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里的一束光》酱南苏

89、第 89 章 大学生活，

　　长沙九月的暑气迟迟不肯褪去，梧桐树叶被晒得发蔫，热风卷过国防科技大学学员队的宿舍楼，带着训练场青草与塑胶跑道混合的燥热气息。

　　夏鸣站在镜子前，指尖把迷彩作训服的领口纽扣一颗一颗扣严，衣领硬挺的布料抵着下颌，身上这套崭新的军装，时时刻刻提醒着他，高中那段埋在试卷、错题本与晚自习灯光之下的岁月，已经彻底留在了成都。

　　高考结束那个燥热的夏天仿佛还在昨天，可转眼之间，他已经走完了漫长难熬的新训阶段。四十多天的军政训练磨掉了少年身上很多散漫的棱角，从前在高中课堂里总是安静清瘦的少年，皮肤晒成了健康的麦色，肩膀被训练撑得宽阔挺拔，脊背永远下意识绷得笔直，走路脚步沉稳，再也没有高三时略带疲惫的松弛感。只是眼底那一份执拗，依旧和当年埋在理综试卷里刷题的模样一模一样。

　　军校的日子，是被军号与哨声切割得丝毫不差的。清晨六点半的起床号会准时穿透整座营区，哨音落下的瞬间，整个宿舍楼立刻响起窸窸窣窣穿衣服的动静。所有人要迅速整理内务，被子必须反复捏压边角，叠成棱角分明的豆腐块，床单不能留下一丝褶皱，柜子里的书本、衣物全部按照统一顺序摆放整齐，任何一点凌乱都会被区队长点名批评。
　　夏鸣最开始很不适应，夜里熄灯之后，还会躺在床上回想高中宿舍。那时候和夏修远、莫子涵、张继培四个人挤在一间寝室，熄灯之后偷偷小声聊天，桌子上堆满习题册，被子随便一团就可以倒头睡觉，没有人会苛求被角的线条。现在，每一件小事都有着严格标准。

　　早操永远是一天的开端。三公里慢跑，队列训练，俯卧撑、深蹲，一轮科目结束之后，汗水浸透作训服，后背布料重重地贴在皮肤上，额角的汗水顺着下颌往下滴落在训练场的地砖上，很快就被烈日烤干蒸发。结束早操匆匆洗漱，列队前往食堂吃饭。军校食堂吃饭讲究速度，十几分钟之内就要完成就餐，哨声一响，无论餐盘里还有多少饭菜，都必须起身列队离开，刚入校的很长一段时间，夏鸣都没有办法完全适应这种节奏。

　　上午是文化课学习。国防科大的课程难度极高，高等数学、大学物理，一门门厚重的课本摊在桌面上，难度并不比高三竞赛轻松多少。从前高中的时候，遇到难解的物理大题，他可以侧过头，悄悄碰一碰旁边夏修远的胳膊，两个人在草稿纸上偷偷演算，低声交换思路。现在课堂坐满学员，纪律严明，上课不允许私下交头接耳。遇到晦涩难懂的推导公式，夏鸣只能独自坐在课桌前，一遍一遍演算草稿，密密麻麻的演算纸攒了厚厚一摞，像极了高三集训时堆满课桌的真题草稿。

　　训练与繁重课业双重压下来，偶尔深夜躺在床上，巨大的疲惫会铺天盖地将他包裹。高中无数个深夜刷题的压力，好像以另一种形式重新回到了自己身上。高三至少疲惫的时候，课间可以转头看见熟悉的伙伴；而在这里，哪怕身边同样是并肩训练的同学，心里依旧会生出一丝孤独。

　　手机是统一集中保管的，只有固定的周末时间段才可以领取使用，平日里锁在宿舍专门的手机储物柜隔间当中，日常几乎没有机会和外界联络。这是最让夏鸣难熬的一件事。

　　成都的小微信群总是消息不断。夏修远在湖南大学，课业同样繁重，却拥有普通大学生自由使用手机的权利；哈尔滨工业大学的张继培、浙江大学的莫子涵，还有贺龚俊、孟凯旋、刘济他们，一到课余空闲，就在群里叽叽喳喳分享大学生活。有人吐槽大学高数太难，有人晒食堂好吃的饭菜，有人分享校园傍晚好看的晚霞。消息一条一条往上堆叠，夏鸣却常常错过，等周末拿到手机的时候，聊天记录已经刷了几百条。

　　每到周末拿到手机，他第一件事，就是点开置顶对话框找夏修远。

　　长沙与长沙，两所大学相隔数十公里，却隔着完全不一样的两种生活。夏修远可以自由漫步在湖大的岳麓山下，傍晚随便出门散步，随时可以发消息，分享路上看见的银杏，吐槽课堂枯燥，吃到好吃小吃随手拍照发来。夏鸣却常常要掐着有限的手机使用时间。

　　“这周训练怎么样？体能测试过关了吗？”夏修远的消息总是最先弹出来。

　　夏鸣手指飞快敲击屏幕，把这一周积攒的细碎事情简短地说给他听：队列训练又被纠察指出小动作，高数课后习题有几道啃得很吃力，五公里长跑比刚入校的时候快了将近两分钟。很多时候时间不够，长篇大论的文字来不及发送，短暂的使用时间就快要结束。偶尔运气好，申请到短暂的通话时间，耳机贴在耳边，听见夏修远熟悉的声音，一瞬间，仿佛又回到高三理科八班教室的傍晚，夕阳穿过玻璃窗，落在两个人摊开的试卷上。

　　“我很想你。”夏鸣曾经在电话里低声说。

　　听筒另一头安静片刻，夏修远的声音温温柔柔，穿过电流传过来：“我知道。再等等，以后找机会，我想办法过来看看你。”

　　可军校外出审批流程严苛，外出名额按学员队人数比例分配，每一次外出都需要层层报备审批，不是想出去就可以出去，外人进校探视同样有着复杂的规定，见面这件事情，变得格外奢侈。

　　群里的朋友们也时刻惦记着夏鸣。

　　莫子涵从杭州发来浙大图书馆的照片，开玩笑：“夏鸣，你们科大是不是天天只能训练刷题，连看晚霞的机会都很少？”

　　张继培在哈尔滨，北方秋天降温很早，他发来漫天落叶的照片：“我们这边已经冷了，长沙还热吗？别训练受伤。高中宿舍四个，现在就你过得最‘硬核’。”

　　贺龚俊、孟凯旋、刘济几个人，也常常在群里聊起高中旧事。聊起高三晚自习一起刷题，聊寒假八个人聚在一起找安静教室互相抽背知识点，聊起当年二诊三诊考试紧张忐忑，聊考完之后班级聚餐，一群少年吵吵闹闹，对未来满怀憧憬。

　　每当这时，夏鸣就会停下打字的手指，望着宿舍窗外。窗外远处，可以看见训练场上整齐列队的身影。那些滚烫鲜活的高中回忆，明明历历在目，却好像隔着一层朦胧的雾。他看着群里轻松热闹的聊天，心里一半是温暖，一半是说不出的无力。别人的大学生活，是自由的，丰富多彩的，而自己的大学生活，充满纪律、汗水与双重压力。

　　也会有难熬的时刻。一次体能综合考核，长跑项目成绩不理想，加上一门专业课小测发挥失利。那天晚上全队组织班务会，听完队长讲评，回到宿舍，夏鸣坐在自己的书桌前，灯光落在摊开的习题册上，一整天积攒的疲惫压得人喘不过气。

　　高中无数次考试失利的焦虑重新浮上心头。高三哪怕考砸，回到寝室，还有三个熟悉的好友可以互相吐槽安慰；现在遇到挫败，只能自己慢慢消化情绪。他翻开抽屉，里面放着一张微微泛黄的照片，是高中毕业聚餐那天，八个人凑在一起拍下的合影。少年们笑得肆意张扬，眼里盛满对未来无限的期待。指尖轻轻摩挲照片边缘，夏鸣长长呼出一口压抑许久的气息。

　　同宿舍的军校学员看出来他情绪低落，拍一拍他的肩膀。“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大家都是这么熬过来的。体能可以慢慢练，课程可以一点点啃。”

　　新的一周再次周而复始。军号吹响，早操，列队上课，下午体能训练，晚上统一集体晚自习，看完新闻联播之后，所有人坐在自习教室埋头刷题做题，直到熄灯号响起。夏鸣慢慢调整自己，利用晚自习空余时间，把薄弱的科目知识点一点点梳理整理；训练结束之后，别人休息，他会主动留在训练场，加练长跑，汗水一遍一遍浸透身上的作训服。肌肉酸痛，双腿沉重，每一次迈动脚步，都在不断突破自己的极限。

　　难得轮到周末外出的名额，这是入校之后夏鸣第一次可以走出营区。他换上便装，褪去一身迷彩。走出科大校门那一刻，大街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喧闹的人间烟火扑面而来，竟让他生出一丝恍惚。

　　他找了一处安静的街边长椅坐下，终于有充足的时间，和夏修远打一通完整的电话。

　　电话接通，夏修远的声音传来。

　　“今天出来了？”

　　“嗯，第一次外出。”夏鸣靠着椅背，望着街道上来来往往的行人，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这里外面，和封闭的营区完全两个世界。”

　　“累不累？会不会后悔当初的选择？”

　　夏鸣沉默几秒，抬眼望向远处澄澈的蓝天。填报志愿的时候，他义无反顾填上国防科技大学，这是自己心底长久以来的理想。这条路注定辛苦，会失去普通大学生的自由，会要承受严苛纪律与高强度训练，会和爱人、昔日好友隔着距离。无数次疲惫难熬的深夜，他不是没有动摇过。

　　“累，很多时候很难熬。”夏鸣诚实地低声回答，“可是，我不后悔。只是会常常想念高中，想念你们所有人。”

　　电话两端安静了片刻。

　　“我们都在往前走，只是走的路不一样而已。”夏修远慢慢说道，“你在那里坚持你的理想，我们在别的城市过我们的大学生活。距离很远，但不代表联系就断了。”

　　挂掉电话，夏鸣点开那个属于七个人再加林子的微信群。群内消息依旧热闹，大家各自说着不同城市的见闻。张继培吐槽哈尔滨凛冽的秋风；莫子涵说起浙大丰富多彩的社团；贺龚俊、孟凯旋、刘济互相调侃文科课程；林子偶尔也会冒泡，讲成都12中毕业之后自己大学生活的点滴。

　　夏鸣慢慢打字，把自己今天走出校门看见街景的感受简单分享出去。很快，一条条回复接连跳出来，大家七嘴八舌关心他的训练、学习，叮嘱他照顾身体，不要硬撑。

　　夕阳缓缓下坠，橘红色柔和的霞光铺满长沙的街道。夏鸣收起手机，站起身，按照规定时间，踏上返回军校的路途。

　　回到学员队，重新换回笔挺整齐的作训服，再次投入周而复始的训练与课业当中。

　　他明白，属于高中的滚烫青春已经落幕。从前一群少年挤在一间宿舍，晚自习互相讲题，月考之后凑在一起对答案，班会课上偷偷传纸条，高考前紧张忐忑，填志愿彻夜商量，那些热烈鲜活的时光，永远封存在成都那所高中的教学楼与宿舍里。

　　如今，少年奔赴属于自己的战场。汗水、纪律、繁重学业，是他全新的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