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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司巫制 司巫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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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巫制的“衙门”,其实是永兴坊里一个三进的旧院子。
前院办公,中院住人,后院是库房,钥匙在司巫使手里。
玄清抱着包袱站在前院正堂时,心里唯一的念头是:师父的山观都比这儿敞亮。
正堂上首坐着个人。
很瘦很老,面皮蜡黄,眼下两团乌青,正捂着嘴咳得撕心裂肺。
玄清眼皮一跳。
“新来的?”
那人开口,声音哑得像破风箱。
“是,小女玄清……”
“甭见礼了。”
他摆摆手,从案上摸出块腰牌扔过来。“朱琳荐的人,我还是信得过。”
玄清接住腰牌,黑木的,正面刻“巡禁郎”,背面是“见习”。她愣了。
巡禁郎?不是该从最底的巡典做起么?
这上首的人,想必就是那位“挂名”的司巫使,他从案头抽出一本册子,手指颤巍巍地点着道。
“记清了。司巫使,我,姓周,挂名。巡禁郎两位,朱琳,现在加你一个见习。主理一位,管文书录档,姓苏,在后头。巡典三个,平日杂事都他们干。”
他喘了口气,接着道。
“朱琳如今管着东西共七十二坊,你来了,便去找朱琳交接吧。每月俸禄,巡禁郎十贯,见习折半。食宿衙门包,每月休沐两日——不过忙起来别想。”
玄清攥着腰牌,憋出一句:“周大人,我才来,就巡禁郎,这……”
“司巫制这破地方,有钱有势的不来,有本事的留不住。现在正是缺人不用你用谁?”
他说得理直气壮,玄清无言以对。
“行了,住处在中院西厢,自己收拾。”
周司使摆摆手,以乏力为由头让玄清退下了。
玄清抱着包袱退出来。院里日头正好,她却觉得有点晕。
这就……成巡禁郎了?虽然是个见习。
“是不是觉得,这官儿来得太容易?”
声音从廊下传来。玄清转头,见朱琳倚着柱子,手里捧着个小暖炉。
她今日穿了身浅绯官服——是入宫轮值的品色,衬得人如玉,只是眉眼间那股子清冷,半分没减。
“师姐。”玄清走过去,“这……合适么?”
“有什么不合适?”朱琳淡淡道,“司巫制不是翰林院,不讲资历,只论本事。你有本事,坐这位置天经地义。没本事……坐上去也得摔下来。”
这话听着像鞭策,可玄清品出点别的味儿——师姐是铁了心要扶她上去。
“为什么?”她忍不住问。
朱琳静了静。暖炉里的炭火噼啪一声。
“因为这儿需要人。”她说,声音很轻,“需要能镇得住场,司巫制不养闲人”
她没再说,转身往中院走:“带你认认人。”
中院比前院多了点活气。东厢门开着,里头堆满卷宗,一个穿着洗白儒衫的老先生正伏案疾书,头发乱得像鸡窝。
“苏主理。”
朱琳叩了叩门框。
老先生抬头,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眯眼看了半晌:“哦,朱主事啊。这位是?”
“玄清,新来的见习巡禁郎。”
苏主理“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写。
“朱主事引荐来的想必不凡。玄清有件事得劳烦你——前几月怀远坊那桩狸妖案,卷宗还缺份现场图,得空补一下?”
玄清还没应,朱琳已开口:“她刚来不久,图过几日补。”
“不急不急。”苏主理摆摆手,又埋进卷宗里。
出了东厢,朱琳低声道:“苏主理是书呆子,只管录档,别的事不同。你有不懂的问他,但别指望他帮你。”
西厢是玄清的住处。推开门,屋里一床一桌一柜,窗明几净。比山里条件好,至少不漏雨。
“我就住你隔壁。”朱琳指了指东厢,“有事敲门。”
她说完要走,玄清叫住她:“师姐,那三位巡典……”
“也在西院。”朱琳顿了顿,“陈五是个刺头,赵大老实,孙五娘机灵。你管着他们,但也别太较真——这地方,能留下干活的都不易。”
傍晚时分,玄清见到了那三位巡典。
是在饭堂——其实就是中院搭的棚子,摆着两张木桌。玄清端着饭碗进去时,三人正围坐吃饭。
一个黑壮汉子,约莫三十,扒饭像打仗,呼噜作响。一个瘦小青年,二十出头,吃得斯文,眼睛却滴溜溜转。还有个妇人,三十左右,荆钗布裙,正低头喝粥。
见玄清进来,三人停了筷子。
黑壮汉子——想必是陈五,上下打量她,嗤笑一声:“哟,新来的巡禁郎?瞧着还没我家丫头大。”
瘦小青年——赵大,忙扯他袖子:“五哥!”
妇人——孙三娘抬头,对玄清笑了笑:“玄主事吧?坐,饭还热着。”
玄清在空位坐下。饭是糙米饭,菜是一盆炖菜,油星都少见。她埋头吃饭,耳边听见陈五压低声音:
“走后门的,牛气什么?老子在这儿干了八年,还是个巡典……”
“五哥!”赵大又扯他。
孙五娘舀了勺菜到玄清碗里,温声道:“玄主事别见怪,陈五就这脾气。咱们这儿人少事多,大伙儿都不容易。”
玄清“嗯”了一声,没多说。
吃完饭,陈五把碗一推,起身往外走。赵大忙跟出去。孙五娘收拾碗筷,对玄清道:“玄主事,过几日巡夜,我跟你一组。西边不太平,多个人多个照应。”
“好。”
孙五娘端着碗走了。饭堂里只剩玄清一人。
她慢慢吃完最后一口饭,起身洗碗。水缸里的水映着月光,晃晃悠悠。
这就是司巫制。一个挂名的上司,一个只管文书的主理,三个不服管的属下,还有一位铁了心要扶她上位的师姐。
和她想象的全然不同。
这长安,当真是一片新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