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之后》饮风作酒

2、一盏灯 第二章一盏

　　第二章一盏灯

　　一

　　高二下学期，文理分科后的第一个春天，王小君的英语成绩像一块浸了水的木头，沉在及格线以下，怎么捞都捞不起来。

　　一百五十分的卷子，她考了七十二分。

　　卷子发下来那天，英语课代表挨个念分数。念到“王小君”的时候，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七十二。”

　　教室里有人笑了一声，很轻，像蚊子从耳边飞过。

　　王小君盯着自己的卷子，红叉叉密密麻麻，像一场触目惊心的疹子。单选错了一半，完形填空错了一大半，阅读理解……她不想数了。

　　那天晚自习，她没有去路灯下背书。

　　她坐在教室里，把那张卷子叠成一个小方块，塞进了书包最深的夹层里。

　　二

　　第二天下午第三节课后，是课外活动时间。

　　操场上有人在打篮球，有人在跑步，有人在三三两两地聊天。王小君一个人坐在教室里，对着数学卷子发呆。

　　“王小君。”

　　她抬起头。

　　门口站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手里拿着一个搪瓷缸。是班主任刘冰，教英语的。

　　王小君的心猛地紧了一下。

　　“你来一下。”

　　她跟着刘老师走出教室，穿过走廊，走到教师办公室门口。刘老师推开门，侧身让她进去。

　　办公室里没有别的老师。刘老师的办公桌靠窗，桌上堆着一摞作业本，旁边放着一盆快枯死的文竹，几片黄叶耷拉着。

　　“坐吧。”刘老师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王小君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不知道该看哪里。

　　刘老师没说话，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东西，放在她面前。

　　是一块鸡蛋糕。用塑料袋包着，上面还沾着几粒芝麻。

　　“中午食堂买的，没吃完。”刘老师说，“你先吃着。”

　　王小君愣住了。

　　“吃吧，吃完了咱们再说。”

　　她拿起那块鸡蛋糕，小口小口地咬。芝麻的香味在嘴里化开，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刘老师没有看她，低头翻着什么。过了一会儿，拿出一张卷子，摊在桌上。

　　是她的英语卷子，七十二分那张。

　　王小君嘴里的蛋糕忽然没了味道。

　　“别紧张，”刘老师说，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沙哑，“我不是来批评你的。”

　　他指着卷子上的错题，一道一道地说：

　　“你看这道单选，考的是时态。你选的是过去式，但前面有个tomorrow，看到没有？”

　　王小君盯着那个单词，点点头。

　　“你不是不会，是急。一急就顾不上看了。”

　　他又翻到后面的阅读理解：“这篇，你五个题错了四个。但你看看第三段，答案就在这儿，原话。你找到了吗？”

　　王小君摇摇头。

　　“为什么没找到？”

　　她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说：“单词不认识。”

　　“哪些不认识？”

　　她指了指文中的几个词。

　　刘老师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红笔，在那些单词下面画了线，然后在旁边的空白处，一个一个写下中文意思。字迹工整，一笔一划。

　　“拿个本子记下来。”

　　王小君从书包里翻出一个皱巴巴的练习本，翻到空白页，开始抄。

　　刘老师没有催她。他靠在椅背上，喝着搪瓷缸里的水，偶尔说一句：“不急，慢慢写。”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桌角的那盆文竹上。几片黄叶在光里变得透明。

　　三

　　从那天起，每周二和周四的课外活动时间，刘冰都会把王小君叫到办公室。

　　没有大张旗鼓，没有在班上宣布，只是每次下课经过她座位时，轻轻敲一下她的桌子，说一句：“下午来一下。”

　　办公室里有时有其他老师在，刘冰就让她坐在旁边，给她一张卷子，让她自己做。偶尔有老师问“这是谁”，刘冰就说：“班里学生，来补点作业。”语气平常，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他从不说“补课”这两个字。

　　也从不在别的同学面前提起这件事。

　　有一次，王小君去办公室的时候，刘冰正在接电话。她听见他说：“妈，这周末回不去，学生马上要考试了，我得盯着。”电话那头好像说了什么，他沉默了一下，说：“我知道，等这届带完，一定回去。”

　　挂了电话，他看见王小君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然后摆摆手：“进来吧，今天咱们练练作文。”

　　那天练的是书信格式。刘冰讲完格式，让她现场写一封。她写了半个小时，写了删，删了写，最后交上去的只有短短几行。

　　刘冰看完，没说话，拿起红笔，在她写的那几行下面画了一道波浪线。

　　“这句写得不错，”他说，“感情是真的。”

　　王小君盯着那条波浪线，很久没有抬头。

　　四

　　高三那年的冬天，有一次下大雪。

　　晚自习结束后，王小君照例去路灯下背书。雪越下越大，她蹲在墙角，把书藏在羽绒服里，缩成一团。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在她头顶撑开了一把伞。

　　她抬头，是刘冰。

　　他推着自行车，车筐里放着一摞作业本，身上落满了雪。

　　“这么晚了，还不回宿舍？”

　　王小君站起来，腿有点麻，踉跄了一下。

　　刘冰伸手扶住车把，稳住车子，说：“走吧，我送你。”

　　她跟在自行车旁边走，雪花打在脸上，凉凉的。刘冰推着车，走得很慢，像怕她跟不上。

　　快到宿舍楼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从车筐里拿出一个东西，递给她。

　　是一本薄薄的单词书，封皮有点旧，边角卷起来了。

　　“这个你拿着，”他说，“早上起来背几个，晚上睡前再背几个。不用多，一天十个就行。”

　　王小君接过那本书，书页里夹着一张纸条，露出一角。她抽出来，上面是刘冰的字迹，工工整整：

　　“天道酬勤。”

　　她捏着那张纸条，雪花落在手上，很快就化了。

　　“进去吧，”刘冰说，“明天还要上课。”

　　她点点头，走进宿舍楼。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刘冰还站在那里，推着自行车，伞撑得很低，遮住了大半个身子。雪还在下，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五

　　高考成绩出来那天，王小君一个人去的学校。

　　她站在成绩榜前，从下往上找自己的名字。找到的时候，她愣了很久。

　　总分不高，刚过本科线。

　　但英语那一栏，写着一百一十七分。

　　比一年前，涨了四十五分。

　　她站在榜前，人来人往，有人欢喜有人愁。她没有哭，也没有笑，只是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她想起高二那年，办公室里的那块鸡蛋糕。想起每周二周四下午的课外活动时间。想起那个下雪的夜晚，自行车筐里的单词书，和那张写着“天道酬勤”的纸条。

　　她没有去办公室找刘冰。

　　她站在榜前，把那几个数字又看了一遍，然后转过身，走进了七月的阳光里。

　　后来她才知道，那一年刘冰带的班，英语平均分全校第一。成绩出来之后，他请了假，回老家看母亲去了。

　　而他的办公桌上，那盆快枯死的文竹，不知道被谁浇了水，竟然活了过来，长出了几片新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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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