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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曹刿论战 2026/ ...

  •   御苑花灯宴会,一年只一度,所以,每逢举办,必奢华无比[1]。

      从头年九、十月就开始筹备,除夕悬灯,至正月十五元宵,万千灯盏尽数挂上,是为极盛之时。

      这日,皇上会特地下诏,允全城百姓,不论男女,无论是否为士,皆能入御苑观灯游赏。

      萧景珩看向人群,发现往来无一人衣服上有补丁,或者不合身,皆穿金戴银。

      想到数月前,入关之际,在城门口见到的排成长龙的难民,他不由低声道:“这些,真的是寻常百姓吗?”

      “珩儿在说什么?”皇上侧头问道。

      既然称之为极盛,自然人声鼎沸,便是素来谨守规矩的赵承忠,此刻都不会为些许小过失训斥内侍。

      皇上爱看这些,他训斥什么?

      声音多又杂,皇上并未听清萧景珩的话,也不在乎他到底说了什么,问过一句后,也不等他回答,就抬手示意他看向前方如浪涌动的人流。

      他傲然道:“珩儿,且与民同乐。”

      “今夜,火树银花,城开不夜!”

      这是他的江山,是他一手缔造的盛世!

      皇上意气昂扬,可万千灯彩摇曳,他的面庞竟然被明暗交错的火光映得显露出几分狰狞。

      萧景珩看到了,下意识远离他半步。

      皇上余光瞥见了,立刻看过去问道:“珩儿退后做什么,见此盛景,你难道不高兴吗?”

      萧景珩心头猛地一跳,本能回道:“怎么会?”

      他咽了下口水,脑筋飞速动弹:“我特别高兴,但刚刚灯彩照耀下,儿臣彷佛看到了父皇真身,一时吓住了,才退了半步。”

      皇上的真身除了真龙,还能是什么?

      一侧的赵承忠闻言,心里不住为萧景珩叫好。

      可皇上却并不满意。

      天子真身岂能被凡人窥见?

      萧景珩却看见了,说明什么?

      ——他还没老呢!

      望着阶下这个“小龙”,想着之后他的用处,皇上压下不快道:“下去玩吧。”

      “是。”

      皇上语气淡淡,萧景珩就知道他还在生气,自己这是过关了,又不算过关,也不敢多待,应声后就走下观景高台,在元金四名内侍护持之下,走入人群。

      ·

      御苑之内,游人如织。

      萧景珩入目都是下裳,旁的什么也看不到。

      唤来四人中身形最为壮实的元宝,让他把自己抱起来,萧景珩选择登高望远,寻找骆飞飙的身影。

      这么热闹的节日,凭他的好玩天性,应该不会不来吧。

      巧的是,骆飞飙也正这般四处张望。

      若非颜正青再三叮嘱,来年元宵定能进御苑,见到萧景珩,骆飞飙早就忍不住,想办法买通宫人,打探消息了。

      几月没有任何音讯,他实在担心得紧。

      这厢两人各自环顾四周,冥冥之中,似乎自有天注定。

      一人左眺,一人右望,目光骤然相撞,眼底同时掠过一丝惊喜。

      不消原先闹过多少不愉快,在久别重逢面前都将暂且搁置,两人当即指挥屁股下的人朝对方走,见面后,又忙是拥抱,嘘寒问暖,再找个稍暖且僻静的宫殿,互诉近况。

      萧景珩问骆飞飙:“这几月你住在哪里?有没有陌生人敲你门,皇上没找你事情吧?”

      骆飞飙问萧景珩:“你过得好不好?皇上待你跟其他皇子有没有区别?有没有人欺负你?”

      两个小孩子跟大人许久未见挚友,再度重逢相见时,絮絮叨叨的样子,几乎一模一样。

      可谓是提前成熟,说不出的滑稽。

      看得随骆飞飙一起来的颜正青咻地把脸别到一旁,以袖掩笑。

      可他笑出声了,再掩饰都是掩耳盗铃。

      不过萧景珩和骆飞飙全当作没听见,继续关心对方近况。

      有元金几人在外望风,也不必担心隔墙有耳。

      萧景珩边说边挥拳,讲到淮安遭皇上下令责打一事,更是愤懑难平,几乎就要跳下凳子,抬脚欲踹。

      骆飞飙也被激起火气,一把拉住萧景珩就要朝殿外走。

      他气冲冲地道:“走!咱哥俩去为淮安报仇!”

      萧景珩按住他:“打那个太监没用,是皇上要他打淮安的,要报仇,也该找皇上报仇。”

      骆飞飙不住点头:“说的对!就找皇上报仇。等我捉一条小蛇,买通宫人偷偷放进他被窝。他宫殿里肯定烧了很多炭,暖烘烘的,小蛇肯定能醒过来,咬他一口!”

      萧景珩还从没想过还有这么一招,醍醐灌顶:“好!就这么办!”

      颜正青却听不下去了。

      伸手一人敲了一记额头,他道:“你们当进皇宫如入无人之境呢?”

      骆飞飙不服:“难道不是?小叔你先前不是还说,给收夜香和采办的太监们银子,他们就能将我偷偷送进宫呢,怎么出尔反尔,前后矛盾呢。”

      颜正青是这么说过。

      君不闻,前朝有一卖饼老翁每日贿赂守门宫人,就能进宫卖大饼的奇事。

      事情是真的,但此事发生的时代,要么是春秋战国时期,尚未树立“君权至上”观念时;要么是王朝中后期,礼乐即将崩坏时。

      如今虽已有颓兆,但皇宫依旧牢牢掌控在皇帝手中。

      贿赂宫人帮忙传纸条可以,但若为了一己之私,擅自偷放活物进乾清宫,一旦事发,皇上肯定能揪出主谋。

      轻者,只害自己,重者,牵累无数宫人。

      “你们难道要为了这一点事,做出这么草率的行动,付出这么大的代价?”颜正青问。

      他看向萧景珩:“殿下也打算如此行事?”

      “不。”

      萧景珩被点醒,忙斩钉截铁地拒绝,旁人凭什么要为他的喜怒,白白送命。

      他可以有更好的解决办法——蛰伏。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况且,淮安肯定也不会想他这么做。

      前几日,他不过口出了小小的一点狂言,她就差点再不跟自己这般好,若是他再为了满足私欲,造了这么大的杀业,她怕是再也不会理自己了。

      颜正青仔细观察萧景珩的神色,见他是毫不犹豫,眉眼间也隐约流露一些忌惮之色,想到那个正直守义到罔顾自己性命的姑娘,了然。

      正色,萧景珩道:“所谓报仇,十年不晚,但若想十年之后如愿,便要从今日起,磨砺自身。”

      “飞飙!”他握住骆飞飙按在案上的手,效仿古籍中君王招揽臣子的姿态,轻轻一拍,语气郑重,“你可愿做我第一个爪牙[2]?”

      “日后我若有肉吃,便有你的汤喝;我若只剩汤,锅便归你涮!”他一本正经地画饼说梅。

      骆飞飙睁大眼睛道:“我愿意,我愿意——哎,等等,涮锅是什么意思,我不会啊。”

      萧景珩摆了摆手:“别管,是你听不懂的知识,到时,你只需要照做就好了。总之,你是我头一个爪牙,以后我不会亏待你。”

      骆飞飙重重应了一声:“嗯!”

      颜正青再也掩不住笑意,放声大笑起来。

      萧景珩闻声看过去,松开骆飞飙的手,又伸手去握坐在另一侧的颜正青,小脸故作老成,语重心长道:“你可愿做我的首位幕僚?”

      “倒是拉拢到我头上来了。”颜正青抽出手,“你才多大,就想这么远。”

      萧景珩并未强求,任由他收回手,嘴上道:“想得越早,容错越多,才越有回转修正的余地。”

      颜正青点评:“懂得不少。”

      萧景珩听出他语气里几分轻看,抬眉:“你不认同?”

      颜正青道:“不,我认同,只是殿下可知,积攒势力,直至问鼎,需要做些什么吗?”

      萧景珩道:“知道。兵强马壮,我有财,可以养得起。”

      “只凭这些,远远不够。”

      “还请先生赐教。”

      瞥了眼顺杆上爬的萧景珩,颜正青没点破,顺势问了句:“殿下回宫后,读书,可曾读过《左传・庄公十年》[3]?”

      萧景珩摇头:“尚未。”

      颜正青道:“那就不才斗胆解读,请殿下谨听,算是谢了您方才那声先生。”

      萧景珩知他这是还有考量,正襟危坐,拱手道:“请讲。”

      这回未在前加先生二字。

      颜正青点点头,五殿下还是年轻,要是再大点,就知道为了人才,可以不要脸面的道理了。

      不过,他如今或者日后如何,与他关系不大,除非他真的要下定决心教他。

      颜正青按下心思,缓缓开口:“其中一节便是曹刿问鲁庄公凭何一战。”

      “书中有言:【问:“何以战?”公曰:“衣食所安,弗敢专也,必以分人。”对曰:“小惠未遍,民弗从也。”公曰:“牺牲玉帛,弗敢加也,必以信。”对曰:“小信未孚,神弗福也。”公曰:“小大之狱,虽不能察,必以情。”对曰:“忠之属也。可以一战。战则请从。”】”

      “殿下若想立足为王,先要明白,王权之本何在——得百姓之心者,方可得天下。”

      “何为取信于民?单单赏赐臣下衣食,不足;祭祀诚心、不欺神明,亦不足;唯有大小案件,尽依实情公允断案,方是根本。”

      “殿下可知缘由?”颜正青问道。

      萧景珩听得聚精会神,边听边思索,听见问话,不消多时,便开口道:“上阵作战的,是天下百姓。想要取胜,必先令百姓信服。民心所向,方能战。而收拢民心,就要惠及万民。”

      “善!”颜正青称赞。

      萧景珩还是不明白:“若是我兵强马壮,厚待士卒,难道不能一战?”

      “可以战。”颜正青道,“厚养兵马,只是取胜的路径之一。可若是只想着打赢,不曾想好取胜之后如何安顿天下,新立的秩序很快便会崩塌。先前所有功业,在未曾受惠的百姓眼中,不过好大喜功。倘若功成之后,盛世只能维持十数年,殿下可甘心?”

      萧景珩自然不甘,不止是功亏一篑,还有牺牲那么多物力人力才换来的新秩序结果毁于一旦。

      眉头紧紧蹙起,心中似有所悟,他缓缓开口,每一句都极耗费心神。

      “我如今早早谋划,每一步都要思虑周全。根基要趁现在打好。若是等新秩序初立再去安抚百姓,那些浴血立功的将士臣子,便会觉得本该属于他们的封赏分给外人,心中定然不服。而最受苦的百姓尚未安抚好,将士臣子也与我生出矛盾,上下皆不满意,那很快就会内忧,只要再稍一刺激,新秩序就会崩溃。”

      颜正青欣然道:“孺子可教也。”

      萧景珩目光灼灼地看向他:“先生这是愿意教我了?”

      颜正青却依旧摇头。

      “为何?”萧景珩呼吸稍急。

      “我若这般轻易应允,岂不是失了名士风范。”颜正青半真半假道,“且等你入了学,听听太傅们是如何授课。待到那时,你若依旧认同我的想法,我便做你的幕僚。当然,我也存了私心,有旁人对比,才更显我见识不凡。”

      萧景珩哭笑不得:“颜先生是已有消息,由谁教学了吗?”

      他这回先生前加了颜正青的姓氏,表示没那么亲密。

      颜正青这回没再特地纠正,点头道:“是礼部尚书田温纶之弟。往年皇子史论,皆是由他讲授。此人饱读典籍,满腹经纶,殿下有福了。”

      萧景珩:“……颜先生这语气,可不像是我有福的样子。”

      颜正青大笑,看破不说破,且让他幸灾乐祸一会儿嘛。

      笑声惊动一旁打瞌睡的骆飞飙,他猛地抬起头,睡眼惺忪:“你们说完了?”

      方才颜正青一开讲史书,他眼皮不知怎的就自己耷拉下来了。

      他怎么阻止都不管用,还指示胳膊搭上案面,骆飞飙那是真不情愿啊,但不消一息,他就什么想法都没了,因为,他,睡着了。

      “这可真好睡。”骆飞飙打了个哈欠。

      颜正青扶额叹气:“你啊你,你这样,我怎么跟你娘交代?”

      骆奇水虽然明理,不会怪他,但他不想她失望,可是,唉……骆飞飙可谓是相当难管啊。

      萧景珩眼珠一转,解未来的老师之忧:“飞飙,你先前不是想做我的伴读吗?”

      “对啊!”骆飞飙癔症一会儿,听见伴读关键词,猛地挺直身体道,“我要做你伴读。”

      颜正青看过去,萧景珩这话的意思是……

      萧景珩猛一拍掌:“那可真是太巧了!我已说服皇上,只要今晚碰见你,就让你做我伴读,怎么样,高不高兴?”

      骆飞飙果然兴奋道:“高兴!”

      颜正青也鼓掌,差点高兴得哭出来,这皮猴,总算有新夫子了,尤其这新夫子还是那般脾性。

      可喜可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2章 曹刿论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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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完结包月文《假破镜,真重圆》 下一本《求神佛放我回家》 《结婚了,但不熟》 感兴趣的uu欢迎点亮五角星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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