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直播间连通异闻司》雨佘

4、点外卖的队长

　　第一天。
　　早上八点半，林知序的手机响了。
　　她拿起来一看，微信好友申请。头像是一片纯黑，昵称只有一个字母：S。
　　通过好友之后，对方发来第一条消息：
　　“点一份午饭。十一点半送到。”
　　林知序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十秒钟。
　　没有“你好”，没有“请问”，没有“方便吗”。就一个陈述句，跟领导下指令似的。
　　她回复：“你谁？”
　　对方隔了两秒，回：“沈彻。”
　　林知序这才想起来，昨晚忘了加他微信。她当时累得脑子发懵，回家倒头就睡，完全没想起这茬。
　　她正琢磨着怎么回复，那边又发来一条：
　　“红烧肉。谢谢。”
　　林知序没忍住，笑了一下。
　　这人说话倒是直接。
　　她回：“知道了。”
　　上午她去菜市场买了五花肉，回家按食谱上的步骤重新做了一锅。这次她多做了点，装了三个保温盒——一盒红烧肉，一盒清炒时蔬，一盒米饭。
　　十一点二十，她拎着保温袋出门。
　　还是那栋破旧的办公楼，还是那个看报纸的大爷。这次大爷没问话，直接冲她点了点头，指了指电梯。
　　三楼，左转，走到头。
　　她推开那扇银灰色的防盗门，走进去。
　　走廊里的人看到她，好几个都抬头打招呼。
　　“林姐来了？”
　　“林姐好！”
　　“今天做什么好吃的？”
　　林知序被这一声声“林姐”叫得有点懵。她昨天才来了一次，今天怎么就成姐了？
　　她顺着走廊走到沈彻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没人应。
　　旁边路过一个穿制服的小姑娘，看到她，热情地说：“找沈队？他在会议室，三楼东头。”
　　林知序说了声谢谢，往东走。
　　会议室的门半开着。她往里瞄了一眼——长条桌旁坐了七八个人，墙上投影仪打着什么资料，沈彻站在最前面，正在说话。
　　“东城那个案子，监控时间线对不上……”
　　他说着说着，突然停下，转头看向门口。
　　林知序晃了晃手里的保温袋。
　　沈彻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墙上的钟，然后对着会议桌说：“休息半小时。”
　　他走出来，从林知序手里接过保温袋，低头看了一眼。
　　“三个盒子？”
　　“一个肉，一个菜，一个饭。”林知序说，“你只点了肉，但我怕你营养不良。”
　　沈彻看着她，没说话。
　　旁边会议室里那几个人探头探脑地往外看。
　　“沈队，”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喊，“见者有份呗？”
　　沈彻头也不回：“没你们的。”
　　“别啊，闻着太香了！”
　　沈彻没理他们，拎着保温袋往办公室走。走了两步，他回头看着林知序：“进来。”
　　林知序跟着他进了办公室。
　　沈彻把保温盒一个一个打开，摆在桌上。红烧肉还冒着热气，油亮亮的；清炒时蔬翠绿翠绿的；米饭粒粒分明。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送进嘴里。
　　嚼了两下。
　　咽下去。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林知序：“你以后每天都来？”
　　林知序愣了一下：“你不是只点了一份吗？”
　　沈彻没回答，又夹了一筷子菜。
　　吃了两口，他突然问：“你看见了吗？”
　　“什么？”
　　沈彻指了指墙上那张地图：“东城的案子。昨天半夜有个目击者，说看见那个地方有黑影。你感觉有什么不对劲吗？”
　　林知序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地图上东城那片被红笔圈了起来，旁边贴着几张现场照片。
　　她看了几秒，摇头：“我什么都没看见。”
　　沈彻点点头，继续吃饭。
　　林知序站在旁边，看着他吃。
　　这人吃饭很专注，每一口都嚼得很慢，像在品。但速度不慢，十几分钟就把三盒东西全吃完了。
　　吃完，他把空盒子码好，装回保温袋，递给她。
　　“明天还来。”他说。
　　林知序接过袋子：“点什么？”
　　沈彻想了想：“红烧肉。再加个汤。”
　　“什么汤？”
　　“随便。”
　　林知序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听见身后传来他的声音：“辛苦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沈彻已经坐回办公桌前，低头看文件，像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一样。
　　林知序笑了一下，走了。

　　第二天。
　　早上八点四十，林知序收到微信：
　　“点一份午饭。红烧肉，番茄蛋汤。十一点半。”
　　林知序回：“收到。”
　　这天她做了红烧肉和番茄蛋汤，还顺手多炒了个土豆丝。
　　送到异闻司的时候，沈彻还在开会。她直接把保温袋放他办公室桌上，转身要走。
　　刚出门，就被一个四十多岁的大姐拦住了。
　　大姐穿着制服，戴着眼镜，看着挺严肃。但她一开口，那严肃劲儿就全没了：“小林是吧？我是档案室的老周，沈队说你眼睛特别厉害，帮我看看这个？”
　　她递过来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个中年男人，穿着工装，躺在地上，周围全是血。林知序看了一眼就移开视线。
　　“这是……”
　　“上周的案子。”老周压低声音，“现场勘查的时候，有人说看见死者旁边站着个女的。但监控里什么都没有。你感觉这张照片有什么不对吗？”
　　林知序又看了一眼那张照片。
　　她盯着看了三秒。
　　然后她指着照片角落里一个模糊的影子：“这里。”
　　老周凑近了看。那个影子很淡，几乎看不出来，像是光线造成的错觉。
　　“这是什么？”
　　林知序摇头：“看不清。但如果真有东西，她当时站在这里，看着死者。”
　　老周的眼睛亮了。
　　“能看出来她想干嘛吗？”
　　“不能。”林知序说，“我只能看见，不会读心。”
　　老周拍拍她的肩膀：“够了够了，有这就够了！谢谢你啊小林！”
　　她拿着照片，风风火火地走了。
　　林知序站在原地，有点懵。
　　她只是指了一个影子而已。

　　第三天。
　　林知序的微信准时响起：“点一份午饭。红烧肉，土豆丝，番茄蛋汤。”
　　她看着这条消息，忍不住想笑。
　　这人点菜倒是专一，翻来覆去就这几样。
　　这天她刚把饭送到沈彻办公室，就被几个人围住了。
　　“林姐！帮我看看这个！”
　　“林姐，这个案子你感觉咋样？”
　　“林姐，先看我的！”
　　林知序被围在中间，手里被塞了好几张照片。
　　她一张一张看过去。
　　第一张：废弃工厂，角落里有个模糊的人影。
　　“这个位置有人待过，但现在不在了。”她说。
　　第二张：居民楼楼道，光线正常，看不出任何异常。
　　“这张没问题。”她说。
　　第三张：河边，一个男人站在水里，表情扭曲。
　　她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
　　“这个……”她指着照片里那个男人的眼睛，“他看见什么了。很可怕的东西。这东西现在还在他脑子里。”
　　围着她的人互相看了一眼。
　　“小林，”一个中年男人开口，“这个案子我们查了半个月了，当事人一直说看见了水鬼，但我们都以为是幻觉。”
　　林知序把照片还给他：“不是幻觉。他真的看见了。”
　　中年男人沉默了两秒，然后郑重地点点头：“谢谢。”
　　林知序摆摆手，赶紧溜了。
　　她走的时候，听见身后有人在说：
　　“林姐真神了。”
　　“废话，沈队看上的人能差吗？”
　　“以后咱们是不是就不用瞎琢磨了？”
　　林知序加快脚步，假装没听见。

　　第四天。
　　林知序的微信准时响起。但这次不是沈彻发的，是小周拉的群。
　　群名叫“异闻司干饭群”。
　　小周在群里发：“林姐！今天吃什么？”
　　下面一溜烟跟了好几条：
　　“求带！”
　　“+1”
　　“林姐我也想点餐！”
　　“可以付费吗？”
　　林知序看着这群消息，笑出了声。
　　她还没回复，沈彻的私信就进来了：“别理他们。”
　　隔了两秒，又一条：“给我一个人做就行。”
　　林知序回：“那他们吃什么？”
　　沈彻：“泡面。”
　　林知序看着这条回复，笑了半天。
　　这天她还是多做了点，装了五个保温盒。除了沈彻的红烧肉标配，还加了糖醋排骨、清炒时蔬、凉拌黄瓜、紫菜蛋花汤。
　　送到异闻司的时候，她把沈彻那份放他办公室，剩下的四盒提到食堂。
　　食堂里已经坐了好几个人，看到她就像看到亲人。
　　“林姐来了！”
　　“快快快，筷子！”
　　“今天有糖醋排骨！”
　　林知序把保温盒打开，一群人蜂拥而上。
　　正吃着，沈彻走进来。
　　他看到这场景，脚步顿了一下。
　　林知序有点心虚：“那个……我多做了一点……”
　　沈彻没说话。他走到桌边，看了一眼空了的饭盒——排骨没了，时蔬没了，黄瓜没了，汤也只剩个底。
　　只有他办公室那盒红烧肉，没人敢动。
　　他转身走了。
　　林知序跟出去，在他身后小声说：“你的那份还在办公室，没人碰。”
　　沈彻没回头，但脚步慢了一点。
　　“嗯。”他说。

　　第五天。
　　周末。
　　林知序以为能休息一天，结果早上九点，微信响了。
　　沈彻：“点一份早饭。”
　　林知序看了一眼时间，回复：“九点才吃早饭？”
　　沈彻：“加班。”
　　她又问：“想吃什么？”
　　沈彻：“随便。热的就行。”
　　林知序想了想，做了皮蛋瘦肉粥和葱油饼，装在保温袋里出门。
　　到异闻司的时候，整栋楼都空荡荡的。只有三楼东头的队长办公室亮着灯。
　　她推开门，沈彻正对着电脑，桌上摊着一堆文件。
　　看到她进来，他抬头看了一眼，然后又低头看文件。
　　林知序把保温袋放他桌上，打开。粥还冒着热气，葱油饼金灿灿的。
　　沈彻看了一眼，然后放下手里的文件，拿起勺子喝了一口粥。
　　喝了三口，他抬起头。
　　“你怎么来了？”
　　林知序愣了一下：“不是你点的吗？”
　　“我问你周末能不能送。”他说，“不是让你亲自跑一趟。”
　　林知序眨眨眼，没太懂。
　　沈彻咽下一口粥，说：“可以叫跑腿。”
　　林知序这才反应过来。
　　她笑了：“没事，我反正也没事。而且跑腿费挺贵的，省着点。”
　　沈彻看着她，没说话。
　　吃了两口，他突然问：“你一个人住？”
　　“对。”
　　“家里人？”
　　“我妈在外地，我爸早年没了。”林知序说得很随意，“太爷爷去年走了，现在就我一个人。”
　　沈彻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说：“以后周末来，给你算加班费。”
　　林知序愣了一下：“不用——”
　　“应该的。”他打断她，“你跑了这么远。”
　　林知序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人其实挺奇怪的。
　　看着冷冰冰的，但这种细节又很在意。
　　“行吧。”她说，“那你慢慢吃，我先走了。”
　　“等一下。”
　　她回头。
　　沈彻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她。
　　“这是什么？”
　　“上周的工资。”他说，“按天算的。”
　　林知序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沓现金，目测有两千多。
　　“这太多了吧？”她抬头。
　　沈彻已经低头喝粥了。
　　“不多。”他说，“市场价。”
　　林知序拿着那沓钱，站在那儿，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半天，她憋出一句：“谢谢。”
　　沈彻没抬头，只是“嗯”了一声。
　　林知序走出办公室，门关上的那一刻，她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很轻的：
　　“粥挺好喝的。”
　　她站在走廊里，忍不住笑了。

　　第六天。
　　林知序照常送饭。
　　但今天有点不一样——她刚进异闻司的大门，就看见老李站在走廊里等她。
　　老李的气色比上周好多了，脸上有了点血色，眼睛也有神了。
　　“林姐。”他走过来，有点局促地站着。
　　林知序看着他：“怎么了？”
　　老李从身后拿出一个保温盒，递给她。
　　“这是我妈以前用过的饭盒，”他说，“我想着……你应该能用上。”
　　林知序愣住了。
　　老李低着头，声音有点闷：“那天谢谢你。我妈……她以前就爱给我做饭。我总不回去吃。她走了之后，我才知道后悔。”
　　他说完，把饭盒往林知序手里一塞，转身就走了。
　　林知序站在那儿，看着手里的饭盒。
　　是个老式的搪瓷饭盒，白色的，盖子边上磕掉了一块漆，但洗得很干净。
　　她打开盖子，里面贴着一张纸条，手写的：
　　“谢谢你让我妈放心了。以后有什么事，随时找我。——老李”
　　林知序看着那张纸条，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她把饭盒盖好，装进保温袋里，继续往里走。
　　走到沈彻办公室门口，她敲门进去。
　　沈彻正打电话，看到她进来，冲她点了点头。
　　林知序把保温袋放桌上，打开，一样一样往外拿。红烧肉，土豆丝，番茄蛋汤，米饭。
　　沈彻挂了电话，走过来。
　　他看到保温袋里还有个饭盒，愣了一下。
　　“那是什么？”
　　林知序把那个搪瓷饭盒拿出来，给他看。
　　“老李给的。”她说，“他妈妈的。”
　　沈彻接过来看了看。
　　看完，他把饭盒还给她。
　　“收着吧。”他说，“老李不怎么送人东西。”
　　林知序点点头，把饭盒小心地装回袋子里。
　　沈彻开始吃饭。吃了两口，他忽然说：“你知道吗，老李来异闻司八年了。”
　　林知序等着他往下说。
　　“他这个人，话少，闷。从来不说家里的事。”沈彻夹了一筷子菜，“上周是他第一次请假。因为他妈。”
　　林知序沉默着。
　　“你那天做的，比我们查三个月都有用。”沈彻看着她，“谢谢你。”
　　林知序愣了一下。
　　这是沈彻第一次跟她说谢谢。
　　不是“辛苦了”，是真的“谢谢你”。
　　她有点不自在，摆摆手：“别这么说，我就是做了顿饭。”
　　沈彻没再说话，低头继续吃。
　　但林知序心里，忽然有种很奇怪的感觉。
　　她低头看着袋子里那个搪瓷饭盒，想起老李刚才的样子，想起他说“我妈以前就爱给我做饭”。
　　她忽然有点想她妈了。

　　第七天。
　　林知序的微信准时响起。
　　沈彻：“点一份午饭。”
　　她看着这条消息，忽然发现——这一周，每天早上八点四十，这条消息准时出现，一天不落。
　　她回：“今天想吃什么？”
　　沈彻：“你定。”
　　她想了想，回：“那我做点不一样的。”
　　这天她做了红烧排骨、蒜蓉生蚝、清炒空心菜，还有一大碗海带排骨汤。
　　送到异闻司的时候，正好赶上饭点。
　　她把沈彻那份送进办公室，然后把剩下的提到食堂。
　　食堂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看到她都欢呼起来。
　　“林姐来了！”
　　“今天有什么？”
　　“我闻着生蚝味儿了！”
　　林知序把保温盒打开，一群人呼啦围上来。
　　正吃着，小周突然说：“林姐，你知道吗，你现在是我们异闻司的团宠。”
　　林知序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就是大家都喜欢你啊。”小周嘴里塞着排骨，含糊不清地说，“以前食堂就是个摆设，现在天天有人问‘林姐今天来不来’。”
　　旁边的人纷纷点头。
　　“真的，林姐，你来了之后，我们都不点外卖了。”
　　“中午就盼着你来。”
　　“连沈队话都变多了。”
　　林知序被说得有点不好意思：“我就是做个饭……”
　　“不是做饭的事。”老周放下筷子，认真地说，“是你来了之后，大家感觉不一样了。以前这地方冷冰冰的，现在有个烟火气。”
　　林知序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正尴尬着，沈彻走进来。
　　他看到这场面，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他走到桌边，看了一眼空了的饭盒——排骨没了，生蚝没了，空心菜没了，汤也没了。
　　他的那份还在办公室，没人敢动。
　　但他没走。他站在那里，看着一屋子人围着小桌子吃饭，聊天，笑。
　　林知序注意到他嘴角动了动。
　　很轻，几乎看不出来。
　　但那是笑。
　　她第一次看见沈彻笑。
　　沈彻站了几秒，转身走了。走到门口，他头也不回地说了句：“明天多做点。”
　　屋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小周第一个反应过来：“沈队这是同意咱们蹭饭了？！”
　　老周笑得眼睛都眯起来：“我就说，林姐来了，什么都变了。”
　　林知序站在那儿，看着这群人，忽然也笑了。
　　窗外阳光很好，照进这个破旧的食堂里。
　　有人正抢最后一块排骨，有人为了最后一口汤拌嘴，小周还在叽叽喳喳说着什么。
　　她忽然觉得，这个地方，好像真的成了她的一个什么。
　　说不上来是什么。
　　但她不讨厌。
　　晚上，林知序躺在床上，翻着手机。
　　微信里，沈彻的头像停在最上面。
　　最后一条消息是下午六点发的：
　　“夜宵有吗？”
　　她回：“想吃什么？”
　　沈彻：“随便。你做的就行。”
　　她看着这条消息，忍不住笑了。
　　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她放下手机，翻了个身。
　　窗外有风吹进来，带着初夏的味道。
　　她忽然想起一周前，她还坐在那个破旧的出租屋里，对着三十七个观众讲着太爷爷的故事。
　　一周后，她在给一个神秘的部门做饭，被一群人叫“林姐”，每天早上的微信准时响起，点餐的人是那个冷着脸却会偷偷笑的男人。
　　她想，太爷爷要是知道她真的进了异闻司，肯定会笑醒的。
　　林知序闭上眼睛，嘴角还挂着笑。
　　明天，做什么呢？
　　红烧肉是肯定的。
　　再加个什么汤呢？
　　她想着想着，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