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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内宅风波因琐碎,世家体面赖维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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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刚散,沈府内宅便被一阵尖利的哭骂声打破了宁静。
“你这贱丫头!竟敢偷拿夫人的金簪,看我不打断你的手!”嫡姐沈婉仪的丫鬟春桃攥着一支赤金镶珠的发簪,指着蹲在廊下的小丫鬟绿萼,唾沫星子溅了一地。
绿萼吓得浑身发抖,跪在地上连连磕头:“我没有!春桃姐姐,我真的没有偷!是您冤枉我!”
“冤枉你?”春桃冷笑一声,将金簪往她面前一递,“这簪子明明是我替夫人收着的,怎么会在你怀里?不是你偷的,难道是它自己长了脚跑进去的?”
争执声很快引来了内宅的女眷。柳氏带着几个管事妈妈赶来,目光扫过地上的绿萼,又看了看春桃手中的金簪,眉头微蹙:“怎么回事?”
春桃立刻上前屈膝行礼,语气委屈:“夫人,绿萼这丫头手脚不干净,方才我去取簪子,发现它不在原处,搜她的身子,竟搜了出来!这丫头在府里白吃白住,还敢偷东西,若不严惩,日后府里还不定要出多少乱子!”
绿萼哭得肝肠寸断,一个劲地喊冤:“我没有!夫人明察,我真的没有偷东西!”
柳氏还未开口,一旁的沈婉仪却摆了摆手,故作大度:“母亲,不过是一支金簪,算了吧,绿萼也是可怜,或许是一时糊涂。”她嘴上说着大度,眼底却藏着一丝得意——她早就看绿萼不顺眼,今日正好借这件事敲打一番。
可柳氏却摇了摇头,她执掌内宅多年,最懂“体面”二字的分量。若是当众严惩绿萼,传出去,只会让外人笑话沈府主仆不分、内宅混乱,这是世家大族最忌讳的事。
她沉下脸,对春桃道:“一支簪子而已,何须大动干戈?许是你自己收错了地方,休要冤枉好人。”说罢,她示意身边的妈妈将绿萼扶起来,又冷声道,“绿萼,日后做事仔细些,莫要让人抓了把柄;春桃,你也退下吧,无事不要在院中喧哗,坏了府里的规矩。”
春桃满脸不甘,却不敢违抗夫人的命令,只能悻悻地退下。绿萼擦了擦眼泪,对着柳氏磕了三个头,才低着头退去。
这场因偷盗而起的风波,看似被柳氏压了下去,可内宅里的暗流,却从未平息。
没过多久,另一场刁难又落在了叶婉柔的头上。
午后,叶婉柔正在自己的小窗下刺绣,绣绷上是一幅半成的寒梅图,针脚细密,透着孤洁的韵味。忽然,嫡母的另一个丫鬟秋纹走了进来,手中端着一碗凉茶,语气不善:“庶女姑娘,夫人命你去前院给老爷送茶,老爷刚从外面回来,正口渴呢。”
叶婉柔放下绣针,起身接过茶碗:“有劳姐姐了。”
她刚走出小院,秋纹便故意脚下一绊,叶婉柔重心不稳,整个人摔在青石路上,滚烫的茶水泼了一身,手腕也被茶碗的边缘划开一道口子,鲜血立刻渗了出来,染红了素色的衣裙。
“哎呀,真是对不住,”秋纹假惺惺地扶起她,眼中却满是恶意,“我不是故意的,你自己走路不小心,可不能怪我。”
叶婉柔咬着唇,强忍着手腕的疼痛和心中的委屈,没有说话。她知道,这是嫡母身边的人故意刁难,只因她是寄人篱下的孤女,只因沈玉涵对她多有照拂。
这一幕,恰好被前来寻她的沈玉涵撞个正着。
他快步上前,扶住叶婉柔,看到她手腕上的伤口和湿透的衣裙,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这是怎么回事?”
秋纹吓得脸色发白,扑通一声跪下:“沈公子,不是我故意的,是她自己不小心……”
“闭嘴!”沈玉涵冷冷地喝止了她,转头看向叶婉柔,语气立刻软了下来,“疼不疼?我带你去上药。”
他扶着叶婉柔回到小院,小心翼翼地为她清洗伤口、涂上金疮药,动作轻柔得怕碰疼了她。看着他眉头紧锁的样子,叶婉柔的眼眶一热,低声道:“无妨,只是一点小伤,别为我生气。”
“怎么能不生气?”沈玉涵放下药瓶,语气带着愤懑,“寄人篱下便要受这样的委屈吗?我定会和母亲说清楚,让她约束好身边的人,再也不让你受欺负。”
叶婉柔拉住他的衣袖,轻轻摇头:“不要,公子千万不要。世家体面为重,若是为了我而闹得府中不和,反而会让旁人看笑话。我忍一忍就好,只要有你在,我便不怕。”
她的懂事,让沈玉涵心中更疼。他知道,这深宅大院里的琐碎风波,远比外面的烽烟更让人煎熬。而这所谓的“世家体面”,便是压在所有女眷身上的一道枷锁——柳氏用它来维持内宅的秩序,却也只能调和,无法从根本上解决嫡庶矛盾、主仆倾轧;女眷们守着它,哪怕受了委屈,也只能默默隐忍,不敢声张。
柳氏并非不知晓这些琐事,她时常在夜深人静时,对着沈府的祖牌叹息。手中摩挲着先祖留下的玉佩,眼中满是无奈:“这世家的体面,就像一层薄纸,看着光鲜,实则一捅就破。乱世还未到,内里的矛盾就已经这么多,若真到了兵荒马乱的日子,这沈府,还能撑得住吗?”
身边的嬷嬷轻声劝道:“夫人,如今时局虽紧,但只要守住这体面,守住府里的人,总能熬过去的。”
柳氏只是苦笑,她比谁都清楚,这体面,不过是乱世中的一层伪装。当风雨真正来临,这伪装便会一文不值。
而沈婉卿,也在这内宅的琐碎与压抑中,感受到了命运的枷锁愈发沉重。
她的容貌,早已传遍了金陵城,不仅引得世家子弟倾慕,更引来了一些乱世中不安分的探子的觊觎。那日她去寺中上香,便有几个陌生的男子尾随在后,眼神轻浮,让她心惊胆战,最后还是府中护卫及时赶到,才将她平安接回府。
回到府中,她依旧每日绣着牡丹鸳鸯,可指尖的颤抖,却再也停不下来。她知道,自己的容貌,既是世家的荣耀,也是致命的隐患。乱世之中,绝世容貌便是祸水,她这枚被安排好的棋子,随时可能被碾碎。
内宅的风,依旧是安静的,可这安静之下,却藏着无数琐碎的风波与人性的挣扎。嫡庶之争、主仆倾轧、命运压迫,像一张张网,将沈府的女眷们牢牢困住。
而秦淮之外的北地,清军的铁骑依旧在南下,朝堂的党争愈发激烈,金陵城的笙歌,虽还在继续,却已变成了强撑的欢宴。
这江南的风雅,这世家的安稳,就像建在沙滩上的楼阁,看似稳固,实则早已被暗流侵蚀,只待一场风雨,便会轰然倒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