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四章 乌云 ...

  •   第四章乌云
      一
      陈默出门的时候,天还没完全亮。
      早上七点十分,按理说应该有点光了,但今天没有。天空是一种说不清的颜色——不是灰,不是黑,像被人用橡皮擦擦过一遍,只剩下一片脏兮兮的白。
      云压得很低。
      她站在单元楼下,抬头看了一眼。
      那些云不是飘着的,是堆着的,像一大团棉花浸饱了水,随时要掉下来。云的边缘泛着一点黄,那种黄她只在夏天暴雨前见过,但现在不是夏天,六月还没过完,但也不是那种黄。
      是另一种黄。
      像旧照片被烟熏过的黄。
      她低头往前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团云还在那儿,一动不动,好像就停在她头顶这一片。远处的天是正常的灰白,只有她头顶这一块,像被人画了个圈。
      陈默把包往上提了提,加快脚步。
      地铁站里人很多,早高峰,挤得像沙丁鱼罐头。她被人群推着往前走,刷卡,进站,等车,上车,站着,被挤在车门和另一个人的背包之间。
      她扭头看窗外。
      隧道里的灯一盏一盏往后闪,快得看不清。她盯着那些光,脑子一片空白。
      昨天晚上的事,她没想。
      今天早上洗手间里那瓶没动过的沐浴露,她也没想。
      她想的是——
      等一下到行里,今天要办什么?
      她记不清了。昨天开会说的那些,她一句都没记住。
      车到站,她被人群推下去,再推上楼,再推出站。
      外面的天还是那样。
      灰白里透着一层脏黄,云压得很低,像要掉下来。
      她往前走。
      走到银行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银行大楼是玻璃幕墙的,平时能照出人影。今天她站在那儿,往玻璃上看——
      玻璃里的天,是正常的。
      灰白,有云,但没有那种脏黄色。
      她扭头看头顶。
      那团云还在。
      只在玻璃外面。
      不在玻璃里面。
      陈默盯着玻璃看了三秒,然后推门进去。
      二
      晨会八点十分开。
      行长姓周,五十多岁,女的,短发,说话快,走路更快,每天像踩着风火轮。陈默在行里五年,从没见过她慢下来。
      “今天的工作安排——”
      周行长站在白板前面,手里的笔敲得啪啪响。
      “信用卡,五张。小陈,你那边有资源,今天必须完成。”
      陈默点头。
      “养老金账户,六个。这个月指标还差一大截,今天能开几个开几个。老张,你那边柜面多推推。”
      老张点头。
      “普惠提款,一户。小刘,你昨天联系那个客户,今天能不能签?”
      小刘说能。
      周行长扫了一圈,目光落在陈默身上。
      “小陈,你那边的对公户,今天有没有进展?”
      陈默愣了一下。
      对公户?
      “就你上次说的那个,”周行长翻了一下手里的本子,“你男朋友那个公司,不是说要在咱们行开户吗?办了没?”
      陈默又愣了一下。
      王志强。开户。
      那天晚上他喝醉了,躺在沙发上说的——“你明天给我开个户,公司要用”。
      她后来没办。
      他没再提,她也没问。
      “还没,”她说,“他最近忙。”
      周行长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但陈默看懂了。
      没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了。
      “行,抓紧。”周行长合上本子,“散会。”
      人往外走的时候,老张碰了碰她的胳膊:“你男朋友那个公司,听说规模不小啊,真开过来,你这个季度指标就够了。”
      陈默笑笑,没说话。
      她回到工位,打开电脑,输入工号。
      屏幕亮起来的那一刻,她想起周行长那句话。
      “你这个季度指标就够了。”
      够了。
      这两个字,她听了五年。
      每一季度,每个月,每一周,每一天——都在追这两个字。
      够了。完成了。达标了。可以喘口气了。
      但从来没够过。
      永远差一点,永远还差一点,永远要再跑一步。
      她盯着屏幕发呆。
      老周的声音从柜台外传来:“陈默,今天外头这天可真够怪的,我刚才出去抽烟,头顶那块云,怎么老在那儿?”
      陈默没回头。
      “可能是要下雨。”她说。
      “不像,”老周说,“下雨的云不是那样的。那颜色,我从来没见——”
      “老周,”陈默打断他,“帮我看看叫号机,好像卡纸了。”
      老周“哦”了一声,走过去了。
      陈默低下头,开始办业务。
      三
      上午十点半,人不多。
      陈默刚办完一笔定期转存,正在敲凭证,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
      王志强发来的微信:
      “晚上有局,不回去。”
      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不回去。
      三个字,他发了三年。
      有时候是“晚上有局”,有时候是“晚点回”,有时候是“别等我了”。三年,她攒了上千条这样的微信,攒成一本看不见的账本,每一条都在告诉她:你不用等,你等不到的。
      她把手机扣下。
      继续敲凭证。
      敲了两下,手停住了。
      她想起一件事——
      昨天晚上,他是早回来的。
      六点四十就回来了。
      还躺在那儿看电视,身上有味儿,把她推地上,说“从来不在晚上洗澡”。
      然后今天早上,他又消失了。
      沐浴露没动过,毛巾是干的,他根本没回来睡。
      那他昨晚在哪儿睡的?
      沙发上。
      沙发垫上那个印子,她看见了。
      很深。
      像躺了一夜。
      但如果是躺了一夜,为什么她早上起来的时候,他人不在?
      她不知道。
      她把凭证敲完,叫下一个号。
      四
      中午吃饭的时候,陈默一个人坐在食堂角落。
      餐盘里的饭没动几口,她用筷子戳着米饭,一粒一粒戳散,又堆起来,又戳散。
      手机放在旁边,屏幕黑着。
      她盯着那团米饭,脑子里乱糟糟的。
      信用卡五张。
      养老金账户六个。
      普惠提款一户。
      王志强那个户,要是开过来,指标就够了。
      够了。
      这两个字又在脑子里冒出来。
      她放下筷子,拿起手机,打开王志强的微信对话框。
      上次聊天记录还停在早上那条“晚上有局,不回去”。
      她打了几个字:
      “你公司那个户,什么时候开?”
      删掉。
      又打:
      “周行长问开户的事。”
      删掉。
      又打:
      “今晚回来吗?”
      盯着看了三秒,也删掉。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低头继续戳米饭。
      旁边桌坐了三个同事,正在聊什么八卦,笑声一阵一阵的。她没听清她们在笑什么,只听见一个名字——是某个网点的行长,好像出了什么事。
      她没抬头。
      戳着戳着,筷子停了。
      她想起一件事。
      上个月,她想分手那次。
      那天她在行里被客户骂了一下午,回家路上哭了一路,到家门口擦干眼泪,想着这次一定要说。
      推开门,王志强在家。
      难得在家。
      他看了她一眼,问:“怎么了?”
      她说没事。
      他说:“吃饭了没?我带了外卖。”
      她看着那袋外卖,突然就说不出口了。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想:算了,今天太累了,改天吧。
      改天。
      改到今天。
      改到无数个今天。
      她不是没想过分手。想过很多次。
      但每次想的时候,都会碰上一件事——业绩压力,客户投诉,周行长的眼神,季度末的指标,房租,水电,信用卡账单,还有那句“你离开他,你能去哪”。
      王志强再烂,至少能给她一个住的地方。
      至少能在她累得说不出话的时候,有一袋外卖在那儿。
      至少能让周行长问“你男朋友那个户”的时候,她不用说自己没有男朋友。
      至少。
      这个词她用了三年。
      至少他有房子,至少他不打人,至少他还会买早餐,至少——
      至少他是个人。
      他是人吗?
      陈默攥紧筷子。
      她不知道。
      五
      下午四点,陈默正在办一笔挂失业务。
      客户是个老太太,耳朵背,说话要靠喊。陈默喊了十几分钟,终于把单子填完,老太太按手印的时候,手机震了。
      她看了一眼。
      王志强。
      “晚上那个局,你一起来吧。”
      陈默愣了一下。
      三年了,他从来没叫她一起去过任何局。
      “有个老板,做工程的,想认识一下银行的人。”
      她盯着这行字。
      做工程的。想认识银行的人。
      她回:
      “几点?在哪?”
      他发了一个定位,是家KTV的名字。
      陈默盯着那个名字。
      KTV。
      她想起规则第五条。
      如果他在KTV点了陪酒女,而那个女人朝你看了一眼——跑。
      她把手机扣下,继续办老太太的业务。
      手很稳。
      心在跳。
      六
      下班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陈默走出银行大门,站在台阶上,抬头看。
      那团云还在。
      比早上更低了,几乎要压到楼顶。脏兮兮的黄灰色,一动不动,像一只巨大的眼睛,盯着她。
      她低头,往前走。
      去KTV。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也许是想看看规则第五条会不会应验。也许是想看看王志强在外面到底是什么样。也许只是想——
      想确认一件事。
      他是不是人。
      她走到地铁站口,刚要下去,手机又震了。
      王志强:
      “算了,你别来了。这帮人太糙,你来了也不自在。”
      陈默站在地铁站口,看着那行字。
      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往回走。
      那团云还跟着她。
      她走一步,它跟一步。
      她停下来,它也停下来。
      陈默站在路灯下,抬头看着那片脏黄色的天空。
      六月的夜风吹过来,应该是热的,但她后背一阵凉。
      她突然想起一个词——
      阴天。
      不是天气的阴天。
      是别的。
      是她头顶这片天,和别人头顶那片天,不是一个天。
      她攥紧口袋里的那枚一分钱硬币,往家走。
      电梯上行的时候,她看着电梯门里自己的倒影。
      黑眼圈,干裂的嘴唇,凹下去的眼眶。
      她看着那个人。
      那个人也看着她。
      电梯门开了。
      她走出去,开门,开灯。
      客厅空的。
      沙发垫上那个印子还在。
      她站在那儿,盯着那个印子,盯了很久。
      然后她走到沙发前,坐下来。
      坐在那个印子旁边。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等他回来?
      等天亮?
      等那团云散开?
      还是等自己终于有勇气,在下次想分手的时候,真的说出来。
      她坐着。
      客厅里只有空调嗡嗡的声音。
      窗外那团脏黄色的云,压得很低很低,像要掉下来。
      ---
      第四章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