付过去,心里却愈发坚定:一定要出去闯一闯,绝对不能困在这片大山里,过那种一眼望到头的日子。

      她想起十七岁那年,被迫辍学的自己,在医院的走廊里,攥着那片山茶花花瓣,发誓要撑起这个家。想起在餐馆的洗碗池边,冻得指尖溃烂,却咬着牙不肯放弃。想起无数个深夜,在网吧里学电脑,在宿舍里看书,一点点为自己的未来铺路。

      她吃了这么多的苦,熬了这么多的夜,从来都不是为了最后再回到这个小村子里,嫁人生子,困在灶台和田地里,重复上一辈女人的人生。

      大年初五的晚上,村子里到处都是放烟花的声音。一朵朵烟花在夜空里炸开,金色的、红色的光,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家人都睡了,林晚荞坐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手里攥着老年机,屏幕的光映在她的脸上,明明灭灭。

      她想了很久。指尖在按键上,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了一条长长的短信。

      她跟阿明说,谢谢他这两年的照顾。谢谢他在她最难、最黑暗的日子里,给她的那束光,那碗热米线,那个暖水袋,那些护着她的时刻——她这辈子都会记在心里。

      她跟他说,他是个很好很好的人,值得一个愿意陪他守着土地、守着家、安安稳稳过一辈子的姑娘。可那个人不是她。她要去昆明,要去闯世界,要走一条完全不一样的路。她给不了他想要的安稳,也不能让他为了她,放弃自己想要的人生。

      她跟他说,他们要走的路不一样,只能走到这里了。

      最后,她敲下一行字:等开春油菜花开了,我们回县城,好好告个别。

      短信编辑完,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指尖微微发抖,心里有不舍,有遗憾,有对那段温柔时光的感念——却没有丝毫的后悔。

      她按下了发送键。

      短信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来的那一刻,窗外正好有一朵巨大的烟花在夜空里炸开。金色的光映在她的脸上,像极了即将盛放的油菜花海。

      她删掉了短信编辑框里那些没发出去的、满是不舍的话。只留下了草稿箱里那句——

      春天花开的时候,我们好好告个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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