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蛮荒纪的烟火人间》林舒野

2、辞行归乡 辞行归乡寻

　　在那场兵不血刃的“会议室反杀”之后，苏叶并没有立刻离开。

　　她花了整整三天时间，几乎吃住在实验室。她将剩下那半垄完好的“红玉一号”杂交番茄以及几株新型水稻的观测数据全部整理成册，郑重地交接给了死党陈晨代为盯梢。随后，她极其小心地将大棚里几株最强壮的母本植株上结出的种子剥离、烘干，细致地分装进几个防水防潮的密封袋里。

　　带着批好的半个月长假条，背着那个略显沧桑的专业户外登山包，苏叶坐了五个小时的大巴，又转了两趟颠簸的乡村小巴，终于回到了大山深处的青水村。

　　青水村地处偏远的西南腹地，整个村落像是一块被时代遗忘的璞玉，深深镶嵌在两座高耸入云的连绵山脉之间。一条清澈见底的青水河呈“U”字型将村子大半个围拢起来，进出村庄全靠河面上那座晃晃悠悠的百年吊桥。越是闭塞的地方，越能保留住最原始的自然风貌。

　　刚在村口的老槐树下跳下车，熟悉的乡音就热情地扑面而来。

　　“哟，这不是苏家阿婆那个在城里读大书的孙女吗？叶子放假回来啦？”正在大树下编竹筐的王大爷笑呵呵地打招呼。

　　“王爷爷，您这竹篾劈得还是这么匀称！”苏叶熟络地应着，顺手从包里掏出一包城里带的软糖塞给旁边流鼻涕的胖小子，“李叔今天杀猪了吗？我赶得巧不巧？”

　　“巧着呢！刚退完毛挂起来，你快去，晚了肥膘可就让人抢光了！”

　　苏叶道了声谢，轻车熟路地直奔村口的肉铺。对农业学子来说，农村的集市简直就是快乐老家。

　　“李叔！”苏叶一眼就盯上了案板上那半扇刚杀的土猪，她连价格都没问，直接上手戳了戳肉皮，感受着指尖传来的绝佳弹性，眼睛发亮，“这猪养得好啊，喂的是麸皮和红薯藤吧？肉质紧实得狠。给我切三斤肋条那块的五花，要三肥两瘦的那一层。再把那块梅花肉给我剔下来，烤着吃最香了！”

　　李叔一边利落地挥舞着斩骨刀，一边乐不可支：“你这丫头，眼睛比我还毒！行家啊，给你切最顶级的！”

　　拎着还在冒着热气的新鲜猪肉，苏叶沿着村里那条被岁月打磨得光可鉴人的青石板路一直往深处走。奶奶的房子不在热闹的村子中心，而是在村尾地势最高的一处小半坡上，是个独门独户的带院老宅。老宅的后墙几乎紧挨着连绵起伏的后山，只要推开后院那扇有些年头的木柴门，踏过一条长满青苔的石阶，就能直接钻进郁郁葱葱的原始次生林里。

　　推开古朴的木门，院子里静悄悄的。没有了昔日迎出来的慈祥身影，只有角落里那棵老枣树依然茂盛。

　　奶奶在前年已经安详过世。至于父母，早年离异后各自组建了新家庭，逢年过节也只是一通客套的电话。这座位于大山深处的老宅，成了苏叶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家”和精神避风港。

　　哪怕知道不会有人回应，苏叶还是习惯性地对着空荡荡的院落弯了弯眉眼，轻声说了一句：

　　“奶奶，我回来啦。今晚做你教我的古法秘制烤肉。”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苏叶彻底展现了一个农林学霸兼乡野长大的孩子的满级动手能力。她没有用厨房里的煤气灶，而是径直走向了院子里的那口老式柴火土灶。

　　她利落地挽起格子衬衫的袖子，从柴堆里挑出几根干透的松木。**“笃！笃！”手起斧落，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城市女孩的娇气，几根粗壮的木头瞬间被劈成大小均匀的柴火。**随后，她抓起一把干松针垫底，火柴一划，熟练地引火、添柴、拉动风箱，土灶里立刻燃起熊熊的橘红色火苗。

　　猪肉被她用极其专业的刀法切成厚薄均匀的大片，每一刀都顺着肉的纹理，保证烤制时汁水不会流失。**她从地窖里捧出一个密封的土罐，那是奶奶过世后，她凭着记忆亲手发酵了半年的秘制酱料。**刚揭开盖子，浓郁的酱香就勾得人直咽口水。

　　葱姜切丝，倒入酱料，加上少许自酿的米酒去腥揉捏。

　　一切准备就绪，苏叶却总觉得少点什么。她凑到腌肉盆前闻了闻，眉头微微一皱：“味道是正了，但总觉得少了点山野的灵魂……”

　　她脑海中突然闪过一种极其罕见、带有独特复合辛香味的野生香草。那是奶奶年轻时做烤肉的绝招，但这种香草极难人工培植，只生长在后山人迹罕至的悬崖背阴处。

　　“不吃则已，要吃就得吃最正宗的！”

　　吃货的DNA一旦动起来，十头牛都拉不住。第二天清晨，山间的晨雾还没散尽，苏叶便全副武装地出发了。穿过自家后院的木门，她一头扎进了那片被浓雾笼罩的深山。

　　她换上了耐磨的冲锋衣裤，背上了一个结实轻巧的藤编小竹篓。为了以防万一，她不仅在腰间别了一把锋利的多功能□□，还在冲锋衣的内兜里揣了个防风打火机。临出门前，出于农林学子“人在种在”的职业强迫症，她顺手将那几个装着“红玉一号”和新型水稻种子的密封袋也塞进了竹篓最底层的夹层里。

　　山路崎岖湿滑，苏叶却走得兴致勃勃。她的目光像雷达一样扫过茂密的植被，一路上顺手采了不少新鲜的野山菌和几捧野果。

　　越往深处走，空气越发湿冷。不知不觉间，她已经攀爬到了后山最险峻的一处断崖边。

　　突然，一阵微风穿过崖壁的缝隙吹来，带来了一丝极其微弱、却又异常霸道的辛麻香气。

　　苏叶眼睛一亮，脚步猛地顿住。她顺着气味的方向，小心翼翼地扒开崖边齐腰深的杂草。在几块突出的风化岩石夹缝中，一株叶片呈现暗紫色、挂着几粒青涩小果实的植物正迎风摇曳。

　　找到了！

　　**属于植物学霸和资深吃货的双重狂热在这一刻同时发作。**苏叶兴奋得连呼吸都放轻了。她半跪在悬崖边缘，并没有急着去揪叶子，而是极具职业素养地抽出腰间那把多功能□□，探入石缝，贴着石壁一点点撬动周围的泥土。

　　“根系发育得真好啊……要是能带回去尝试扦插就好了……”

　　她嘴里念念有词，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终于，伴随着“啵”的一声轻响，那株香草连带着一团完整的泥土和根须，完好无损地被她捧在了手心里。

　　浓郁的奇异香气瞬间在鼻尖炸开。

　　苏叶深吸了一口气，眼睛里闪烁着得偿所愿的晶亮光芒，忍不住幸福地感慨出声：“太完美了！这下今晚的烤肉总算是有灵魂了！”

　　然而，就在她心满意足地准备站起身，将这株“灵魂香料”放进竹篓的瞬间——

　　“咔啦……”

　　一声极其细微的碎裂声从脚底传来。常年被风雨侵蚀、早已内部中空的页岩，根本无法承受她单脚发力站起的重量。

　　苏叶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惊呼，脚下的岩石瞬间崩塌！

　　强烈的失重感如同一张巨网，猛地将她整个吞没。耳边的风声瞬间变成了凄厉的尖啸，眼前的景象化作疯狂倒退的残影。

　　在急速下坠的生死关头，苏叶的身体本能战胜了恐惧。她没有徒劳地去抓那些注定抓不住的杂草，而是猛地蜷缩起身体，双臂死死地护住了胸前和身后的竹篓。

　　那里有她的刀，有她的火种，有她辛辛苦苦留下的现代良种，还有……她刚刚挖出来的烤肉灵魂！

　　“我的种子——！！”

　　伴随着脑海中闪过的最后一个绝望念头，一阵奇异的、仿佛连空间都在扭曲的天旋地转猛然袭来。苏叶只觉得后脑勺传来一阵剧痛，随后便彻底失去了意识，被卷入了一个深不见底的黑色漩涡之中。

　　当她再次睁开眼睛时，等待她的，将是一个连一口锅都找不出来的蛮荒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