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那个下午 他迈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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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迈进去的时候，以为会踩空。
但没有。
脚落下去，踩到了地板。木头的，有点旧，但很干净。那种声音，他听了无数遍——是他诊所里那种地板，人走上去会有轻微的咯吱声。
他睁开眼。
阳光。
很亮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米色的窗帘上。窗帘是新的，还没有洗得发白。扶手椅的皮革是完整的，没有那些细密的裂纹。墙角那株绿萝还很小，刚刚开始垂下来。
这是他六年前的诊所。
他辞职那天。
他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
阳光还是那个阳光，照在那把椅子上，照在茶几上那杯咖啡上。咖啡还冒着热气，好像刚倒的。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是他自己。
六年前的自己。
年轻的自己穿着那件他早就扔了的旧衬衫，头发比现在长一点，脸上还没有那点青黑。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看着窗外。
没有在看什么。
只是看着。
江屿走进去。
脚步声很轻，但年轻的自己还是听见了。
他转过头。
那张脸，和他一模一样。只是眼睛里的东西不一样——那是还没有见过六个患者的眼睛，是还不知道“见证”是什么意思的眼睛。
“你来了。”年轻的自己说。
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早就知道的事。
江屿在他对面坐下。那个他坐了无数次的位置。
“你知道我会来？”
年轻的自己点头。
“等了六年。”他说，“从那天开始。”
他指了指窗外。
“那天下午，我就坐在这儿。等一个人来问我。”
江屿看着他。
“等谁来问你？”
年轻的自己笑了。那种笑，和他平时笑的一样——很轻，很淡。
“等你啊。”他说，“除了你，还有谁会来？”
江屿没有说话。
他环顾四周。这间屋子，他太熟悉了。每一件东西都在原来的位置。书架上那排书，他后来再也没翻过。茶几上那个烟灰缸，他后来收起来了。墙上那幅画——海和那座孤独的岛——那时候就已经在那儿了。
“那天下午，”年轻的自己开口，“你记得吗？”
江屿想了想。
记得。怎么会不记得。
那天他坐了一下午。什么都没做。只是坐着。
早上他还在医院，刚刚结束一个长达三个月的案例。那个患者，一个十六岁的女孩，终于可以出院了。她走之前对他说，谢谢你。他笑了笑，说，不用谢。
然后他回到办公室，坐了一会儿。
不知道为什么，那天他坐了很久。
后来他站起来，写了辞职信。
那天下午，他回到这里，一个人坐了一下午。
等一个人来问他：你怎么样？
没有人来。
“你知道我为什么辞职吗？”年轻的自己问。
江屿看着他。
“因为你累了。”年轻的自己说，“不是身体的累，是另一种。”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听了太多故事。”他说，“每一个都那么重。你把他们扛着，扛了很久。有一天你发现，你自己的故事，没人听。”
他转过身，看着江屿。
“那天下午，你坐在这儿，等一个人来问你。等了一下午。等到天黑。没有人来。”
江屿的喉咙发紧。
“后来你对自己说，没关系。”年轻的自己继续说，“你说，我可以自己扛。你说，我不需要别人。你说，我是医生。”
他走回来，在江屿面前蹲下。
那双眼睛，离他很近。
“但你需要的。”他说，“你需要有人问你一句。”
江屿看着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他熟悉的东西——是他在无数患者眼睛里见过的东西。是等待。是渴望。是“你终于来了”的那种光。
“你等了多久？”江屿问。
年轻的自己笑了。
“六年。”他说，“从你离开那天，一直到现在。”
他伸出手，放在江屿的心口。
“这儿，”他说，“你一直没让人碰过的地方。”
那只手很轻，很暖。
江屿低头看那只手。
那只手放的位置，是他一直藏着的地方。那个他一直不敢碰、也不敢让别人碰的地方。
“痛吗？”年轻的自己问。
很轻的两个字。
和镜子里那个“渊”问的一样。
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问的人是他自己。
六年前的自己。
那个还在等的自己。
江屿张了张嘴。
那个字，卡在喉咙里。
但他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双等了六年的眼睛，看着那个坐在窗边等了一下午的自己——
“……痛。”他说。
那个字说出来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在抖。
好像有什么东西，从那个一直锁着的地方，彻底裂开了。
年轻的自己看着他，眼眶红了。
“我知道。”他说，“我一直知道。”
他站起来，伸出手。
“来。”
江屿握住那只手。
那只手，和他现在的手一样。有茧子，有温度，有脉搏。
年轻的自己拉他站起来。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
一样高，一样瘦，一样有那点青黑。
但眼睛里的东西，开始变得一样了。
“你知道那天下午我为什么没走吗？”年轻的自己问。
江屿摇头。
“因为我在等你。”他说，“等你回来问这一句。”
他开始发光。
不是那种刺眼的光，是很柔和的、暖的、像从身体里透出来的光。
“别走。”江屿抓紧他的手。
年轻的自己笑了。
“我没走。”他说，“我一直在。在你心里。”
他开始融化。
像冰融化成水，流进江屿的身体里。
那个空了六年的地方，正在被填满。
一点一点，一层一层。
最后只剩下一个声音，很轻，很暖：
“谢谢你来问我。”
江屿站在那里，闭着眼睛。
阳光照在他身上。
和六年前一样暖。
他睁开眼。
屋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窗外的阳光还是那么好。
茶几上的咖啡还在冒热气。
但有什么不一样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左手。
七道疤痕，全部亮着。
第七道，和前面六道一样清晰。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那条老城区的巷子，那些梧桐树，那些他看了六年的风景。
和六年前一样。
但他不一样了。
他转过身。
屋里多了一扇门。
就在那幅画的旁边。
普通的木门，上面刻着一行字：
“请在梦境深处拥抱我”
他走过去。
手放在门把手上。
门是温的。
他推开门。
走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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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那个下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