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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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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之夜,Frank和女朋友,与William、Sabrina约好在市中心的一家新开业的墨西哥餐厅聚餐,一起庆祝迎接新年。
餐厅里灯光温暖,窗外是节日的街景,人声鼎沸。
用餐的大部分时间里Frank和Sabrina在谈论近期的梦境。William坐在一旁,偶尔和Frank的女朋友聊上几句。
Frank压低声音说:
“我在Facebook上看到一个帖子——那趟航班的人,叙说飞机临时迫降的经历。”
“下面居然还有留言。”他继续,“还有好几个自称也是同一航班的人。”
眼里闪过兴奋的光芒。
“等我忙完手头的展览,我打算联系他们。”
这种兴奋瞬间在餐桌上蔓延开来。
新年将至。
大家举杯互相祝福。
“新年快乐。”
Sabrina也笑着举杯。
在心里,一种异样的期待悄悄升起。
她希望——真的还有别人同样出现类似重复不断的梦境。
回到家里,卸妆、洗漱……
房间安静下来。
她躺下,很快进入睡眠。
梦开始得自然。
厨房里。
那对双胞胎姐弟,为了几块饼干在拉拉扯扯。
“是我的!”
“你已经吃了一块!”
姐姐在一旁呵斥,声音急躁,带着一丝疲惫。
突然,弟弟把姐姐推倒。
厨房里瞬间响起哭声。
“是婷婷没有分好饼干!”
弟弟委屈地辩解。
“我要喝饮料!”
妹妹哭着说:“把刚才吃的吐出来还给我!”
这是极其日常的场景。
吵闹、混乱、真实。
丽华站在那里,轻轻地摇摇头。
她从橱柜里拿出几块饼干,倒了饮料。
然后转身回到书房。
电脑屏幕亮着。
她在看学生发来的作业。
生活在继续。
忽然——
厨房传来“砰、砰”的响声。
锅里的水烧干了。
鸡蛋壳炸裂。
丽华疾步冲进厨房。
蒸汽散去,只剩下一片狼藉。
又是一阵忙乱。
收拾、擦拭、准备午饭。
一切仿佛只是生活的琐碎。
就在这时——
客厅里的电话突然响起。
铃声尖锐,持续……
Sabrina猛地从睡梦中醒来。
周日早晨。
阳光透过窗帘洒进房间。
梦里的孩子们还在耳边笑、哭、争吵。
那种真实感,没有立刻消退。
她闭上眼,一遍遍回味——
饼干。
鸡蛋。
手机在震动。
屏幕亮起——Frank的名字。
短信里,只一句话:
“有了一些新的线索……”
周一,走进办公室,打开电脑,收到了Susan发过来修改后的方案,Sabrina扫了一眼,改动不大。还没来得及开口,客户就到了。
会议室里,她示意Susan主讲。
周末没休息好,她整个人像电量不足,脑子一片空白,注意力也难以集中。
客户来自香港,在这边买了一套二手房。需求很清晰:前□□院的设计改造,室内尤其厨房和卫生间的设计要更现代,采光要明亮、通透。
Susan讲解完,会议室安静了片刻。
客户轻轻摇头。
“这个修改后的方案并没有达到我们的预期。主卫生间整体设计光线偏暗,材料选择也缺少新意……”
语气礼貌,却很明确。
方案没有通过。这周方案仍须调整。
客户离开后,Susan跟着进了她的办公室。
她明显不满。
“我觉得这版已经比上次好很多了。”
“他们是不是根本没想清楚要什么?”
Sabrina没有立刻回应。
Susan比她年长,国内知名设计院校毕业。专业背景扎实,自尊心强,也很看重自己的判断。早年她和丈夫技术移民先去了澳大利亚,之后因为工作原因丈夫和她先后来到美国。婚姻在长期分居后结束。
她一个人带女儿,女儿学习很优秀,游泳比赛、交际舞比赛都拿过大奖。后来顺利进入一所知名的大学。
Sabrina见过那孩子几次。几乎从未见她笑过。
唯一一次,是节日前夕。
有位客户送给Sabrina一盒彩妆。
她顺手转送给等母亲下班的Emily。
那天,女孩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只是一下。
这么多年,那是Sabrina唯一一次看到她脸上出现近似笑意的表情。
后来隐约听说,孩子在学校压力很大,情绪状态起伏明显。后来抑郁多次发作,甚至几次割腕……
再见到她时,手腕上常常戴着运动护腕。
Sabrina从未主动询问。有些事情,她知道自己不该开口……
Susan虽然在设计师团队里年龄最长,但是她的设计方案也是通过率最低的。设计功底扎实,但对时尚流行元素的敏感度、把握度不够。
坦白说,Sabrina对她并不满意。
可每次想到她的处境,她都无法下决心采取强硬的处理方式。
而Susan似乎也察觉到这一点。
当Sabrina指出她设计方案的问题时,她常常说:
“我已经尽力了。”
语气里带着一种预设的防御。
今天也是如此。
她无法理解客户的不满意,
甚至觉得是客户过于挑剔。
沟通变得费力。
下班时间到了。
Sabrina收拾好东西离开办公室。
Susan留了下来,在电脑前继续修改方案。
Sabrina没有再说什么。
走出大楼时,夜色已经沉下来。
她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烦躁。
不是单纯对Susan的设计不满。
而是一种——
对自己迟疑的厌倦。
对边界模糊的疲惫。
她忽然意识到,
同情并不等于公平。
而她,正在用自己的犹豫,替别人承担代价。
晚上,风有些凉。
Sabrina下到停车场,手机亮了一下,是客户发来的信息——
“期待新的设计方案。”
语气礼貌,甚至还附了一句“辛苦”。
她明白,客户其实并没有为难谁,他们是清楚自己的需求。
而她,却没有。
她一直在替Susan寻找理由:
——年纪大了
——移民不容易
——单亲妈妈
——孩子的状况
——生活已经够辛苦
可这些,不该是团队其他人共同承担的责任。
管理不是慈善。
她忽然意识到一个不舒服的事实:
她对Susan的“体谅”,
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回避。
回避正面冲突;回避明确标准。
想起下午Susan说的那句话:“我已经尽力了。”
听上去诚恳,却也终止了讨论。
尽力。
尽力到哪里为止?
是能力的上限?
Sabrina忽然意识到,自己从未真正追问过这个问题。
她怕伤人。
怕揭开对方已经很薄的自尊。
可如果一个团队的标准,因为某个人的原因而降低,那对其他人公平吗?
对客户公平吗?
甚至——
对Susan本人公平吗?
她突然明白一个更冷静的事实:
长期的宽容,并不会保护一个人。
它只会让人停在原地。
她以前总以为“强硬”是一种冷漠。
但此刻她第一次意识到:
清晰,才是尊重。
模糊,才是消耗。
William今晚加班,Sabrina晚饭没有胃口,喝了小杯威士忌,躺在床上烦躁不安。
明天要和Susan正面谈一次
冷静、具体、只谈专业标准。
她不希望自己一再迟疑,结果项目继续拖延,团队内部出现裂痕。现在的问题并不只在Susan
而在她自己的管理方式——
她从未建立清晰的评估标准。
睡梦中——妈妈来了,她顺路在菜市场买了猪肉馅和新鲜的茴香苗,说要包饺子。
“多包一点。”她一边择菜一边说,“海涛下个月要跟医疗队去援藏,走之前备一些,放冰箱里冷冻起来。”
厨房里弥漫着茴香清淡的香气。
丽华在旁边切肉。刀落在砧板上,声音均匀、清脆。
妈妈忽然开口,语气像是随口一提:
“婷婷也不小了……要不要趁现在把她送走?再大一点,就不合适了。”
刀声停了一下。
当年,是妈妈着急。她和海涛结婚多年没有孩子,各种偏方、医院检查都试过。婆家那边闲话不断。妈妈心疼女儿,四处打听,最后在福利院办了领养手续,把婷婷抱回家。
谁也没想到,三年后,她竟然自然怀孕。
而且是龙凤胎。
婷婷那年已经懂事。
丽华至今记得怀孕后期的一个晚上。她和海涛在卧室里压低声音讨论生产的事。门外影子一闪而过。她开门时,看见婷婷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拿着空杯子,装作去倒水。
那段时间,婷婷变得格外安静。
丽华坐下批改作业,她会悄悄递上一杯温水。
丽华下班回家,她提前把拖鞋摆好。
一个过早懂事的孩子。
一天夜里,丽华半醒半睡间听见卧室门口有细微的响动。第二天起床发现,门外的地垫被移动了。
婷婷在听。
在确认。
确认爸爸妈妈会不会因为有了自己的孩子,就不要她。
丽华把菜刀放下,抬头看着妈妈。
“我们不会把婷婷送走的。”她语气平静,却很坚定,“她虽然不是我亲生的,可这么多年下来,她就是我的孩子。”
她停了停,又补了一句:
“海涛也不会同意。”
厨房里只剩下锅里水翻滚的声音。
三个孩子,确实不容易。经济压力、时间分配、精力消耗……她不是没有算过。
但有些亲情,不是血缘决定的。
是陪伴。
是回应。
是一次次小心翼翼的付出之后,慢慢建立的情感纽带。
妈妈看着她,叹了口气。
“你想好了就行。”
话题没有再继续。
锅里饺子一个个浮了起来……
“婷婷不走……婷婷不走……”
低低的声音在黑暗里反复回响。
William睁开眼。
推了推Sabrina:“你又做梦了?”
她微微睁了一下眼,意识到自己还躺在床上。房间昏暗,窗帘边缘透着一点灰白的光。
刚才那个画面还没有完全散去——
梦里的妈妈在厨房里说“把婷婷送走”的声音,像回声一样在脑子里反复。
喉咙有点干。
“没事。”她说。
思绪依旧沉浸在刚刚发生的梦里……
天色慢慢亮起来。
再也睡不着,索性起身去洗漱。冷水拍在脸上,人清醒了一些。
今天还要和Susan谈。
面对面。
想到这里,心里那股烦躁又浮上来。
是继续让她独立完成方案修改?
还是安排团队其他人协助?
还是干脆把方案转给别人?
她需要一个决定。
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
有些事情,拖着不处理,就会在心里反复回响。
忽然意识到,自己真正害怕的,也许不是冲突。
而是成为那个做决定的人。
天彻底亮了。
坐在餐桌前,开始在纸上写:
——客户核心诉求
——设计差距
——修改方向
——团队协作方式
——明确期限
写到最后,停了一下。
又加了一行:
——谈专业,不谈情绪。
笔落下的那一刻,她忽然觉得心里安静了一些……
周六一早,William起床整理行李,把随身携带的资料仔细检查了一遍。他一会儿出差。
吃完早饭,送走William,Sabrina返回卧室,做完瑜伽,伸了个懒腰。昨晚睡得很沉,一夜无梦,难得的轻松。
随后她下楼去健身房,在跑步机上跑了半个多小时,蒸了桑拿。汗水和热气之间,整个人仿佛被彻底唤醒,久违的感觉。
晚上Vivian电话过来,约她下周一起去看一场时装秀——一位年轻华裔设计师新一季产品的发布会。挂断Vivian的电话,Frank的电话打了进来,很大的声音,兴奋几乎从听筒里溢了出来。他之前联系上的同一个航班的几位乘客中,有一位叫Daniel在华盛顿的一家医院担任助理医生。Daniel和他们有着类似的、不断重复的梦境。下个月Daniel来纽约,已经约好一起见面。
这突如其来的消息让Sabrina格外兴奋,心情瞬间高涨起来。原本平静的一天,忽然多了一份悬念和期待。
电话那头,Frank的声音还在继续。
“Daniel说,他梦里的时间也是八、九十年代。”
Sabrina坐直了。
“哪个城市?”
“北京。”
她愣了一下。
“他梦里是什么身份?”
“他说自己是急诊科医生。”Frank压低声音,“在一座公园附近的医院,他还记得梦里上下班的大致路线,还说医院里的设备有些陈旧……”
Sabrina心里轻轻一沉。
“公园附近?”
“他说医院的走廊很窄,瓷砖是绿色的。灯光昏黄。手术室门口贴着手写排班表。”
绿色瓷砖。
昏黄灯光。
手写排班。
她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海涛。
梦里丽华的丈夫。
脑外科主任医师。
他曾经在餐桌上抱怨过医院设备老旧。
说过手术室灯光不够稳定。
说过排班表总是临时改动。
她从来没有多想。
可现在,那些细节忽然变得有了分量。
“Daniel说,”Frank继续,“有一次,他在梦里值夜班,外面下暴雨。急诊室突然断电。备用发电机延迟启动。”
Sabrina的呼吸慢了一拍。
暴雨。
停电。
学校停电。
医院停电。
空气像被抽空。
她没有说话。
Frank也安静了几秒。
“我们需要和他见个面。”他说。
“嗯。”
她的声音很轻,却很确定。
电话挂断后,她坐在客厅里发了一会儿呆。
窗外是纽约的夜色。
远处偶尔有车灯划过。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如果三个人,
梦见的是相同的年代,
不同的身份,
却共享某种时间节点、甚至停电事件——
那就不再是“各自的大脑的臆想”。
而像是一张被拆散的拼图。
她走到窗边。
玻璃上映出自己的影子。
这一刻,她第一次真正产生一种微妙的不安——
如果那不是梦。
如果那是某段真实存在的历史。
那他们在梦里“活着”的那些人——
现在在哪里?
是否还存在?
还是——
已经结束?
她的手机又亮了一下。
是Frank。
“Daniel说,他梦里见过一个女人。”
“他说她在医院走廊等手术结果。穿着浅灰色外套。神情很冷静。像在极力控制着情绪。”
Sabrina的手指慢慢收紧。
梦里。
丽华曾经在医院走廊等海涛手术结束。
穿着灰色外套。
那是她经常穿的一件衣服。
房间安静得几乎听见自己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