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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替身 沈昭初入王 ...

  •   喜烛烧了半夜,红泪堆满了烛台。

      沈昭端坐在床沿,顶着三斤重的凤冠,脖子已经僵得快断掉。

      头上还顶着的红盖头,遮住了视线,她只能看见自己喜服的那朵并蒂莲。
      针脚歪斜,还不如狗啃的,就这还是绣娘赶工三日的残次品。

      肃王府穷成这样,连双好喜服都不给她配。

      门外传来脚步声,沉重,踉踉跄跄的撞开门。

      沈昭在心里叹了口气,来了来了,传说中的替身之夜。

      她紧张的闭上眼,红盖头被粗暴地挑开。

      她抬起头,对上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肃王萧珩一身大红喜服,他生得确实好看,剑眉星目,轮廓冷峻,此刻却像个落魄的醉鬼,盯着她的眼神凶狠又迷离。

      “阿鸾。”他哑着嗓子喊了一声。

      沈昭乖巧地垂下眼睫,没吭声。

      阿鸾,她那位嫡姐,镇国公府嫡长女,京城第一才女,肃王殿下青梅竹马的心上人。

      三年前坠马而亡,据说是为了追赶盗窃了孤儿的贼人。

      现在那位嫡姐的情郎,此刻正捏着她的下巴,把她当成那个死人的替身。

      而她,沈昭,镇国公府庶出三女,从小在嫡母手底下讨饭吃,连阿鸾的衣角都比不上。

      三个月前圣旨赐婚,把她塞进这座破落王府,成了这位“鳏夫”的续弦。

      满京城都在看笑话,镇国公府舍不得和肃王的姻亲关系,又舍不得把嫡女嫁进这个穷得叮当响的破落户,就拿她这个庶女顶缸。

      沈昭觉得这笑话挺好,顶缸怎么了?缸里有银子就行。

      萧珩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松开手,踉跄着站起来。

      他走到桌边倒了杯冷茶,仰头灌下去,背对着她:

      “你和她长得真像。尤其是这双眼睛。”

      沈昭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像吗?不像。

      沈鸾是鹅蛋脸,她是瓜子脸;沈鸾眼尾上挑妩媚风流,她眼尾微微下垂,天生一副无辜相。

      唯一的相似之处,是她们都姓沈,同一个爹罢了。

      萧珩喝完茶,没有回头,径直走向外间的书房。

      “你睡吧。本王还有公务。”

      他说完扭头就走了,门关上,脚步声渐远。

      沈昭独自坐在喜床上,周围一片寂静,烛火摇曳。

      她自己摘下凤冠,揉了揉僵硬的脖子,然后,她从袖子里摸出一个扁扁的荷包。

      荷包里藏着一张纸,纸已经泛黄,边角磨得起毛,被她贴身带了三年。

      她把纸展开,就着烛火,一字一字地看。
      那是沈鸾的字。秀气,端正,一笔一划都写得极认真。

      “昭昭: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
      别哭。

      这辈子我活得像个金丝雀,被关在笼子里供人观赏。

      我不想这样过一辈子,也不想你这样过。

      你从小跟在我身后,穿我的旧衣裳,学我的样子,被人说越来越像大小姐。

      我知道你听了高兴,以为那是夸你,可你不是我。你也不应该是。

      我走后,你大概会被塞给阿珩,他不是坏人,只是糊涂。

      他会把你当成我,若你要是愿意,就由着他,他对我有愧,不会亏待你,这门亲事虽不能琴瑟和鸣,倒也是相敬如宾。

      你要是不愿意,就跑,跑得远远的,跑去做你自己,我在西郊的钱庄铺子里给你留了五百两。

      我做不到的事,你替我做到,替我活下去,但不是让你替我活着,是让你活出我做不到的样子。

      阿鸾绝笔 ”

      沈昭看完,把纸折好,重新塞回荷包,贴身放回原处。

      三年了,这封信她背得滚瓜烂熟。每一个字,每一个停顿,每一处墨迹浓淡,她都记得。

      可每次看,还是会眼眶发酸。

      她躺下来,望着帐顶。

      阿鸾说萧珩不是坏人,只是糊涂。这话对。

      新婚夜把她扔在洞房里,自己跑去书房睡,这事放在别人家是天大的羞辱,放在她这儿,正好。

      没人打扰她睡觉,也不会再有人碰她……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沈昭就起了床。

      陪嫁丫鬟秋棠端着铜盆进来,眼圈红红的,显然是哭过。

      她一边服侍洗漱,一边小声抱怨:
      “王爷也太过分了,昨晚竟让姑娘独守空房!

      这事儿要是传回府里,还不知道那边要怎么笑话咱们!”

      “笑话什么?咱们又不回门。”

      沈昭对着铜镜描眉,神色平静的说到:

      “我嫁出来了,她们的笑话就跟我没关系了。”

      秋棠愣了一下,还想说什么,被她抬手止住。

      “去请账房来。”

      沈昭说“我要看账册。”

      秋棠瞪大眼睛:“姑娘,您刚过门第一天就看账册?这不合规矩吧?”

      “什么规矩?”沈昭放下眉笔,挑眉道:
      “这座王府有规矩吗?”

      秋棠哑口无言。
      半个时辰后,管家赵福站在沈昭面前,脸色精彩得像开了染坊。

      他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瘦得像根竹竿,眼珠子骨碌碌转,一看就是个人精。

      他怀里抱着一摞账册,磨磨蹭蹭不肯递过来。

      “王妃娘娘……”

      他赔着笑脸,搓着手道:“这府里的账目一向是王爷亲自过目的,您刚进门,要不先歇两日……”

      “赵管家。”

      沈昭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掀起眼皮子看他

      “我问你,王爷俸禄多少?”

      “这……王爷是郡王衔,年俸八千两。”

      “实发多少?”

      赵福噎了一下。

      沈昭替他答:“户部这几年一直喊穷,京官俸禄折钱发放,实发不足五成。

      王爷一年到手,顶天了四千两。”

      赵福不吭声。

      “我再问你。”沈昭放下茶盏,继续扫他一眼。

      “这座王府有多少人?”

      “……回娘娘,加上护卫、仆役、丫鬟,一共七十三口。”

      “护卫多少?”

      “三十人。”

      “都是王爷从边关带回来的老兵吧?一个月的饷银多少?”

      赵福额头沁出汗来,磕磕绊绊的答道:

      “每……每人五两。”

      “三十人,一个月就是一百五十两,一年一千八百两。

      剩下的四十三个仆役丫鬟,就算每人月钱二两,一年也要一千多两,再加上吃穿用度、马料炭火、迎来送往——”

      沈昭笑了笑,不妨有些讽意

      “赵管家,王爷一年四千两的俸禄,够花吗?”

      赵福擦了擦汗,讪笑着说:“娘娘果然聪慧,这账……确实有些紧。”

      “紧?”

      沈昭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抽出最上面一本账册,随手翻开

      “去年腊月,王爷给边关老部下寄年礼,花了三百两。开春修缮马厩,花了二百两。前日办喜宴,赊了城南德胜楼的账,至今没结。”

      她一页页翻过去,念出声来:“城东绸缎庄欠八十两,西市药铺欠三十五两,南街铁匠铺欠一百二十两,北门粮店欠二百四十两,还有这家、这家、这家——”

      她把账册合上,递回他手里。

      “赵管家,这不是紧,是快揭不开锅了。”

      赵福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抱着账册的手微微发抖。

      沈昭转身走回桌边,重新坐下,语气缓和下来:

      “我知道,这些年王爷一直拿自己的体己银子贴补那些老兵。他重情义,是好事。但管家,账不是这么做的。”

      赵福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她。

      “府里有多少田产?”

      “回娘娘,京郊有二百亩,都是旱地,收成不好。”

      “铺面呢?”

      “两间,都在南城,租子收不上来。”

      沈昭点了点头,心里有了数。

      “从今天起,府里的账目我亲自管。该收的租子,我去收,该省的嚼用,我替你们省。王爷那边,我去说。”

      赵福愣愣地看着她,半晌,忽然跪了下去,硬是挤出来两滴泪,千恩万谢。

      “娘娘若真能解了府里的难处,”他磕了个头。

      “老奴这条命,往后就是娘娘的!”

      沈昭让他起来,温声道:“不用你卖命,把你那本私账交出来就行。”

      赵福脸色大变。

      沈昭端起茶盏,遮住嘴角的笑意,她就知道这老家伙不是个善茬。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萧珩站在门口,一身玄色劲装,额角带着薄汗,显然是刚从城外回来。

      他看见沈昭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堆账册,赵福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福伯,怎么回事?”

      赵福吓得魂飞魄散,趴在地上不敢动弹。

      沈昭站起身来,不慌不忙福了福身:“回王爷,妾身在理账。”

      萧珩的目光落在那摞纸上,大步走过来,拿起一张看了看,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谁让你动这些的?”

      “妾身入王府理应接管中馈。”

      “你——”他像是要发火,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忽然顿住。

      沈昭静静地看着他。

      萧珩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问:“你叫什么名字?”

      “妾身沈昭,昭昭其华的昭。”

      “沈昭。”

      他念了一遍,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忽然把那摞纸往桌上一扔。

      “你既然是王妃,府里的事你看着办吧。”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你不必学她。”

      门关上了。

      秋棠在旁边激动得直扯沈昭的袖子:

      “姑娘!王爷他说您不必学大小姐!他是不是把您当自己人了?”

      沈昭看着那扇门,沉默了一会儿。

      “傻孩子,他是觉得你姑娘假清高呢。”她说。

      秋棠呆愣原地,挠挠头

      “啊……?”

      她低头看了看面前那摞纸,重新拿起笔。

      傍晚时分,沈昭把整理好的账册送回赵福手里,又交给他一张单子。

      “这是我拟的节流章程,你看看。该省的省,该花的还得花,尤其是王爷出门会客的衣裳行头,不能省。”

      赵福接过单子看了一眼,眼睛瞪得老大。

      “娘娘,这……这羊肉换成猪肉,茶叶换成高末,是不是太……”

      “太什么?太寒酸?”

      沈昭打断他,自顾自说道:“王爷自己可以寒酸,但出门见人不行。

      他那几件袍子都磨边了,明天你拿我的体己银子,去给他做两身新的。”
      赵福愣住了。

      “娘娘,您……您的体己银子?”

      “怎么,我不能有体己银子?”

      赵福连忙摆手:“不不不,老奴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只是娘娘您刚进门,就
      处处替王爷着想,老奴实在是……”

      他说着说着,眼圈竟然红了。

      沈昭摆摆手让他下去,见不这装腔作势的场面,转身回了自己院子。

      秋棠跟在后面,小声嘀咕:“姑娘,您干嘛用自己的银子给王爷做衣裳?那可是一百多两呢!咱们总共就带了二百两陪嫁!”

      沈昭笑了笑,没说话。

      一百两银子,换一个管家的忠心,换全府上下的口碑,换萧珩那一点若有若无的好感。

      这笔账,划算得很,更何况,她从来不做亏本的买卖。

      接下来的日子,沈昭过得很充实。

      每天早上起床,先看一遍账册,然后去库房盘点,再然后去各院转悠,看看有没有能省的地方。

      今天厨房的婆子被她盘得哭爹喊娘:“娘娘,这猪肉真的不能再少了,再少王爷该吃不上肉了!”

      “王爷在边关啃过三年干粮。”

      沈昭慢悠悠地说:“吃点素怎么了?”
      婆子哑口无言。

      明天马房的管事被她盘得连夜改账

      “娘娘,这草料真的不能再省了,再省马该饿瘦了!”

      “马瘦了跑得快……如今又无战事,吃那么胖干嘛。”

      沈昭头也不抬,继续在小本子上写写画画。

      “正好帮王爷省点马料钱。”

      赵福每天跟在她身后,从最初的战战兢兢,到后来的……,再到现在的

      “娘娘,今儿几位有家商户来讨债,您见不见?”

      “见。”
      沈昭放下账本,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跟他们挨个约时间,我给他们算算分期付款的方案。”

      赵福:“……分期付款是什么?”

      沈昭:“就是这月还一点,下月还一点,慢慢还。”

      赵福:“那他们愿意?”

      沈昭:“不愿意也行,我可以给他们算算复利。”

      赵福:“……复利又是什么?”

      沈昭拍了拍他的肩膀:“赵管家,你跟着我慢慢学。”

      赵福:“……是。”

      至于萧珩,这位王爷自从那天扔下一句你不必学她之后,就再也没进过正院。

      每天早出晚归,不是在巡防营,就是在城外练兵。

      偶尔在府里遇见,他也是目不斜视,擦肩而过。

      秋棠急得不行:“姑娘,王爷都不来正院,这……这可怎么办?”

      沈昭头也不抬:“不来正好,省得我招呼他。”

      “……您就不担心?”

      沈昭抬头看她:“担心什么?”

      “担心失宠啊!”

      沈昭笑了:“秋棠,我问你,宠是什么?”

      秋棠想了想:“就是……王爷喜欢您?”

      沈昭:“喜欢能当饭吃吗?”

      “……不能。”

      “喜欢能还债吗?”

      “……不能。”

      “喜欢能让那些商户不来讨债吗?”

      “……也不能。”

      沈昭重新低头看账本:“那我要它干什么。”

      秋棠彻底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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