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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温室 他将她捧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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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秋
林屿遇见程牧,是在一场师大同门聚会上。
那时候她已经毕业两年,在城西的一所初中当语文老师,教初一。工作是她妈满意的——“稳定,体面,以后有孩子了方便照顾”。家住在城东,每天通勤一个半小时,她妈说“没事,年轻人多跑跑锻炼身体”。
她住在家里。
这是没有商量余地的。毕业那年她试探着提过一次,想和同事合租,离学校近一点。她妈当时正在切菜,刀停在半空中,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就那一眼,林屿再也没提过。
聚会定在市中心的一家餐厅,是当年的同门大师兄组织的,说是一年一度,联络感情。林屿本来不想去,上了一天课,嗓子都是哑的,只想回家躺着。但她妈听说有聚会的反应是:“去啊,干嘛不去?多认识点人,说不定能遇上合适的。”
林屿没问什么叫“合适的”。她知道的。
她换下那身灰扑扑的教师制服,穿了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她妈在客厅里瞄了一眼,说:“这条裙子是不是太素了?把你那件红色的穿上。”
“那件有点紧……”
“紧什么紧,你最近瘦了,穿正好。去,换上。”
林屿站在卧室里,对着镜子看那件红色的连衣裙。领口开得有点低,腰收得很紧,她觉得不自在。但她还是穿上了,因为再拖下去她妈会敲门。
聚会的人比她想象的多。二十多个人挤在一个长条桌两边,热热闹闹地聊着当年的糗事和现在的近况。林屿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尽量让自己隐形。
她旁边坐着一个男生,瘦瘦的,戴眼镜,在跟别人聊考研的事。林屿没加入,只是安静地吃自己面前的菜。
后来大家开始喝酒,玩一种叫“海盗船长”的游戏。林屿不会玩,几轮下来输了好几次,被罚了好几杯。她酒量不好,脸开始发烫,脑子有点晕。
“你还好吗?”
一个声音从斜对面传过来。
林屿抬起头,看见一张陌生的脸。不是她旁边那个瘦男生,是更远一点的位置,一个穿着深蓝色衬衫的男人,正看着她。
“没事。”她说。
“你脸很红。”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没什么特别的,但林屿莫名觉得安心,“少喝点,他们玩起来没数的。”
后来有人起哄,说程牧你别光说不练,来来来,你跟林屿喝一个。林屿这才知道他的名字——程牧,比她高三届,现在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运营。
那天晚上程牧帮她挡了不少酒。散场的时候她站在餐厅门口等车,夜风一吹,脑子清醒了一点。程牧也出来了,站在她旁边抽烟。
“你住哪儿?”他问。
“城东。”
“那挺远的。叫到车了吗?”
“还在排队。”
程牧点点头,没再说话。烟抽完了他把烟头掐灭,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我叫的车到了,先走了。你到家了群里说一声。”
他上了车,走了。
林屿站在那里,看着那辆车的尾灯消失在路口。很久没有人跟她说过“到家了说一声”这种话。她妈只会问“几点了还不回来”,她爸只会说“你妈在等你”。
那天晚上她到家后,犹豫了一下,还是在大群里发了一条:我到家了,谢谢大家。
很快有人回复:好的好的,早点休息。
然后是程牧的私聊:到了就好。今天喝了不少,晚上喝点蜂蜜水,明天会舒服一点。
林屿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不知道该回什么。
最后她回了一个字:好。
2018年冬
程牧追她追了三个月。
那三个月里他每周都会找她聊天,一开始是偶尔问候,后来是每天早晚安。他知道她教初一语文,知道她每天要改多少作业,知道她最头疼的是班上那几个调皮男生。他会在她累的时候发些好笑的段子,在她烦的时候耐心听她抱怨。
有一次她感冒请假在家,他买了药和水果送到她小区门口。林屿下楼拿的时候,看见他站在寒风里,耳朵都冻红了,还笑着说“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随便买了点”。
那天林屿上楼之后,在房间里坐了很久。
她妈在客厅里问:“谁送的?”
“一个朋友。”
“男的女的?”
“……男的。”
她妈放下手里的遥控器,走过来,表情变了:“什么人?干什么的?怎么认识的?”
“妈,就是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大冬天给你送药?”她妈的眼睛眯起来,“叫什么?多大了?做什么的?”
林屿觉得头更疼了。她简单说了一下程牧的情况,本科师大,研究生考的另外一所,现在在互联网公司,城西那边。
她妈的脸色这才好看一点:“本科生啊……也还行。做什么运营,稳不稳定?”
“我也不知道。”
“改天带回来看看。”
林屿愣了一下:“妈,我们还没……”
“没开始就先看看。”她妈打断她,“我跟你讲,现在社会上乱七八糟的人太多了,你得擦亮眼睛。我帮你看看,行的话你们再继续,不行趁早断。”
林屿没说话。
她想起程牧站在寒风里的样子,想起他说“到家了说一声”,想起那些每天都会收到的消息。她不确定那是喜欢,还是别的什么。但她知道,她不想让他被她妈“看看”。
因为她也知道,被她妈“看看”之后,什么都不一样了。
那天晚上她跟程牧发消息:今天谢谢你。
他秒回:应该的。感冒好点了吗?
她说:好多了。
他说:那就好。周末有空吗?想请你看个电影。
她想了很久,回了一个:好。
那是她第一次没有先问过她妈,就答应了别人的邀约。
2019年春
程牧第一次来林屿家,是清明节后那个周末。
林屿提前一周就在焦虑。她把家里打扫了一遍,把程牧的情况又跟她妈报备了一遍,连他穿什么衣服都想了三套方案。她妈倒是不怎么紧张,只说了句“带回来看看呗,又不是没见过人”。
那天程牧穿了一件浅灰色的休闲西装,头发梳得很整齐,还带了礼物——给她妈的丝巾,给她爸的茶叶。
林屿在门口接他的时候,心跳得厉害。她也不知道自己怕什么,就是怕。
进门之后,一切比她想象的好。她妈笑脸相迎,倒茶递水,问程牧家里几口人、父母做什么、单位怎么样、以后什么打算。程牧回答得很有分寸,不卑不亢的,连她爸都点了点头。
吃饭的时候她妈一直在给程牧夹菜,说“多吃点,看你瘦的”。程牧笑着说谢谢阿姨。气氛融洽得有点不真实。
吃完饭程牧帮忙收拾碗筷,她妈连说不用不用,让林屿陪他坐着。林屿坐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洗碗的声音,忽然有点恍惚。
她不知道这是好还是不好。
走的时候她妈送到门口,热情得像是认识了很久。等电梯的时候,程牧站在她旁边,轻声说:“你妈挺有意思的。”
林屿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们平时都住一起?”他又问。
“嗯。”
“没想过自己住?”
林屿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电梯来了,门开了,他们走进去。
程牧没再问。
那天晚上她妈坐在客厅里,跟她分析程牧这个人:“人还行,挺稳重的,家庭条件也过得去。就是那个工作,互联网公司,说裁员就裁员,不太稳定。不过年轻嘛,先处着也行,以后再慢慢看。”
林屿说:“妈,我们才刚开始。”
“我知道,我这不是帮你把把关吗?”她妈说,“你这个人就是太单纯,什么都不懂。我跟你说,谈恋爱是谈恋爱,结婚是结婚,不一样。你得想清楚。”
林屿没再说话。
她回到自己房间,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新的天花板,没有裂纹,但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压在上面。
手机亮了,是程牧的消息:今天很开心。你爸妈都挺好的。
她回:嗯。
他又发:你早点睡,明天还要上班。晚安。
她看着那个“晚安”,看了很久。
她想回点什么,但不知道回什么。想说的话太多了,又好像什么都说不出来。
最后她回了一个:晚安。
2019年夏
和程牧在一起之后,林屿的生活变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变的是有人陪她说话了。每天早上会有早安,每天晚上会有晚安,周末会见面,有时候看电影,有时候逛街,有时候就只是在公园里坐着,什么也不做。
没变的是她妈还是会问她今天去哪了、和谁、干什么了。她还是会一一回答,不敢隐瞒。她妈还是会评价,这个好那个不好,这个对那个不对。
有一次她和程牧去看电影,回来晚了,十一点才到家。她妈在客厅里等着,脸色不好看。
“几点了?”
“十一点。”
“你不知道明天还要上班?”
“妈,我明天调休。”
“调休也不行,这么晚回来多不安全。”她妈说,“程牧送你到门口了吗?”
“送到了。”
“那还行。”她妈的脸色缓和了一点,“我跟你说,女孩子在外面要注意安全,不管跟谁在一起都要留个心眼。”
林屿说知道了。
她洗完澡回房间,看见程牧的消息:到家了吗?
她回:到了。
程牧:你妈没说你吧?
她愣了一下,不知道他怎么知道的。
程牧又发:没事,我妈也这样。你早点睡。
她盯着那行字,忽然觉得有点想哭。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有人懂。
那天晚上她睡得很好,很久没有睡得那么好。
2019年秋
第一次争吵是因为一条消息。
那天林屿在改作业,改到一半程牧发消息过来,问她周末有没有空,说他同事组织去郊游,想带她一起去。
林屿说:我问问我妈。
程牧那边沉默了很久,然后回了一个:哦。
她没多想,继续改作业。
晚上程牧打电话过来,语气和平时不太一样:“你今天说的那句话,什么意思?”
“哪句?”
“你说你问问你妈。”
林屿愣了一下:“怎么了?”
“林屿,”程牧的声音有点沉,“你多大了?”
“二十四。”
“二十四岁的人,周末去哪儿还要问妈妈?”
林屿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说一直是这样,想说不是我想问,想说不问的话会有什么后果。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沉默。
程牧叹了口气:“我不是说你不能问,我是觉得……你不觉得这样有点奇怪吗?”
“哪里奇怪?”
“你是一个成年人。”程牧说,“你应该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决定。你妈不可能管你一辈子。”
林屿握着电话,手指在发抖。
她不知道怎么解释。她没办法告诉他,如果她擅自决定周末去哪儿,她妈会问一整晚,会分析一整晚,会用那种失望的眼神看着她。她没办法告诉他,她试过反抗,试过说不,但每一次都以失败告终。
她只能说:“你不懂。”
“那你告诉我。”
“我说了你也不懂。”
电话两端都沉默了很久。
最后程牧说:“林屿,我不是想跟你吵。我只是……我觉得你值得过更好的生活。你明白吗?”
她不明白。
她只知道,那天晚上她失眠了。
2019年冬
那天之后,有些事情在悄悄改变。
程牧开始更多地过问她的事情。不是那种关心式的过问,而是一种……林屿说不上来。他会问她今天和谁吃饭,问她和同事聊什么,问她周末除了见他之外还做了什么。一开始她没觉得有什么,后来次数多了,她开始觉得有点喘不过气。
有一次她和一个大学室友吃饭,拍了照片发朋友圈。程牧很快发消息过来:这谁啊?
她说:我室友,之前跟你说过的。
他说:哦,男的女的?
她说:女的。
他说:那就好。
她看着那三个字,心里有点怪怪的。但她告诉自己,他是关心她,是在乎她。
十二月的时候,学校组织年终聚餐,林屿喝了一点酒,头有点晕。一个男同事帮她倒了杯热水,她说了声谢谢。第二天程牧问她昨天聚餐怎么样,她随口说了这个事。
程牧的脸色变了:“他给你倒水?”
“嗯,怎么了?”
“没什么。”程牧说,但语气明显不对。
后来几天他对她有点冷淡,消息回得慢了,打电话的时间短了。林屿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问多了他说:“我就是觉得,你有时候不太注意。”
“注意什么?”
“和异性之间的距离。”
林屿愣住了。
她解释了很多,说那只是普通的同事,说那天她喝多了他帮忙,说什么都没有。程牧听着,最后说:“我知道,我就是有点吃醋。”
林屿松了一口气。她以为是误会解开了。
但她不知道,这只是开始。
2020年春
疫情来了。
学校停课,林屿在家上网课。程牧的公司也居家办公。他们见面的机会变少了,但联系反而更多了。
程牧每天都会打好几个电话,问她在干什么、吃了什么、有没有出门。她说在家待着,哪儿都没去。他说那就好,外面不安全。
有一天她妈出门买菜,回来的时候和邻居在楼道里聊了会儿天。林屿随口和程牧提了一句。程牧的反应有点大:“你妈出去了?和邻居聊天?聊了多久?”
“不知道,十几分钟吧。”
“十几分钟。”他重复了一遍,“那个邻居是男的女的?”
“女的。”
“哦。”他顿了顿,“林屿,你以后少出门,现在外面乱。”
她说知道了。
挂了电话之后,她坐在那里发了很久的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那种感觉。程牧是在关心她,是在为她好。这和她妈没什么区别。都是为她好。
但她为什么觉得……更累了?
四月份的时候,她和程牧视频,那边光线不好,她随口问了一句“你那边怎么那么暗”。程牧说窗帘拉着。
“怎么不拉开?”
“不想让人看见。”
“谁看见?”
程牧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后来她才知道,他那段时间一直在监控她的社交账号。她发的每一条动态,她的每一个点赞,她的每一条评论,他都截图存着。有时候她会收到他的消息,问她某条动态是什么意思,那个人是谁,为什么评论那么热情。
她开始害怕发动态。
开始害怕和任何人互动。
开始害怕手机响。
2020年夏
有一天她和闺蜜苏南约了吃饭。
苏南是她大学室友,也是为数不多一直保持联系的朋友。苏南在广告公司做文案,性格大大咧咧的,说话直接,和她妈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
那天吃饭的时候苏南问她和程牧怎么样。她说还行。苏南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后来苏南说:“林屿,你最近怎么瘦那么多?”
“有吗?”
“有。而且你脸色也不好。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她说没有。
苏南不信,但也没追问。走的时候苏南说:“有什么事随时找我,别自己扛着。”
她点点头。
回到家,程牧的电话就来了。
“今天去哪儿了?”
“和苏南吃饭。”
“苏南?”他的语气有点紧,“你们聊什么了?”
“没什么,就随便聊聊。”
“随便聊聊聊了三个小时?”
林屿愣了一下。她没告诉他几点开始的,他怎么知道是三个小时?
“你怎么知道几点?”
那边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你出门的时候告诉过我。”
她说了吗?她不记得了。
程牧的语气缓和下来:“我不是干涉你,我就是关心你。现在外面不安全,我怕你出事。”
她说知道了。
挂了电话之后,她去翻聊天记录。她确实说过要出门,但没说过几点回来。
他怎么知道是三个小时?
那个念头一闪而过,但她压下去了。是她记错了,一定是。
2020年秋
九月份,学校开学。林屿回到学校上课,生活稍微正常了一点。
但程牧的控制越来越明显。他会查她的手机,说是随便看看。会问她每个电话是谁打的,每条消息是谁发的。会和她说她的同事里谁看起来不怀好意,哪个朋友不太靠谱。
她反抗过。有一次她忍不住说:“你能不能别这样?”
程牧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她没见过的东西:“我哪样?”
“你……你什么都管。”
“我管你是为你好。”程牧说,“你以为我愿意天天操心这些?我是怕你被骗,怕你受伤害。外面的人没你想的那么简单,你太单纯了。”
“可是……”
“可是什么?”他的声音高了一点,“林屿,你知道我有多在乎你吗?我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没数?我每天想着你,怕你出事,怕你受委屈。你就这么回报我?”
她愣住了。
程牧叹了口气,走过来抱住她:“对不起,我不该凶你。我就是太在乎你了。你明白吗?”
她被他抱着,闻着他身上的味道,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不知道该信什么。
那天晚上回去,她妈又问她今天怎么样、和程牧好不好、打算什么时候定下来。她一一回答着,声音平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晚上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但她总觉得有东西压着。
很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