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照片   入夜的 ...

  •   入夜的城市亮得像一场永不落幕的庆典。

      江屿坐在诊所的沙发里,看对面写字楼里那些格子间——一盏盏亮着的灯,像某种无声的求救信号。他手边的咖啡已经凉了,但他没有喝,只是握着,像是在握住某种温度。

      这是他辞职后的第三个月。

      没有预约,没有病历,没有那些永远填不完的评估量表。只有这间二十平米的私人诊所,藏在老城区的巷子深处,像一个被时间遗忘的角落。米色的窗帘洗得发白,扶手椅的皮革有细密的裂纹,墙角那株绿萝是他搬进来时买的,如今已经垂到了地面。

      一切都慢下来了。

      慢到他开始能听见自己的呼吸,能分辨出每一种情绪到来时的脚步声——焦虑来的时候是急促的,悲伤来的时候是沉重的,孤独来的时候……没有声音,只是某一天醒来,发现窗外的梧桐又落了一片叶子。

      今晚的来访者是一位母亲。

      她坐在对面的扶手椅上,双手绞在一起,指节发白。她已经说了四十分钟,说的都是儿子的事——成绩下滑,沉迷手机,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出来,上周摔了门,这周摔了碗。

      “我说什么他都不听。”她的声音沙哑,“我辛辛苦苦把他养大,他就是这样回报我的?”

      江屿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他没有急着给建议,也没有试图纠正她话里的那些“你应该听我的”“我都是为你好”。那些话背后,是一个母亲真实的恐惧——怕孩子走错路,怕自己没尽到责任,怕有一天孩子怪她。

      四十五分钟的时候,他说:“时间到了。”

      母亲愣了一下,然后苦笑:“这么快……我还没说完。”

      “下周可以继续说。”江屿站起来,送她到门口,“回去的路上,可以试着给自己买一杯奶茶。”

      母亲又是一愣:“奶茶?”

      “你刚才说,你很多年没给自己买过东西了。”江屿的声音很平淡,“从今天开始,每周给自己买一杯。不需要告诉任何人,不需要找理由。就当是……给你自己的。”

      母亲站在门口,张了张嘴,眼眶忽然红了。

      “江医生,你……你收费太低了。”她说完这句话,转身快步离开,像是怕被看见眼泪。

      江屿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夜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和一点点若有若无的桂花香。

      他转身回到屋里,准备关灯。

      然后他看见了。

      茶几上,落着一张照片。

      应该是那位母亲留下的——她掏纸巾的时候,从包里带出来的。江屿拿起来,准备追出去还给她。但当他看清照片上的人时,他的动作停住了。

      是一个少年。

      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站在一棵树下。普通的照片,每个家庭都会有的那种。但江屿看着那张脸,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

      他不认识这个少年。

      从未见过。

      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的某种东西,他见过。在很多人的脸上见过。在三甲医院急诊室的病床上,在心理咨询室的沙发上,在深夜的电话那头。那种眼神的意思是:我已经很累了。我不想再撑了。

      江屿盯着那双眼睛,忽然感觉到一种奇怪的牵引。不是想象,不是幻觉,是真的有什么东西,从这张薄薄的照片里渗出来,缠绕上他的手指,他的手腕,他的小臂。

      很轻。

      很冷。

      像很多年前,有人在他耳边说过的某句话,他以为自己忘了,但此刻忽然想起来。

      照片上的少年还在看着他。那个眼神太熟悉了。熟悉到江屿几乎以为自己认识他。但理智告诉他,这是第一次见面。

      不,不是见面。是“认出”。

      认出某种比自己更大的东西。

      他翻过照片,背面有一行字,用蓝色圆珠笔写的:“小宇,高一开学留念”

      江屿把照片放回茶几,深吸一口气。也许是今天太累了。也许是那位母亲的情绪感染了他。也许只是他太久没有休息,开始产生一些奇怪的联想。

      他准备关灯。

      但灯关不上。

      开关按下去,灯还亮着。再按,还亮着。第三次按的时候,他发现不是灯关不上——是他的手按不下去。有什么东西,握住了他的手腕。

      他低头看。

      什么都没有。

      但他能感觉到。那是一只很冷的手,很轻,像很多年前有人握过他的手腕一样。那个人的手也是这么冷,这么轻,这么像是怕弄疼他。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很多人的呼吸声。很多人的哭声。很多人的心跳声,叠在一起,快慢不一,像一场没有指挥的交响。

      然后他看见了很多扇门。

      不,不是看见。是感受到。那些门在他的意识深处一扇扇打开,每一扇后面都有一个少年,穿着同样的校服,有着同样的眼神——不,不是同样的眼神,是同样的痛。

      他们看着他。

      不是求助的眼神。是更深的什么。是“你终于来了”的眼神。

      江屿想开口问什么,但一张嘴,他就坠下去了。

      下坠了很久。

      又好像只是一瞬。

      等他再次看清东西的时候,他站在一条走廊里。

      白色的走廊,无限延伸,两边是无数扇紧闭的门。每一扇门上都有一个编号,从001开始,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头顶的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地面是那种医院里常见的塑胶地板,踩上去有轻微的粘滞感。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说不清的焦灼味道——是恐惧,也是绝望。像夏天放学后的教室,所有人走光了,只剩下汗味和粉笔灰混在一起,黏稠稠地贴在皮肤上。

      走廊里不止他一个人。

      有人蹲在地上发抖,额头抵着膝盖,肩膀一耸一耸的。有人疯狂地砸门,喊着“放我出去”,声音已经哑了。有人拿着不知从哪捡来的铁管,警惕地盯着每一个靠近的人,眼神像困兽。

      江屿站在原地,安静地看了三秒。

      这是他多年的职业习惯——进入任何陌生环境,先观察,不动。情绪是会传染的,恐慌尤其。如果他此刻乱了,就很难再找回那个“可以接住别人”的位置。

      “新人?”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江屿回头,看到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皱巴巴的衬衫,眼下是深深的青黑。他手里拿着两瓶矿泉水,递过来一瓶。

      “别怕,第一次都这样。”年轻人的语气里有一种过来人的疲惫,“我叫周言,来这……十五天了。算是活得比较久的。”

      江屿接过水,没喝。只是握着。那个熟悉的姿势。

      “这是什么地方?”他问。

      周言苦笑:“没人知道。有人说是游戏,有人说是惩罚,有人说是地狱。但有一个共识——想活,就得进那些门。”

      他指了指走廊两边的门。

      “每一扇门后面是一个副本。进去,完成规则,活着出来。规则在每个副本入口会显示,有的是明规则,有的是潜规则,有的根本没有规则。完成副本会获得休息时间,三天到七天不等。然后继续。”

      江屿沉默了几秒,然后问:“门可以自己选?”

      “可以。但每一次选择,都会决定你能不能活着回来。”周言压低声音,目光扫过那些编号,“我给你一个忠告,新人——不要进编号带‘X’的门。那是噩梦副本,进去的人,没有一个出来过。”

      江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走廊深处,有一扇门,孤零零地立在最暗的地方。编号是X-0731。门上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片模糊的暗红色,像干涸的血迹。又像有人用手掌一遍遍抹上去的,抹不干净,就成了这样。

      江屿盯着那扇门,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门在看他。

      不是比喻。是真的有什么东西,在门后,隔着那层暗红色,在看他。而且那个目光,和他刚才从照片里感受到的,是同一种东西。

      “别看了。”周言拉了拉他的袖子,“那扇门会选人。你越看,它越盯上你。”

      江屿收回目光,正准备说些什么,忽然感觉口袋里有东西在发烫。

      他伸手进去,摸出那张照片。

      照片上的少年还在看着他。但那双眼睛变了——不是变了个人,是变深了。更深的那种痛。更久的那种等待。江屿忽然意识到,他不是被门选中的。他是被这张照片选中的。被照片背后的什么东西选中的。

      073的门自己开了。

      不是“突然”开的,是“终于”开的。像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

      一股阴冷的风从里面涌出来,带着若有若无的哭声。那哭声很轻,像隔着一层厚厚的墙壁传过来的,又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但奇怪的是,江屿能听出那是一个少年的声音——很多少年的声音,叠在一起,像合唱。

      周言脸色一变,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你做了什么?它怎么会——”

      话没说完,江屿已经被那股吸力拉了进去。

      门在身后轰然关闭。

      眼前是一座学校。

      废弃的学校。走廊里堆满了散落的课本和试卷,墙上涂着乱七八糟的涂鸦——红色的喷漆,写着一些看不清的字。月光从破碎的窗户照进来,把一切染成惨白。那种白不是干净的白,是骨头的白,是医院床单的白,是死人的脸的白。

      江屿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听到了脚步声。

      很多脚步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凌乱的,急促的,带着某种压抑不住的兴奋。然后是笑声——那种只有少年人才能发出的笑声,尖利、嚣张、不知轻重。然后是推搡声,还有某种重物落地的闷响,砰的一声,像书包掉在地上,又像别的什么。

      江屿顺着声音走过去。

      走廊尽头,一群穿着校服的少年围成一个圈,正在对圈里的人做些什么。他们嘴里喊着:

      “废物!”
      “考这点分还敢来上学?”
      “你怎么不去死?”
      “看他那怂样,笑死我了。”
      “拍下来拍下来,发班级群!”

      那种声音,那种语气,那种只有少年人才有的残忍的欢快。

      江屿站在人群外围,安静地看了三秒。

      那些少年都有脸。但那些脸是扭曲的——五官移位,眼睛的位置长着嘴巴,嘴巴的位置塞着鼻子。不是恐怖片里那种刻意的狰狞,而是一种更深的扭曲:他们原本是人,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不再像人了。

      他们看着江屿,发出那种毛骨悚然的笑声。

      “新来的!”
      “又一个!”
      “打他!”

      他们冲过来了。

      江屿没动。

      他只是看着人群中间那个蜷缩在地上的少年——真正的少年,没有被扭曲的面容。他浑身是血,校服被撕破了,脸上青一块紫一块。但他的眼神才是最让人心惊的: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一种空洞。像一口枯井,什么都没有了。

      那种眼神,江屿见过。

      在三甲医院急诊室见过,在心理咨询室的沙发上见过,在深夜的电话那头听过。那种眼神的意思是:我已经放弃了。你们随便吧。

      但这一次,不止一个眼神。

      在那个少年身后,江屿看见了很多人——他们半透明地站着,重叠着,像一张照片多次曝光后的残影。都是少年,都穿着同样的校服,都有同样的空洞眼神。他们站在那个被围殴的少年身后,站在走廊的两侧,站在楼梯的拐角,站在每一扇窗户后面。

      看着他。

      不,不是看着他。是看着这个场景。是看着这个永远在重复的场景。因为他们都经历过。他们都知道。

      江屿忽然明白了那张照片的意义。

      不是一个人的照片。是所有“小宇”的照片。所有被欺负过的、被打过的、被嘲笑过的、被孤立过的少年。他们来过这里,被困在这里,或者离开了,或者没有。但他们的痛苦留下来了,叠在一起,变成一个副本。

      073。噩梦回廊。存活率17%。

      不是因为这个副本有多难。是因为那些痛苦,太真实了。

      “你是谁?”江屿问那个蜷缩的少年。

      少年没有回应。他甚至没有抬头。

      那些扭曲的“同学”已经冲到江屿面前了,最前面的那个举着不知从哪捡来的椅子,正要砸下来。但江屿仍然没有看他们。他蹲下来,和那个少年平视。

      “我知道你很痛。”他说。

      少年的眼睛动了一下。

      “但不是现在被他们打的这种痛。”江屿继续说,“是很久以前就有的那种痛。对吗?”

      身后的椅子砸下来了。江屿能感觉到风声,能感觉到那股冰冷的恶意逼近后颈。但他没有躲。他只是看着那个少年。

      三秒。

      五秒。

      十秒。

      椅子停在半空中。

      那些扭曲的少年像被按了暂停键,保持着各种姿势定在原地。他们的脸上闪过困惑——明明可以打下去的,为什么不听使唤了?

      少年终于抬起头。

      他看着江屿,眼神里那种空洞在一点点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困惑,警惕,还有一点点、一点点微弱的期待。

      “……你……”他的声音沙哑得像很久没有说过话,“你怎么进来的?”

      “一张照片。”江屿说。

      少年的身体微微一震。

      “一个母亲带来的。”江屿继续说,“照片上的孩子,不是你。但我看着那双眼睛,就进来了。”

      少年愣住。然后他苦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你也看到了?”他问,“那些……那些眼睛?”

      江屿点头。

      “他们一直在这里。”少年说,“我不知道他们是谁,不知道他们从哪里来。但他们看着我,就像我能替他们活着一样。可我自己都活不好。”

      他低下头,声音越来越轻。

      “我叫林知时。我来这里……很久了。久到我已经忘了多久。”

      江屿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递给他。

      林知时接过去,看着照片上的陌生少年。他的手开始颤抖。

      “他……他和我一样。”林知时的声音哽住了,“你看他的眼睛。和我一样。”

      “所以我才进来了。”江屿说。

      林知时抬起头,看着他。

      “你不认识他。”林知时说,“你不认识我。你为什么要……”

      “因为你们是一样的。”江屿打断他,“不是长得一样,是痛得一样。而我,是治痛的。”

      林知时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身后那些半透明的身影,有一些开始动了。他们走近了一步,围成一个更大的圈,看着江屿。不是敌意,是困惑。像在问:你真的能治吗?我们这么多人,这么久的痛,你真的能治吗?

      “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林知时突然说,声音很轻,“我试过反抗。有一次,我真的还手了。我把那个领头的一把推倒,他摔在地上,头磕破了,流了好多血。”

      他抬起头,看着江屿,眼眶红了。

      “然后你知道发生了什么吗?其他人都停手了。他们看着我,眼神里……有害怕。我本来以为我会高兴的。但我没有。我看到他流血,我……我慌了。我跑过去问他你没事吧,我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然后他就笑了。他们所有人都笑了。他们知道,我连反抗都不敢反抗彻底,我连让他们流血都会内疚。我就是活该被欺负的那种人。”

      眼泪终于流下来。

      “我就是活该。”

      江屿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那个觉得你‘活该’的声音,不是你的。”

      林知时愣住。

      “是那些人种在你心里的。”江屿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你只是……太善良了,舍不得把它拔出来。因为拔出来,就要承认那些人是真的坏。就要承认,你被欺负,不是因为你不好,是因为他们不好。”

      林知时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承认别人坏,比承认自己不好,要难得多。”江屿说,“因为承认别人坏,就要面对一个更可怕的问题——如果坏的人可以不受惩罚,那这个世界还是安全的吗?如果不安全,那我该怎么活下去?”

      他顿了顿,看着林知时的眼睛。

      “所以你选择相信自己不好。因为这样,世界就还有道理可讲——只要我变好,就不会被欺负。只要我够好,一切都会好起来。”

      林知时浑身颤抖。

      那些定在原地的“同学”也开始颤抖。他们的身体在扭曲,在变形,在发出越来越大的哀嚎声。墙壁开始剥落,天花板开始碎裂,整个走廊都在晃动。

      然后,一切突然静止。

      走廊尽头出现一行血字:

      【安全区已刷新——旧教学楼203教室】

      “走。”江屿站起身,向林知时伸出手。

      林知时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一秒。

      “我……会拖累你的。”他说,“他们一直在追我。你带着我,也会被追的。”

      “我知道。”江屿说。

      “那你还……”

      “你是我要治的病人。”江屿打断他,“病人不是累赘。”

      林知时愣住。

      远处传来轰隆隆的声音——那些“同学”开始动了,开始向他们冲过来。整个走廊都在震动,墙上的涂鸦像活了一样扭曲着。

      林知时终于伸出手,抓住江屿的那只手。

      那只手是温的。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碰到过温的东西了。

      两人开始在走廊里狂奔。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笑声越来越近,那种让人窒息的恶意越来越近。但江屿始终没有松开手,始终跑在前面,始终用那个速度带着林知时往前。

      拐过两个弯,冲上三层楼梯,终于看到一扇门上挂着牌子:203教室。

      江屿推开门,把林知时拉进去,然后砰的一声关上。

      门外的脚步声在最后一刻停住了。

      安全区。

      林知时靠着墙滑坐到地上,大口喘气。江屿站在窗边,看着窗外——永远是黄昏,永远是那种将黑未黑的光。教学楼下面的操场上,隐约可见几个人影在游荡,都是那些被扭曲的“同学”。

      但这一次,操场上不止有他们。

      还有一些半透明的人影,站在操场边缘,看着这栋楼。看着这扇窗。看着他们。

      是那些“林知时”。那些来过这里的、正在这里的、可能永远在这里的“林知时”。

      “他们……进不来吗?”林知时问。

      “暂时进不来。”江屿说,“安全区。规则里写的。”

      林知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是第一个……拉着我跑的人。”

      江屿回头看他。

      “以前那些人,那些和我一样被困在这里的人,他们看到我就躲。有人骂过我,有人打过我,有人想把我扔出去当诱饵。没有一个……”林知时的声音有些哽咽,“没有一个拉着我跑过。”

      江屿没有说话。他只是走回来,在林知时身边坐下,背靠着墙,和他并肩。

      窗外永远是黄昏。

      那些半透明的人影还站在操场边缘。他们没有进来,也没有离开。只是看着。

      过了很久,林知时轻声问:“你刚才说的那些……是真的吗?就是……我相信是自己不好,是因为……”

      “是因为那是唯一能让你继续活下去的解释。”江屿接过话,“如果世界是随机的,坏的事情可以毫无理由地发生在好人身上,那太可怕了。人承受不了那种可怕。所以我们会给自己找理由——一定是我不够好,一定是我做错了什么,一定是我活该。这样,世界就还有秩序,未来就还有希望。”

      林知时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那你呢?”

      “什么?”

      “你也这样吗?你也……给自己找过这种理由吗?”

      江屿没有回答。

      他看向窗外,那片永远不变的黄昏。他的左手无意识地抬起,摸了摸右手的手腕——那个位置,有一道很淡很淡的疤痕,淡到几乎看不见。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式。”他说,“活下去的方式。”

      林知时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人和以前遇到的所有人都不一样。不是因为他拉自己跑了,也不是因为他说的那些话。而是因为他坐在那里的样子——安静地坐着,像一棵树,像一座岛,像什么很老很老的东西,经历过很多很多,但还在那里。

      窗外,那些半透明的人影还站着。但他们站得更近了一点。不是靠近这栋楼,而是靠近彼此。

      “江医生。”林知时忽然开口。

      “嗯?”

      “如果……如果我真的可以不用觉得自己活该……那我应该觉得自己是什么?”

      江屿转过头,看着他。

      “你什么都不用觉得。”他说,“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你很痛。不是活该,不是报应,不是惩罚。只是痛。而痛,是值得被认真对待的。”

      林知时的眼眶又红了。

      窗外,那片黄昏似乎亮了一点点。

      那些半透明的人影,似乎也亮了一点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照片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