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皇帝态度 “亲生兄长 ...
-
九峰寨盘踞九峰山，此山九峰连绵，一峰比一峰高耸，到了后六峰堪称直接入了云，无人敢靠近。
山寨建在第三峰。
此处水源丰沛，地势平缓开阔，更经风水先生亲自勘测藏风聚气，可谓前有屏障，后有靠山，易守难攻。
自寨中瞭望台向下望去，三道关卡尽收眼底，而瞭望台却在林木掩映之下，让前两道关隘乃至寨中之人，都难辨台上虚实。
此刻，王竖便立在瞭望台上，俯瞰第一道关卡的门外，那里候着数十人。
想起昨日朝廷来人约他下山相见的消息，王竖不由失了笑，这些个大官啊，都当他们是痴傻愚钝可欺之辈呢。
他固然因朝廷遣使而来心生欢喜，可这份欢喜再重，也重不过自家性命，更何况如今优势尽在他手，就算那姓沈的官员官至丞相，也得依着他的规矩来！
沈舒华辰时抵达九峰山首关，直等到日近午时，才见一长衫文士缓步而来，放下手中文书，自马车而下。
来人眉目清俊，肤色白皙，见到沈舒华身着官服，当即行一标准见官之礼，不卑不亢道：“草民张真，拜见知州大人。时至正午，我家首领请大人入寨用膳，请随我来。”
张真所行乃是秀才见官之礼，沈舒华见状，眉眼微动。
张真又道：“大人可挑十人随您一同上山。”
沈舒华还未说什么，他的贴身侍从童奉就急了：“不可能！”
这多危险啊。
沈舒华抬手：“莫慌，他们不敢对我出手。你且在此留候，甲队随我上山。”
沈舒华带了三队卫兵，一队卫兵十人。
童奉道：“大人不必太小心，以免受了委屈，太州还有一万精兵，燥候您归来。”
这话明显是说给张真听的。
张真却毫无反应，还一脸似笑非笑。
是嘲讽，还是不屑，沈舒华原先不知，直到他没有被蒙上眼睛，被张真带上山，清晰看到两道险关，两道依山而建、精巧绝伦、外人来攻必耗十倍兵力都可能无法攻破的险关。
想到来时面圣的场景，沈舒华心中愈发凉沉。
王竖未让张真把沈舒华带进山寨中心，而是将宴席设在第二、三道关卡之间的休憩之处。
这一回，他并未让沈舒华久等，人刚引至，便已现身。
前朝典故，王竖学得不多，却也懂得先礼后兵——
他先恭敬行礼，后命人摆上足足八样荤菜，请沈舒华用饭。
沈舒华本想说不饿，先谈事，可刚一说出口，就见王竖取下腰间砍刀，“哐当”一声，放在桌上，心思顿时歇了。
他不担心王竖会用刀砍他，可谈判，总要在心平气和的氛围下才能真正地谈出双方底线。
所以，还是先吃饭吧。
别说这饭还是挺香的，不知道王竖从哪里劫来的厨子，竟然会这么多菜谱。
待酒足饭饱，沈舒华先开了口，谈起的却是寨中险关，王竖没闲心思跟他绕关子，率先图穷匕见，提出释放沈皇后一行的条件。
“条件有三：一、朝廷赦免我等劫后之罪，不予追究；二、许我与麾下兄弟高官厚禄；三、免我九峰寨人百年赋税。”
“少一条，人就休想带走。”王竖语气冷硬。
沈舒华从昨日到此刻，已受王竖两番下马威，心知此人绝非易与之辈。是以听闻这三条件，并不意外，只是到底沉了声色：“这三个条件，朝廷断难应允。掳劫皇后，形同谋逆，乃十恶不赦之首罪！”
王竖没被吓到，反而笑了：“多谢知州大人提点，我本粗鄙少学，还真不知此乃谋逆大罪。只曾听戏文里说，谋逆当诛九族，首恶更要凌迟处死。”
既已明白死罪难逃，沈舒华不解他为何尚能谈笑。
王竖道：“大人不必这般看我。我全村老小，无一不怕死，无一不想多活片刻。皇上征发纤夫。我王家村无银上供官吏，他们便将全村丁壮征为纤夫。”
“我们日夜浸泡水中，半刻不得闲。那夜若不举事，我村中青壮就会死伤大半，回不了家，干不了活，收不了地里粮食，更交不起赋税，到最后人没了，田地也保不住，反正都是死路一条，干脆铤而走险拼一把得了。”
王竖是事发前三日，才下定决心答应九峰寨原寨主张真劫持一事的。
王家村还未征发服役时，张真便找过王竖，说他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有勇有谋之辈，希望他能上山与他一起守护九峰寨。
张真道：“我是文人，只善谋划，不善统领，如今乱世，若由我守护山寨，纵使险关难破，可山中条件艰苦，缺油少盐，短衣乏粮，再安稳固守，也不是长久之计。只盼奉一猛士为首领，救我们于水火。”
王竖当然不愿，张真话说得好听，可一旦上山不就等于叛乱，朝廷可是会剿匪的！
直到他一村老小，尽数被征，要么叛要么死，才终于答应张真请求，与他里应外合，劫持皇后，设法让朝廷招安，让山寨众人与王家村老小都活下去。
有了劫持计划，便盘算该如何顺利实施。
王竖本来还烦恼，可当看到那些士兵嫌夏日闷热，连甲都不肯披，或许觉得无人敢劫御舟，日常巡逻都十分散漫，烦恼顿时去了一半。
另一半在他们将准备好的泻药与令人发痒的药，未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就下进饭锅里时去的。
当夜，一切都是如想象得那般顺利。
士兵从来防备过这些被他们视作耗材的纤夫。哪怕他们将他杀了，第一想法恐怕都是，原来他们是会动的。
闻言，沈舒华沉默良久：“……我可以请求皇上只诛首恶，饶其余人一命，只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王竖忽地大笑，笑到眼前蒙上一层水光，这姓沈的官员怎么如此眼高，不肯答应条件就算了，竟然连装装样子骗骗都不肯，还说什么活罪难逃：“哈哈哈……”
沈舒华蹙眉：“你笑什么？”
王竖笑得停不下来，许久才收住笑声，拭去眼角湿意，一字一句地反问：“凭什么？”
“害得我等走投无路的贪官污吏尚在人间逍遥，我凭什么赴死？乡亲们又凭什么活罪难逃？”
“你派人快马传报皇上。”王竖语气再重三分，“我方才所提的三条件，少一条，便绝不放人。”
沈舒华冷了脸，厉声喝问：“岂有此理，你就不怕皇上发兵围剿吗？！”
王竖道：“尽管来攻！左右是死，晚死胜过早死！”
他声调比他更高，话末话锋又陡然一转：“不过，皇上，他敢轻易发兵吗？”
沈舒华脸色骤变。
皇上他的确……
沈舒华得知消息的那日是小朝会，御书房内只有近侍与心腹重臣。
当时沈舒华看皇上脸色沉沉，还以为是又有某地发生了天灾，结果竟然是中宫皇后、他一母同胞的亲妹妹，被一伙山贼掳走了！
——滑天下之大稽！
皇上一脸悲痛：“为救皇后，朕欲发兵围剿。”
“不可！”话音刚落，立刻有大臣出列急谏，“此事万万不可声张！中秋祭典刚过，便传出中宫被劫的消息，民间肯定会疑心是上天降罪，谓祭天无效，这是动摇国本呐！”
皇上迟疑：“可……”
大臣再奏：“七月河朔大旱，流民十万；八月江南水患，粮价一日三涨。更要紧的是，十月便要在边境交割岁贡。一旦中宫被劫之事外泄，蛮夷肯定会疑心我朝实力，若只是怀疑就还好，可谁能保证他不会挥兵南下，到那时，我朝拿什么对战蛮夷？”
这几年天灾人祸不断，大启经济根本不足以支持作战。
皇上又道：“皇后乃朕结发之妻，朕岂能置之不理？”
又一臣子出列道：“皇上所言极是，但皇上家事如国事，最忌讳皇室受辱。若发兵，则天下人皆知皇后落入贼手，届时皇室威严扫地，士子非议，流民哗变，蛮夷再趁机南下——”
臣子不敢想，只能伏地叩首请求道：“请皇上万思！”
他声如洪钟，叩首后久久维持这个姿势不变。
御书房内一片死寂，一时只听见皇上愈发粗重的呼吸声。
沈舒华攥紧双拳，正要出列请命营救皇后，却听见祖父沈廷隽的声音。
“臣奏请皇上以江山社稷为重，切勿兴兵围剿。否则，若有武将以借营救皇后之名起兵，于国有弊无利。”
皇上道：“那皇后……”
沈廷隽推荐了沈舒华，言他文武双全，又是皇后的亲哥哥，不会有人比他更合适了。
皇上沉默许久，终是一声长叹：“罢了，便依爱卿所言。”
最后小朝会讨论出来的办法就是对外宣称皇后孕中不适，尚在避暑行宫静养，然后擢沈舒华为九峰山所在州——太州知州，好让沈舒华可以借巡查地方为名暗中行事。
一道道密令传下，散朝前，皇上嗓子微哑道：“朕这皇帝，做得窝囊。可朕若是倒了，她才真是半分生路都没有了。望诸位爱卿谨慎行事，务必将皇后平安救出。”
大臣闻言皆默然。
沈舒华得令后就要马不停蹄地出发，可临行前，沈廷隽叫他过去，特意给他提了一桩前朝旧事。
某帝宠妃之母弟被劫匪所掳，宠妃拜托皇帝去救，皇帝没有，等到劫匪与人质同归于尽才发病。
沈廷隽问：“你可懂了？”
沈舒华紧抿唇瓣。
他绝对不会让皇后落得那般境地，更不会让大启朝史书留下这样的一笔。
是以，此刻听到王竖这番话，沈舒华再难按捺心头躁意，厉声斥道：“只顾一己性命，何其自私！你若放皇后归宫，余人尚可活命！”
谁料他话音刚落，门就被人倏地推开。
是王横。
他气势汹汹地闯进来，身后还跟着数十位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父老。
他们齐声怒喝：“狗官！滚出去！”
……
一场会面，不欢而散。
·
王横到底还是来到沈皇后所居的二进院落。
这一回，王竖无心阻拦，他正忙着安抚族亲与妻儿。
王横抵达时正值申初，正是往日寨中送食的时辰。
听见敲门声，云裳还以为是饭食到了，便领着云安开了垂花门，结果看到的不是沈嬷嬷，却是一个少年。
她认得他，那夜持刀相向的恶贼。
脸色微变，云裳却声音如常地见了礼。
“你便是几日前我大发慈悲饶过一命的丑丫头。”
王横厌憎与皇上有关的所有人，还记得那夜云裳甘为皇后赴死的蠢样，懒得看她，目光一转，落在云安身上，结果更嫌弃了：“好吃好喝将养了这么多天，怎么还是一副瘦猴模样？”
云安一跟刘牙婆回了家，便被她剪了头发，省得生了虱子。
对于云安这般的中下等货色，刘牙婆自然不会多小心，剪得头发长短参差不齐。
如今两月过去，云安的头发勉强能梳成双环髻，可无论再怎么努力梳，还是有漏网之鱼，外加吃再多的饭，炼体时，也会消耗掉，因此也没怎么长肉，真的如同一只炸毛的小猴子。
“一日三桶饭，还吃不饱？”王横奇了。
云安：“……”
分明只有昨日一次一顿吃了一桶饭，今日无论怎么要，厨房那边也只肯送来半桶饭。
沉默一息，云安垂眸恭敬道：“吃得饱，谢三首领挂心。”
“你叫什么名儿？”王横先前并不在意一个小丫鬟的姓名，此刻忽生兴致，随口问道。
“云安。”
“无姓？”
“娘娘赐名。”
王横嗤一声，还要再说什么，云裳已抢先一步开口：“多谢三首领送饭，还请将食盒交予奴婢，娘娘也该传膳了。”
她以为王横左臂环抱的小箱子是食盒。
这话一出，王横似才想起此行目的，偏头看去，嘴角勾起，似笑非笑道：“你这是在逐客？”
云裳道：“不敢。三首领贵人事忙，不敢因这些琐碎耽搁您的大事。”
王横挑眉：“倒是牙尖嘴利。”听得他还怪舒心的。
“劳烦费心了，我此番来还真不是小事。”
云裳心中一紧，寨里昨日才派了人来，今天又来，不知道又要生出什么糟心事了。
王横一眼便看穿云裳所思，笑道：“怕什么，是好事。”
云裳抬眼看他。
“朝廷来人了，姓沈。”
王横拍了拍那箱子：“这里面可是那位沈狗官特意交代我们一定要送到皇后娘娘手里的物件。”
他记得沈嬷嬷提过云裳名字，意味深长地道：“云裳姑娘，这下肯放我进去了吗？”
王横一语如惊雷，炸断了云裳心头紧绷的弦。
太好了，朝廷终于派人来了，想必要不多时，他们就能回宫了。
云裳喜上眉梢，王横瞧得一清二楚。
她越是欢喜，他越是不快。
是以，待入内见到沈皇后，王横便添油加醋地将一个时辰前的争执说给她听。
眼见主仆三人面色愈发沉冷，王横满意地露出两排牙齿，笑得愈发肆无忌惮。
沈皇后的呼吸由急促渐至屏止，最终缓缓平复，端得一副平静无波，可云安却瞧见她腹部时断时续地起伏。
王横方才大骂皇上狼心狗肺、薄情寡义，结发妻子与子嗣的两条性命，竟然还抵不过千余条在他们眼中如同蝼蚁一般的百姓的命。
“这般简单的三个条件，那姓沈的居然连商议都不肯商议。哎，皇后娘娘，听闻你也姓沈，那姓沈的狗官是你亲人？”
王横说出沈舒华名字，观察三人神色。
沈皇后不动声色，云裳却脸色一变。
被他逮到了，王横勾唇，猜道：“是娘娘兄长？”
云裳呼吸一滞。
“真是啊，一母同胞？”
云裳心中惊愕，不明白王横为什么能一次便猜中，悄悄抬眸，正好与他那双洞若观火的双眼撞个正着。
云裳：“！”
她咻地垂下眼眸，眼观鼻，鼻观心，暗自屏息，竭力掩饰。
可终究晚了，王横早已看破。
他纳闷道：“亲生兄长竟也不管你这贵为皇后的妹妹死活，为什么？你俩有仇啊？”
不然实在想不通啊。
若是有人说以他一命可换王竖一命，王横肯定会毫不犹豫，当场自断头颅。
摩挲下巴琢磨缘由，突然眼前一亮，他看向沈皇后，意味深长地开口道：“除非，是有比娘娘更为尊贵之人，暗中示意。”
此言一出，云裳再难掩饰心中惊涛骇浪。
王横语气不再随意，正色道：“皇后娘娘，你是聪明人，又是那狗皇帝多年枕边人。你且告诉我，要如何才能让那狗皇帝应下我们的条件，既让我们活命，也让你们活命。”
沈皇后抿唇不语，呼吸沉而重，良久才开口：“云裳，打开箱子。”
云裳不愿意，脑中突然涌现无数不祥之事。
沈皇后又重复一遍：“打开。”
“……是。”
云裳不是沈嬷嬷，劝阻不了沈皇后。
她缓缓将箱子打开，发现里面竟然是一件衣服，一件沈皇后早就为自己备好的送终衣服。
云裳：“！”
垂髫时，沈皇后便预感自己寿数不长，怕给旁人添乱，她还每年每季都量体裁衣备下合身送终衣裳。
而今，她的亲兄长，千里迢迢送来的，正是一件秋衣，一件去岁仲秋她在宫中量体裁衣由最巧的绣娘织成的秋衣。
沈皇后闭上眼，一行清泪，无声滑落。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