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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思无邪(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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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家的马车一派土豪气。
车厢里椒泥涂壁,银丝炭在鎏金暖炉里烧得正热,四角挂的风灯暖暖的照在漆红彩绘的车壁上,还具有一番吸收冷空气的效果。
玉梨本来觉得冷,很快就觉得热了。
她脱下鹅白色棉袄,露出里头鹅黄色的绸缎上衫。
小姑娘这两年发育的很好,胸前渐渐有了玲珑曲线,偏偏腰肢非常纤细。
一袭黄色绸衣贴身穿着,青裙如荷叶迤逦散开,看着便惹眼。
傅柚腆着脸凑过去胡闹:“不愧是我闺蜜,真有实力。”
这位傅家大小姐是个活脱脱的纨绔子弟,可以说是性转版的贾宝玉,除了性格一流的好,其他方面一无是处。
玉梨一根葱白手指头把她顶出去,嗔道:“离我远点。”
傅柚:“嘿嘿,嘿嘿。”
玉梨不解看着她:“……你在嘿嘿什么?”
傅柚持续嘿嘿:“不知道我家大梨儿,以后要便宜了谁?”
玉梨:“……?”
姐妹,你在说什么虎狼之词。
傅大小姐虽与房玉梨同岁,今年芳龄十六,但在生理教育上显然没有玉梨熟练。
毕竟这个时代偏向封建,只有小黄书与辟火图,少女又比少男较为内敛矜持,纵然以傅家的财富地位,出入勾栏瓦舍绰绰有余,傅柚也不是对谁都能下得了手的。
这位傅家好命的大小姐已朦朦胧胧感觉到了自己对同龄人的好奇,最近生理上有了异动,心灵也正陷在单相思里。
很快她便转移话题,兴致勃勃道:“诶,刚才我来的路上,好像看见墨峤大神了。”
玉梨眨了一眨漆黑浓密的睫羽,睨她一眼。
不太明白,为什么傅柚一提起墨峤,竟会红晕飞上双颊。
傅柚忸怩一阵,又出神地问:“不知道这大冷天,大神跑来龙津桥做什么?”
玉梨靠在车厢上,微微歪了头,若有所思。
对哦。
刚才都没问,墨峤来做什么的。
说着,傅家千金娇润的脸颊渐渐泛出赪霞色,翻来覆去地折磨着她手中那一方绣帕,“阿梨……嘿嘿,嘿嘿嘿,你不知道,刚才我叫墨峤大神,他还回头看了我一眼。”
玉梨听她语气不大对劲,粘粘糊糊,听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刚要伸手掸落,就被傅柚激动地抓住了手。
傅柚眼露期许,羞涩而不失激动地问:“你说,墨峤大神会不会也有一点喜欢我啊?”
傅柚平日为抓兔子广撒网,但凡有点姿色的师兄师弟都没逃得过她的鹰眼。
这种少女咬耳朵的闺房私话,她与房玉梨之间说过很多次。
平日这种对话只会让玉梨哭笑不得的同时,还有点莫名的暖心窝子
——傅大小姐这是真没把她当外人啊。
这么私密的、听了不是让人脸红、就是脸黄的悄悄话,都能一五一十地分享给她。
然而玉梨可万万没想到这个话题会牵扯到墨峤身上。
也没想到自己在听见这番话的第一个时刻,不知为何竟会一瞬间失常,心脏刹那间急促而沉重地跳了一下。
不对劲。自己非常不对劲。
玉梨看着闺蜜喜孜孜的脸庞,半晌没吭声。
过了一会,凭她在现代培养出来的成人心智,她居然还是琢摸不透自己在紧张什么。
玉梨深吸一口染着暖香的车内空气,抓过一边的汤婆子塞进手里,缓了缓。
心内暗道:算了,想不通的问题就先放着吧。
她进行完一场紧张而高强度的头脑风暴,乌黑睫羽垂着,双眼还是睡意惺忪的,明净瓷白的脸蛋上,似抹足红润的胭脂。
这般鲜丽的颜色不使她显得轻狂乖张。
反而让她埋头在毛绒绒的衣领子里时,透出一股这个年龄特有的可爱天真。
傅柚盯着闺蜜血气十足的脸蛋看了一会,不觉看入迷。怔了一息,凑过去又问:“阿梨,你帮我分析分析呀?你是不是觉得是我自作多情了?”
玉梨:“……”
虽然但是,就现状来看,百分百是这样的。
不过身为嫡闺,哪能灭自己人威风,长他人志气!
玉梨将脸蛋从衣领子拔出来,明丽可爱的脸上忍着笑,正眼备显认真地去看傅柚,“不会,毕竟谁不知道我们傅大千金最好了呢。”
傅柚听出她的调侃,嘟嘟粉唇,埋怨地叹了一口气:“阿梨,你在取笑我。”
玉梨眨了眨眼睫,微圆瞳仁如黑葡萄,绷着嘴角,无辜地看着她:“我没有笑啊。”
傅柚指了指自己唇边,怒道:“你看看你自己,你这里都现形了。”
玉梨噗嗤一声,哈哈笑了。
傅柚作势要打。
玉梨立马服软求饶,用自己混社会的一番圆滑身段将闺蜜伺候的服服帖帖。
俩个小姑娘嘻嘻哈哈混作一团,车厢暗绣牡丹缠枝花纹。暖灯明明地照着她们俩,她们看上去年纪相仿,年少清秀,一般的明媚,一般的好看,不知人间烦心事。
然而任何人看过去,第一眼都会被房玉梨吸引住。
其实玉梨这一世生得与前世差不多。只是她这一世投胎投的好,生活无忧,皮肤状态养的特别水灵,面如夭兔,皙白圆润,带点婴儿肥。
齐额短发下,一双眼是淡茶色的,剔透如琉璃。
却又眼尾线条上扬,自带清丽温软的气质。
是那种一眼看过去,便容易让人心软的,邻家小姑娘的长相。
傅柚作势打着她,也用真正没力,没过一会儿就又腻在了闺蜜身上。把玩着车乘上一把绒扇的流苏穗子,愁道:“哎,其实就算墨峤大神看上了我,一门心思想和我在一起,也不大好办啊。”
玉梨只觉猝不及防心口又是一撞,把她撞得有片刻慌乱。她垂下鸦羽长睫,定定地看怀中的姑娘:“为什么?”
“你竟然不知道?”傅柚坐直了一点,咬着唇,莫名透着一丝忧愁、一丝自豪道:“墨峤大神在咱们玄天鉴可是一朵高岭之花,出了名的抢手呢!”
玉梨心内一怔:啊?
不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她认识的墨峤就是一个孤僻自闭、不通人性的傻子。
这抢手二字……从何提起啊?
傅柚除性格随和外,还有一个突出的特征,她非常热衷搜集以及传播八卦。
玉梨玉白的耳朵支棱起来,不禁问:“你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傅柚把玩着绒扇,凑过去笑话她道:“阿梨,你真不知道啊?”
玉梨好脾气的笑,绵绵地催促道:“快说说。我真不知道。”
“你竟然不知道,这事玄天鉴可都传遍了……”
傅柚惊讶一阵,继而津津有味地说了起来:“听说迦南公主去岁春猎,偶遇墨峤大神做期末任务,见他诛妖时风姿出众夺目,便对他一见钟情。”
“这事儿还闹到了圣上跟前。迦南公主已经向圣上禀报过,想让墨峤大神当天家驸马呢。”
玉梨眉头一皱,明显吃了一惊。
此事闹得这么大。
墨峤却竟一个字儿也没和她提过。
沈迦南既是沈氏皇族捧在手心里的小公主,也是玄天鉴名声响当当的风云人物。
这位公主殿下身份显赫,为人天赋出色,高傲要强,便是在不把朝廷放在金字塔顶端供着的玄门,一样有不少拥趸与心腹。
她因不似其他公主在民间修行、低调出行和光同尘,一贯喜穿金衣与戴金饰,带着狗腿子跟班招摇过市,常常被人私底下笑说是皇家宫苑飞入民间的一只小凤凰。
若是迦南公主真的属意墨峤……
玉梨莫名被针刺了一下似的,浑身不舒服起来。
她看向傅柚,追问道:“然后呢?迦南公主让圣上同意了吗?”
傅柚自豪不已:“那可不!我们墨峤大神要实力有实力,要长相有长相,圣上便是不心动也难啊。”
“去岁放假前,玄天鉴举办冬祭,贵妃娘娘借机来角宿门看过他一回。”
“大神身世一般,贵妃娘娘原本看不上他。岂料这一次看完他,回去后便松口了。”
玉梨听得心里越来越不舒服,几乎到了坐立不安的程度。竟莫名感觉自己心里好像有一千只蚂蚁在啃噬。
她想开口问问后续,喉咙里却似吞沙,竟怎么也张不开嘴。
为什么会这么不舒服?
玉梨如灌铅一般坐在车乘上。
听傅柚接着兴致勃勃地说着:“但结果你猜怎么着?大神他不肯啊!”
“好家伙!他竟然看不上天家门楣。不过说起来,凭大神的天赋修为,来年通过仙族大选飞升成仙也是绰绰有余啊……”
玉梨蓦地松了一口气。
像从监狱里刑满释放的犯人,终于有新鲜空气进入脑子一般,她可以思考思考自己的异动。
墨峤被傅柚暗恋也罢、被沈迦南看上也好,那对墨峤而言都是一桩好事,作为墨峤的好朋友,她不是该为他高兴吗?
为什么她这么难受?
难道。
她真的喜欢墨峤吗?!
玉梨咬着唇,有点儿不知所措。
既不明白自己的心情。
也对连自己都搞不明白自己这一结论,心内涌上一阵烦恼、无力。
好闺蜜都是一起来月经,心情也互相感染的。
玉梨心情沮丧的同时,傅柚说着说着也仰脸看苍天长叹了一口气:“有迦南公主这座拦路虎,我和墨峤大神的红线注定夭折的呀。”
“太可惜了,难得我眼光精准一次,就被人拦截了。”
玉梨张了张嘴,很想委婉地说,姐妹,别误会你自己了。
你眼光确实是很特别的。
苍天在上,以她从小和墨峤做邻居与朋友的人生经历发誓,她以下这番话没有说半句谎言——
她那位邻居可不是什么宜室宜家的好男人。
相反,墨峤其实是那种超级别扭,明明在意的要死,还不肯说出口的小学生。
典型的天蝎座。
记仇,小心眼,报复心极强。
敏感又刻薄。
不过她也知道自己在傅柚面前,最好还是别胡咧咧。
好歹墨峤是她发小,她怎么着也不能败坏人家花样美少年的名声。
况且就算她拿着喇叭去败坏,也不一定有人会信她。
毕竟在玄天鉴,她只是星宿门黄字班的吊车尾,一个有她没她都行的小透明。
而墨峤却是玄天鉴的佼佼者。
亓天洞主信誓旦旦认为他能被大选挑中的仙人苗子。
他们两个的人生交集在外人眼里那属于是两个山上的核桃——八竿子打不着?。
*
斜阳照壁,巷弄树影浮动。
傅家马车停在后墙跟。傅柚按照玉梨的要求将她放在甘棠巷。
玉梨下车笑着挥手告别,与傅柚约着开春后玄天鉴见,便看向了自家后门。
此际天色已经擦黑。房宅后院厨房的木棉花如烟霞烂漫,树前炊烟升起。
房玉梨从后门穿墙进府。
——只有这一道穿墙术她研究的很透,用的很六。毕竟她从小看着乖巧,实则却是一个高精力人,在家里压根坐不住,时常偷偷往外吓跑时这道术法帮了她不少忙。
灯火暧昧,草木婆娑。
此刻房家前厅已经开饭了。
房家家主房良与主母蒋菡萏女士正在桌边等着儿子与闺女前来用饭。
便是绕道前往前厅的路上,玉梨遇到了她在这个世界的大腿之一——房青臣,她的长兄。
远远一看到房青臣,玉梨便眼前一亮。
她从斜掩的□□后走出,刻意抬起锦绣绸缎的袖子口,揉揉眼睛,表现出一副哈欠连连、无精打采的困倦模样。
果然。
房青臣在路上停下等她,关切问道:“阿梨,你该不是从午睡一直睡到现在吧?”
玉梨睁着漆黑杏眼,点点头。
房青臣叹道:“睡过了头可不得头疼。”
兄妹俩走过石板桥,经一丛淡粉绣球花环绕的前厅已经隐约可见煌煌灯火,与房家二老的身形。
玉梨软声:“哥哥,我想出去走走,今晚不想吃家里的饭了。”
房青臣看她一眼,知道自己做长兄的,该给天真无邪性子散漫的妹妹立立规矩。
可看着阿梨这副目露央求的可爱神色,他又实在说不出拒绝。
“你是想又偷溜出去,和你的朋友去吃桐花巷的小食摊子吧?”房青臣睨她,露出一点“小东西、我还不知道你”的无奈笑意。
玉梨一怔,蹙着细细的黑眉,无措地看了哥哥一眼。
房青臣笑道:“看着我做什么?我又不是不让你去。”
玉梨一下喜笑颜开。
抿了抿唇,想说两句好听的话,回报一下哥哥。
却见房青臣在一丛灌木丛后顿住脚步,在无人处,他很大方地摘下一枚自己玉白手指上的一枚翡翠灵戒,递给她。
“银钱随便取用,想吃什么就买吧。”
“只是其他灵宝都被我锁了,别乱探,小心伤到你。”
玉梨没想到还有意外惊喜,一下笑得眉眼弯弯,甜如月牙:“谢谢哥哥!哥哥最好了!”
房青臣笑着看她一眼,兀自负手远去。
一副“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的高尚淡泊。
……至于其中的沧桑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时至年关,即将到了房家一年中走亲访友的重头戏。
房家二老最近变得异常敏感。
方方面面都很敏感。
唠叨起来简直堪比一千个和尚同时念经。
“阿梨,哥哥只能帮你到这里了。”
房青臣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一脸视死如归地走进橘灯洋溢的饭厅。
等体会过爹娘催婚的高强度唠叨,你的快乐就保不住了。
*
黑灯瞎火。
踏月而行。
玉梨踩着淡淡的月光走到墨宅门前,还没叩响墨宅的府门,门就打开了。
黑洞洞的门后。
少年清越挺拔的身形露出来,一身箭袖黑衣,银钩躞蹀带闪着亮光,勒出瘦窄的腰身。这样的装扮衬得他脸庞似敷粉一般,肤色冷白,偏生眉目昳丽深邃,线条锋利,居高临下看过来时,只觉被他盯上一眼,脑中便烙入了一个深深的印子。
墨峤:“怎么来得这么早?”
玉梨惊讶,抬起小脸:“你在等我?”
异口同声的话语交织响起。
霎那间,墨峤脸色一僵,别过脸去。
一副被抓了个正着,有些心虚与恼怒的神色。
玉梨怔了怔,该不会,每年这个时候他都在等着她前来拜访吧。
所以。
今天下午,在龙津桥那会他也是怕她不来了。
特地,装成若无其事似地,来她面前晃一圈?
玉梨的心情忽然变得有点复杂,有点同情。
夜色下看向少年的眼神便带了点怜爱。她眨了眨漆黑眼睫,笑道:“早点过来,找你一块买菜呀。”
“不然每年都弄得那么晚,你肯定也饿坏了吧。”
墨峤吐出一口空气,喉结滚动了一下。
又是那副有话,但不想说的故作冷峻感。
玉梨早已习惯少年别扭固执的性格,知道一味追问也没用,便晃了一晃戴着灵戒的白嫩手指,绵绵笑道:“走吧。”
少女五指如白色蛱蝶,翻飞在夜色中。
一闪即逝。
墨峤眸底仿佛被什么曾映亮过一瞬,又很快沉淀归于黑暗。
墨峤也不锁门,一抬脚,与房玉梨并肩往外走着。
——以前玉梨曾经惊讶问过他,不上锁,就不怕家里东西被偷吗?
少年反而疑惑,有什么好偷的?
玉梨无言以对。
毕竟墨家是真的家徒四壁。
除了宅基地,屋子里什么也没有。
最后那不羁不逊,如天生地养的少年淡淡表示:“不管有人从我这拿走了什么,上苍穹下碧海,不论生死,我一样会拿回来。”
当时玉梨被少年中二的发言逗笑,笑了老半天。
然而最后却不得不承认,不愧是玄天鉴前途无量的学神,装起来就是让人信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