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迷局共舞·李学政 初次交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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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京城来客
李慕白来清河县的那天，下着雨。
不是那种酣畅淋漓的暴雨，是江南三月特有的细雨，绵密得像牛毛，落在脸上凉丝丝的，落在青石板路上泛起一层薄薄的水雾。苏云锦站在县衙门口，看着那顶轿子从巷子尽头慢慢抬过来。轿子是官轿，四人抬，蓝呢轿围，轿顶垂着铜铃，随着步伐叮叮当当地响。
轿子在县衙门口停下。轿帘掀开，李慕白弯着腰走出来。他穿着一身石青色的官袍，胸前绣着鹭鸶——那是六品文官的补子。他看见苏云锦，拱了拱手，笑眯眯的。
“顾夫人，又见面了。”
苏云锦福了福身。“李学政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李慕白摆摆手。“夫人客气。下官这次来，是奉了府台大人的命，视察各县学政。清河县是第一站。”
苏云锦侧身让开。“李学政请。”
李慕白点点头，大步走进县衙。他身后跟着两个书吏，一个捧着书箱，一个撑着伞。那两个书吏苏云锦都见过——上次院试的时候，他们站在李慕白身后，一个研墨，一个捧卷。此刻他们低眉顺眼地跟在李慕白后面，像两条驯服的狗。
苏云锦站在门口，看着李慕白的背影消失在二门里。雨丝落在她脸上，凉飕飕的。她想起张文远，想起那个清瘦的少年站在讲堂里大声说“科考不公”的样子。她想起刘生蹲在地上捂着脸哭的样子。她想起那本账册，想起那些名字，想起那些被偷走的文章，那些被买通的考官，那些枉死的寒门子弟。
她的手微微攥紧。
二、视察
李慕白在县衙住下了。住在上次胡宗明住过的那间东厢房。他让人把金鱼缸搬走，换上一盆兰花。兰花是建兰，叶片修长，姿态优雅，开着几朵素白的小花，幽香阵阵。
苏云锦站在窗前，看着那盆兰花。她知道，那不是普通的兰花。那是君子兰。李慕白在告诉所有人——他是君子。一个杀人如麻的君子。
李慕白每天都很忙。上午去清川书院视察，下午和乡绅们座谈，晚上在县衙批阅公文。他对谁都客气，对谁都笑眯眯的。周夫子见他，战战兢兢。孙玉郎见他，脸色发白。刘生见他，低着头不说话。
李慕白拍拍刘生的肩。“年轻人，好好读书。明年乡试，争取中个举人。”
刘生点点头，不敢抬头。李慕白笑了笑，转身走了。苏云锦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她知道，李慕白在示威。他在告诉所有人——我是学政，我掌握着你们的功名，你们的命运。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三、密谈
那天夜里，李慕白请苏云锦喝茶。茶是上好的龙井，明前茶，用虎跑泉水泡的。茶汤清澈，香气馥郁，入口甘甜，回味悠长。
苏云锦端着茶盏，慢慢喝着。“李学政好雅兴。”
李慕白笑了。“夫人过奖。下官只是喜欢喝茶。一个人喝没意思，想找个人说说话。”
苏云锦看着他。“说什么？”
李慕白放下茶盏，看着她。“夫人，你知道下官为什么来清河县吗？”
苏云锦摇摇头。“不知道。”
李慕白笑了笑。“下官来，是为了夫人。”
苏云锦的心微微一跳。“为了我？”
“嗯。”李慕白点点头，“下官听说，夫人在查科考舞弊的事。”
苏云锦沉默了一瞬。“李学政听谁说的？”
李慕白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她，目光深邃。“夫人，下官劝你一句。这件事，不是你能管的。”
苏云锦迎着他的目光。“为什么？”
李慕白叹了口气。“因为这件事，牵扯太大。牵扯到府台，牵扯到京城，牵扯到……”他顿了顿，“牵扯到宫里。”
苏云锦的心猛地一跳。宫里。科考舞弊，牵扯到宫里？她看着李慕白。“李学政，你到底想说什么？”
李慕白摇摇头。“下官只是提醒夫人。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
苏云锦沉默了。她看着李慕白的眼睛，那双眼睛，温文尔雅，和蔼可亲。但她知道，这双眼睛背后，藏着多少罪恶。她站起身。“李学政，茶喝完了。我该回去了。”
李慕白也站起来。“夫人慢走。下次来府城，下官再请你喝茶。”
苏云锦转身走了。身后，李慕白站在那里，笑眯眯地看着她的背影。
四、刘生的文章
李慕白走的第二天，刘生来找苏云锦。他的脸色很不好看，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像是几天没睡好觉。
“夫人，”他开口，声音沙哑，“下生有件事，想告诉您。”
苏云锦看着他。“什么事？”
刘生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她。是一篇文章。苏云锦展开，一页页看下去。文章写的是科考舞弊的事，引经据典，言辞犀利，比张文远那篇更尖锐，更激烈。她看完，抬起头，看着刘生。
“你写的？”
刘生点点头。“下生写了三天三夜。”
苏云锦沉默了。她知道，这篇文章一旦传出去，刘生就会成为第二个张文远。李慕白不会放过他。赵阁老不会放过他。那些靠舞弊上位的官员，都不会放过他。
“刘生，”她开口，“这篇文章，你不能发。”
刘生愣住了。“为什么？”
“因为发了，你会死。”
刘生沉默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眼眶红了。“夫人，下生不怕死。”
苏云锦看着他。“我知道。但你不该死。张文远已经死了。你不能死。你活着，才能改变这一切。”
刘生的眼泪流下来。“夫人，下生该怎么办？”
苏云锦想了想。“等。”
“等什么？”
“等机会。等一个能一网打尽的机会。”
刘生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点点头。“好。下生听夫人的。”
他把那篇文章收好，转身走了。苏云锦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她心中涌起一股酸涩。这个少年，和张文远一样，有才华，有骨气，有理想。但他比张文远更幸运，因为他还活着。她必须让他活着。
五、李慕白的信
李慕白走后的第五天，苏云锦收到一封信。信封上写着“顾夫人亲启”，字迹工整，笔力遒劲。她打开，抽出信纸。信很长，写了好几页。
“顾夫人台鉴：下官这次来清河县，收获颇丰。清河县的学政，下官已经查清楚了。张文远的事，是意外。孙玉郎的事，也是意外。下官已经处理了。夫人不必担心。
另，下官听说，夫人在查一本账册。下官劝夫人一句，那本账册，不是夫人该看的。夫人是聪明人，应该知道，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
下官明年还会来清河县。希望到时候，夫人还在。
李慕白拜上”
苏云锦看完信，手在发抖。他在威胁她。他在告诉她，那本账册，她知道得越少越好。他在告诉她，他明年还会来。到时候，如果她还在，就是她的幸运。如果不在……她没有想下去。
她把信放在烛火上，看着它一点一点烧成灰烬。
六、顾云深的发现
顾云深回来的时候，看见她在烧信。“怎么了？”
苏云锦转过身。“李慕白来信了。”
顾云深的眉头皱起来。“说什么？”
苏云锦把信的内容告诉他。顾云深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云锦，我查到了一件事。”
苏云锦看着他。“什么事？”
“李慕白和赵阁老的关系，不只是门生。”
苏云锦的心微微一跳。“还有什么？”
顾云深看着她。“赵阁老的儿子，娶了李慕白的女儿。”
苏云锦愣住了。赵阁老的儿子，娶了李慕白的女儿。两家是姻亲。难怪李慕白能当上学政，难怪他能在府城一手遮天，难怪他敢杀人灭口。他的背后，是赵阁老。一个在朝中权势滔天的人。
她深吸一口气。“云深，我们怎么办？”
顾云深想了想。“等。”
“等什么？”
“等沈炼的消息。”
七、沈炼的回信
沈炼的回信，等了半个月才来。那天傍晚，一个货郎在县衙门口歇脚。他放下担子，和守门的差役聊了几句，然后走了。他走后，差役在门墩上发现一个布包，交给周护卫。周护卫打开，里面是一封信，还有一块腰牌。
信是沈炼写的。很短，只有几行字：
“云深吾侄：李慕白的事，我已经查清楚了。他和赵阁老的关系，不只是姻亲。赵阁老这些年收的贿赂，有一半是通过李慕白的手。那些账册，就是证据。我已禀报指挥使，不日将有处置。你且小心，不可轻举妄动。——沈炼”
顾云深看完信，沉默了很久。苏云锦站在他身边，看着他紧锁的眉头。“怎么了？”
顾云深把信递给她。苏云锦看完，心中也沉了沉。赵阁老收的贿赂，有一半是通过李慕白的手。那本账册，就是证据。但赵阁老在朝中权势滔天，沈炼能动他吗？指挥使能动他吗？
“云深，”她开口，“沈炼能扳倒赵阁老吗？”
顾云深摇摇头。“不知道。但至少，他知道了。”
苏云锦沉默了。她知道，知道和扳倒，是两回事。赵阁老在朝中经营了几十年，门生故吏遍布天下。扳倒他，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但她相信沈炼。相信正义。
八、刘生的选择
刘生来找苏云锦。他的脸色比上次好了一些，但眼底还是有青痕。他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才开口。
“夫人，下生想好了。”
苏云锦看着他。“想好什么了？”
刘生深吸一口气。“下生要去京城。参加会试。”
苏云锦的心微微一跳。“会试？”
“嗯。”刘生点点头，“下生要考中进士，进翰林院，当大官。只有这样，才能改变科考不公的事。”
苏云锦看着他。这个少年，站在门口，瘦瘦小小，戴着厚厚的眼镜。但他的眼睛，很亮。像张文远站在讲堂里大声说“科考不公”时的眼睛。
“刘生，”她开口，“你决定了？”
刘生点点头。“决定了。”
苏云锦沉默了一瞬。然后她站起身，走到柜子前，打开锁，从里面拿出一样东西。是一包银子。她递给刘生。
“这是路费。拿着。”
刘生愣住了。“夫人，下生不能要……”
苏云锦把银子塞到他手里。“拿着。到了京城，好好考。别辜负张文远。”
刘生的眼泪流下来。他跪在地上，磕了一个头。苏云锦扶起他。“别这样。好好考，就是对我最大的回报。”
刘生站起来，擦干眼泪。“夫人，下生一定好好考。”
他转身走了。苏云锦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她知道，这一去，凶多吉少。但她相信，他会活着。会考中，会改变这一切。
九、李慕白的结局
李慕白的事，比想象中结束得快。沈炼拿到那本账册后，直接禀报了皇帝。皇帝大怒，下令彻查。赵阁老被革职查办，李慕白被押往京城。消息传到清河县的时候，苏云锦正在义学里给孩子们上课。
赵捕头跑进来，气喘吁吁。“夫人！夫人！李慕白被抓了！”
苏云锦的手顿住了。她放下书，看着赵捕头。“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府城传来的消息。李慕白在府衙被拿下的，当场摘了官帽，押往京城。”
苏云锦沉默了。她站在讲堂里，看着那些孩子。他们不知道李慕白是谁，不知道科考舞弊是什么，不知道张文远是谁。但他们知道，夫人笑了。笑得很好看。
苏云锦站在窗前，看着远方的天空。她想起张文远，想起那个清瘦的少年站在讲堂里大声说“科考不公”的样子。她轻声说：“文远，你看到了吗？坏人被抓了。”
风吹过，窗外的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回答。
十、尾声
李慕白被抓后，清河县又恢复了平静。但苏云锦知道，这只是开始。赵阁老倒了，但还有张阁老、王阁老。李慕白被抓了，但还有张慕白、王慕白。科考不公的事，不是一天两天能解决的。但她不急。因为她相信，总有一天，寒门子弟可以公平地参加科考。总有一天，张文远不会白死。总有一天，刘生会考中进士，进翰林院，当大官，改变这一切。
她站在窗前，看着远方的天空。顾云深走过来，站在她身边。“在想什么？”
苏云锦摇摇头。“在想，刘生到京城了没有。”
顾云深笑了。“应该到了。”
苏云锦看着他。“你说，他能考中吗？”
顾云深想了想。“能。”
“为什么？”
“因为他是张文远的朋友。”
苏云锦笑了。她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月光洒在他们身上，温柔如水。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天了。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第二十六章·李学政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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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末悬念】
深夜。
苏云锦坐在窗前，手里握着那本账册。
她翻开最后一页，看见一行小字——“嘉靖十九年三月，清河县张文远，死。”
她的眼泪流下来。
——张文远。
——那个清瘦的少年。
——他的文章，终于被人看见了。
——他的死，终于有了代价。
她合上账册，闭上眼睛。
窗外，月色如水。
远处，传来夜鸟的啼鸣。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迷局共舞·李学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