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蜡笔 江屿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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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屿醒来的时候，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安全屋的天花板还是那样白，灯还是那样亮，门外走廊里的嗡嗡声还是那样响。他躺在窄窄的床上，盯着那片白，盯了很久。
然后他坐起来，把手伸进口袋。
三枚碎片还在。温的，发着很淡的光，像三颗睡着的星星。他把它们拿出来，放在床头，看它们并排躺着。边缘贴在一起，但没有融合。像三块拼图，等着下一块。
他又把手伸进口袋。
那支蜡笔也在。
橘色的，旧的，笔杆上还沾着一点干掉的颜料。夏宁给的。那个扎着小辫子的小女孩，在光里对他挥手，说“给你的，可以画画”。
他不会画画。但他留着。
他把蜡笔握在手里，举起来，对着头顶那盏永远亮着的灯看。蜡笔是半透明的，光从后面透过来，把那一小截橘色照得暖暖的。
他看着那截暖色，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下一个是谁？
下一个在等的人，是谁？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那个人也在等。就像林知时在等，夏宁在等，陈默在等。像所有那些还没被看见的人，在这个游戏的某个角落，在某个永远循环的噩梦里，等着有人来听他们说一句话：
我好痛。
蜡笔忽然烫了一下。
不是那种被火烧的烫，是另一种——从内部漫出来的烫。像有什么东西，正从蜡笔里醒过来。
江屿低头看。
蜡笔在发光。
不是那种刺眼的光，是很柔和的、暖的、和那些碎片一样的光。光点从笔尖溢出来，一粒一粒，像萤火虫，缠绕上他的手指，他的手腕，他的小臂。
很轻。
很冷。
像很多年前，有人握过他的手腕一样。
周围的白色墙壁开始褪色。天花板变淡，地板消失，门不见了。那些光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最后把他整个人裹进去。
下坠。
又是那种下坠的感觉。
但这一次，下坠的尽头，不是光。
是白。
纯白。什么都没有的白。
然后雾气来了。
彩色的。
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红的，黄的，蓝的，紫的，流动的，变幻的，带着一种甜腻的香气。那香气很轻，但一吸进去，整个人就软了一下——不是累的那种软，是别的什么。是放松。是舒服。是终于可以不用想任何事的那种软。
雾气里有人影。
很多很多人影。模糊的，半透明的，走来走去的。有的在笑，有的在招手，有的在喊他的名字。
江屿听见一个声音——很近，又很远——在他耳边说：
“你也来找快乐吗？”
他循声走去。
雾气深处，蹲着一个人。
少年，十九岁左右，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下是两团青黑，嘴唇干裂。他穿着皱巴巴的T恤，露出的手臂上，密密麻麻的针眼，像一片暗红色的星图。
他抬头看江屿。
那双眼睛，是空的。
不是林知时那种“我放弃了”的空，不是夏宁那种“我已经不存在了”的空。是另一种——是“我试过很多东西来填，但什么都没填满”的那种空。
“你是谁？”江屿问。
少年愣了一下。像很久没人问过这个问题。他张了张嘴，发出一个很轻的声音：
“……陈默。”
“陈默。”江屿重复了一遍，“你在这里多久了？”
陈默歪着头，想了想。那个动作很慢，像被按了慢放键。
“不知道。”他说，“这里没有时间。只有雾。”
他伸出手，抓了一把身边的彩色雾气。雾气从他指缝里漏掉，什么也没留下。
“吸一口。”他说，“吸一口，就能看见想见的人。你要试试吗？”
江屿摇头。
陈默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困惑。好像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不想试。
“你不想见什么人吗？”他问。
江屿想了想。
想见的人。有吗？那个很久以前见证过他的人，已经不在了。那个叫“渊”的人，他还没准备好去见。其他人——林知时，夏宁，还有那些半透明的人影——他们都已经走出去了。
“想见的人，不在雾里。”他说。
陈默愣了一下。
“不在雾里？”他重复这句话，像第一次听见这种说法，“那在哪里？”
江屿没有回答。他只是蹲下来，和陈默平视。
“你吸了很多次吗？”
陈默点头。
“很多很多次。记不清了。”
“每次看见谁？”
陈默又想了想。这一次想得有点久，久到江屿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爸妈。”他终于说，“还有以前的朋友。还有……一只狗。小时候养的，后来死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没有表情。但那双空洞的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很轻的，像风吹过水面。
“他们对我笑。”他说，“对我说话。问我今天好不好。抱我。”
他顿了顿。
“醒了就没了。”
江屿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陈默，看着那张瘦削的脸，看着那双空洞的眼睛，看着那些暗红色的针眼。
“你知道那是假的吗？”他问。
陈默点头。
“知道。”
“那为什么还要吸？”
陈默看着他，那双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别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别的什么——是很累很累的那种东西。
“因为真的，”他说，“更假。”
江屿愣住了。
“真的世界里，没人看我。”陈默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就知道的事，“我爸妈忙，没空管我。朋友散了，各走各的。我一个人待着，待久了，就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存在。”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瘦，青筋暴出来，像枯枝。
“雾里至少有人。”他说，“假的也行。总比没有好。”
雾气在他们周围流动，彩色的，甜腻的，带着那些模糊的人影。那些人影还在笑，还在招手，还在喊什么。但江屿听不清了。他只听见陈默那句话——
假的也行。总比没有好。
这是多少次失望之后，才会说出来的话？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陈默的肩膀。
陈默浑身一抖。
像被电到一样，整个人往后缩，差点摔倒。他抬头看江屿，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恐惧。
“你……你碰我干什么？”
“让你知道，”江屿的声音很平静，“有人在这里。”
陈默看着他，看了很久。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醒过来。很慢，很慢，像冰在春天一点点融化。
“你……”他的声音发抖，“你真的在这里？”
江屿点头。
“不是雾做的？”
“不是。”
陈默盯着他，盯了很久很久。然后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用一根手指碰了碰江屿的手背。
碰了一下，缩回去。
又碰了一下。
第三次，他把整个手都贴上来。
温的。
是温的。
他抬起头，眼眶忽然红了。
“温的……”他说，“是真的……是温的……”
雾气在他们周围翻涌。那些人影还在，还在笑，还在招手。但陈默没有看他们。他只看自己的手，和江屿的手贴在一起的地方。
那里有一点点温度。
从很久很久以前，就没人在乎过的那种温度。
真实值，恢复了一点。
陈默不知道什么叫真实值。他只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在他胸口那个一直空着的地方，慢慢长出来。
很慢。
但它在长。
他抬头看江屿，想说什么。
但话还没出口，雾气忽然剧烈地翻涌起来。那些人影开始扭曲，开始尖叫，开始像纸一样被撕碎。整个白色空间都在震动。
然后，从雾气最深处，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像风吹过很久很久以前的东西。
是笑声。
不是那种快乐的。是别的什么。
是“我等你很久了”的那种。
江屿抬头看。
雾气里，有一个人影。和其他那些不一样。不是模糊的，是很清晰的——黑色的人影，站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看着这边。
他看不清那张脸。
但他知道那双眼睛。
是“渊”。
在看着他。
也在看着陈默。
陈默也看见了。他的脸一下子白了。
“那……那是谁？”
江屿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那个人影，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个一直在等他的东西。
那个人影抬起手，做了一个手势。
很轻的，像在招手。
又像在告别。
然后它消失了。
雾气重新平静下来。那些人影重新开始游荡。一切恢复正常。
但江屿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左手。第四道疤痕还没有出现，但手腕上那个位置，有一点隐隐的烫。
它在等。
那个人也在等。
“江屿。”陈默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他抬头。
陈默还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现在有了一点光——很弱，很小心，但确实是光。
“你……”陈默问，“你会走吗？”
江屿看着他那双眼睛，看着那只还握着自己的手，看着那些暗红色的针眼。
“会。”他说，“但不是现在。”
陈默愣了一下。然后他点了点头。那种点头，不是认命，是别的什么——是“那我趁现在多待一会儿”的那种。
雾气还在他们周围流动。
彩色的，甜腻的，带着那些虚假的人影。
但陈默没有再去看它们。
他只看江屿。
只看那只温的、真的、还在这里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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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蜡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