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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最可恶的人 2026/ ...

  •   昭德七年,十月五日,辰时,知州府八门开其一。

      骆奇水坐在马上,于知州府十里之外的官道,目送刑部押送樊家及一众孩童回临安的队伍远去,直到他们消失在地平线处,才骑马回转。

      颜正青单独坐一辆马车,骆飞飙与淮安和小皇子坐一辆。

      小皇子挨着淮安而坐,想到今早在沈府门口,骆飞飙包袱款款而来,说舍不得他们,要跟他们一起回临安,就感觉莫名其妙。

      不过,小皇子多少还是高兴的,毕竟骆飞飙虽然有时很可恶,但却是除了淮安外,第一个陪他玩的同辈人,还不吝于教他功夫,可是……他盯着骆飞飙,道:“你不对劲。”

      骆飞飙自打昨晚知道骆奇水放纵他与小皇子玩耍打的是近水楼台做他伴读的主意后,再看到小皇子时就觉得十分别扭。

      他既觉自己与朋友之间掺杂了别的东西,又觉骆奇水说的当伴读就是替小皇子背锅和挨打,是侍奉他的人,不知道该如何相处是好。

      扭扭捏捏地坐到小皇子与淮安对面,骆飞飙半晌没主动说话。

      “出什么事了吗?”小皇子摩挲下巴,“这不像你啊,怎么不说话,而且之前都没说要和我们一起回临安,今早却突然一起,到底怎么了?”

      骆飞飙“哎呀”一声,实在憋不住了,回视小皇子,开口道:“你是皇上的儿子,我以后是不是不该像之前那几日一样跟你斗嘴大闹了。”

      小皇子一愣,慢半拍地问:“谁告诉你这个的?”

      “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觉悟的?”骆飞飙不服。

      小皇子道:“你要是能觉悟出来,早在我和淮安回沈府,你来寻我们的第二日就不该气我了。突然变得这么奇怪…”

      他想了想道:“是骆将军让你这样做的?”

      “是啊。”骆飞飙泄了气,“你要跟我计较之前我的冒犯吗?”

      小皇子摇头。

      骆飞飙笑了下:“我还以为以我们这半月的相处之道,你要狠狠惩罚我一顿,才肯消气呢,结果这么轻易。”

      小皇子道:“你又不是坏人。”

      “坏人?”骆飞飙脱口而出,“你不应该说我又不是外人吗?”

      小皇子笑:“原来在你心里,是这么想我的。”

      骆飞飙初时没听懂,脑袋转了一个圈才意识到小皇子这话的意思是在他心底,小皇子不是外人。

      抽了抽嘴角,骆飞飙道:“亏我还想你年纪小,很单纯,结果也学会大人那一出——拐弯抹角地给自己说好话。”

      小皇子道:“我也在为你着想。”

      “什么?”

      “你现在心情放松些了吗?”

      猝不及防,骆飞飙对上小皇子含笑的眼眸,听他道:“我还没认爹,身份未归正,不要这么小心翼翼的。很别扭,像是在想什么坏主意。”

      听了前半段刚感动起来的骆飞飙,听了后半段后,又起了与小皇子斗嘴的兴致:“请不要再以己度人。”

      他还记得从樊府离开头一晚的“以己度人”,可这次小皇子非但没有生气,还咧起嘴角笑:“哈哈。”

      “真是个小屁孩……”

      骆飞飙嘀咕,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经历这么一出,骆飞飙总算恢复往日与小皇子相处的调调,他随意开口道:“听说皇子读书都会配有伴读,你也三岁半了,回宫估计就要读书开找了,你看我怎么样?”

      小皇子心中一动。

      人下意识会选择自己熟悉的人或事物,他也不例外。

      骆飞飙知他这副神情,就是心动了,继续道:“你看啊,咱俩都这么熟了,到时候,你若跟不上课,下课后,我还可以教你,你还不用不好意思。”

      小皇子心不动了,变得嫌弃:“……谁用你教,我这么聪明。”

      骆飞飙“嘿”一声,坐直身体道:“话可不要说得这么瞒。我还在临安时,就听说宫里的皇子个个天资卓绝,聪明异常,你一个——”

      他突然不说了,对上小皇子的目光,面露微歉:“对不起,总之,我想当你伴读,可以吗?”

      小皇子才不会这么轻易地放过好不容易心生愧疚的骆飞飙,直接道:“伴读都是要唯皇子是从的。这一路看你表现,你要是表现和我心意,我就答应你。”

      骆飞飙龇牙咧嘴,看来这一路不会多好过了,不过,谁让他有求于他呢,还好的是,路上还有休憩的时候,他可以趁机溜走,嘻嘻。

      骆飞飙捂嘴偷笑。

      这日,也是第四日,正值午时,从卯时就出发的队伍,此刻人困马倦,恰逢前面不到五里处就有驿站可以歇脚,临安来的刑部从五品王员外郎就下令车马快些走,在那里歇个晌觉再行出发。

      可离驿站还有一里时,路边突然窜出十几名老汉。

      王员外郎原以为自己是遇着打劫的山匪,还嘀咕这些山匪可真笨,且不说不远处就是朝廷驿站,单说骆奇水派了一百甲兵相送,就够这些拦路的人喝上一壶的了。

      结果他再定睛一瞧,都是青白发的老人,领头的老汉还穿着长衫,气质彬彬,他身旁的老汉也是衣衫整洁,胡须随风而飘,周身也并无难闻气味,心道不好。

      果然下一刻就见这十几人纷纷下跪,诉说不公[1]。

      他们喊叫的冤情叫王员外郎听得心烦,还想一棍子将他们打死。

      大热天的、大中午的,做这种事,领头的人都是没脑子的吗?!

      他不耐打断:“可知路拦车辇若与事实有所出入,当打八十板子?”

      领头的人是当地里正,姓林,他读过两年书,识得一些字,也常与吏打交道,自然知道这桩规矩。

      翕动嘴唇,林里正道:“小人知晓规矩,若有出入,自当甘愿领受八十杖责,只求能递状鸣冤。”

      王员外郎一愣,心道这下真坏了。

      怎么“敲登闻鼓”的事情偏偏被自己碰到了呢,他也不是巡抚啊,这岂不是逾矩了。

      可他又不能不让他诉说,否则万一这些人不肯善罢甘休,举全村之力,真去临安敲登闻鼓,那他这个官还真是别想做了——

      进退两难。

      两人在这拉扯,后方小皇子见淮安热得视线都有些飘忽,紧蹙眉头,边不停扇风,边掀开车帘,问驭马的车夫道:“劳烦帮我看看前头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突然不走了。”

      押送罪犯的队伍很长,中间相隔约莫十丈,小皇子这边听不清最前面的动静。

      驭马的车夫有两位,分别是来福与来禄。

      小皇子自打回到沈府后,烧茶、传饭等杂事都让他俩帮忙,与他们也算熟悉,而淮安需要做的只剩下守夜与陪伴。

      这次回临安,沈管家一家都跟着小皇子一起回去了。

      来福应声,让来禄看好马匹,大步朝最前头走,不过一炷香,他就回来了,禀明发生何事后,又道:“员外郎见我来,就不与那里正说了,且等队伍行到驿站再另当别论。”

      王员外郎有沈舒华的交代,自然对小皇子这辆马车上的人都多有照顾。

      见到来福,本就不想耗时间的他直接有了契机,让这些百姓随他去驿站再说。

      一刻钟后,驿站正堂。

      王员外郎端坐首位,小皇子坐在左边,淮安站其身后,颜正青坐他对面,下首跪着那十几人。

      领头的林里正正在诉说冤情:“是为号草一事。”

      号草就是驿站马匹食用的草料,这些号草需求由本地的百姓分摊,规定每收一斤,由官府向百姓支付一文钱,但百姓也要每月要缴纳足够斤数,才不算违背律法,否则就要去坐牢。

      于当下无权无钱的百姓而言,坐牢无异于脱掉一层皮。

      所以他们每日都花费大量功夫来找寻符合号草要求的草料,精心料理,才敢来驿站缴纳,生怕官吏不收,也不敢要应得的铜钱。

      百姓本以为可以相安无事,可事实却是,官吏得寸进尺,用黑秤,以多称少,害得号草不够斤数,他们每每要多交十斤才可以。

      百姓忍了。

      可很快官吏更不知收敛了,要想他们收号草,还要百姓给他们贿赂铜板——

      倒反天罡。

      这是淮安与小皇子听后的第一反应。

      一旁的骆飞飙屁股在椅子上一扭一扭的,显然也听不下去。

      颜正青倒是表情淡淡,显然习以为常。

      王员外郎亦是。

      他面无惊色,先押了驿站的官吏,又让自己这边的人去找驿站收草用的秤砣,经校验,确认林里正未说谎,又问驿站官吏收小费一事,是否属实。

      驿站负责此事的官吏是本地知县的亲信,官职顶天从八品,王员外郎并不怕他们。

      知县亲信未料到这些百姓敢跟临安来的大官告状,什么说辞都未准备,也不敢说一扯就破的谎话,支支吾吾地交代了。

      长叹一声,王员外郎温声道:“本官已查明,不会惩罚里正,但此事不在职责范围内,会如实上禀巡抚大人,且放心,巡抚大人定会公平处置。”

      林里正及一众村老千恩万谢地磕了三个头。

      林里正与官吏打交道较多,见目的已达到就不敢再逗留,懂事地在诉状上按个手印,就离开了。

      迫切想要知道后续的三个小孩沉默了。

      与王员外郎不熟,他们自然不会去问他,正巧颜正青博闻强识,淮安三人就去找他了。

      火头兵在厨房做饭,四人坐在房间中,吹着穿堂风,一教三学。

      “殿下以为后续会是什么?”颜正青问。

      小皇子想了想道:“给知县定下监管不严的罪责,罚俸赔偿百姓,再造杆新秤,嗯……最好要有一个专门的监管机制,像此次本应不该员外郎负责,却因百姓见不到巡抚大人,才病急乱投医。”

      他说了很多,颜正青认真地听着。

      听罢,他只说了一句:“殿下心善。”

      小皇子不懂:“这不是理所应当的吗?你说我心善,可是别人都做不到?”

      “岂止是做不到。”颜正青微不可察地自嘲一笑,很快收敛表情,正色道,“巡抚估计至多只能做到造杆新秤,旁的顶多斥责几句,再多的惩罚,连最低等、最容易实现的罚俸的代价都不会有。”

      小皇子蹙眉:“没有解决敲诈勒索,没有追究贪赃枉法,没有惩罚任何不公,岂不是很快就会故态复萌?”

      “这是在纵容。”他加重语气,“不对,是鼓励,他们在鼓励官吏行恶。”

      “是的。”颜正青点头,“最多一年,陋习就会卷土重来,然后百姓再忍受不了,再去告状,再纠正,再周而复始,直到——”

      “举兵起义。”

      小皇子心头震动,原先弄不清的谜团,此刻如太阳升起,迷雾散去,思路一片清明,让他一时哑然,不知该说什么。

      颜正青道:“殿下可知流民?”

      小皇子愣愣道:“知道。”

      因为他们,他们走了山路,害得沈嬷嬷与王大山身死,后来在城门口,他们害得淮安与自己没了位置,还要重新排队。

      那时,他在想他们是坏人,要让他们消失。

      颜正青此刻却道:“殿下见到如林里正这般的百姓苦,可他们至少还有土地,还有齐整的衣裳,告状后,还能苟活一年,可流民是苟活不下去的,他们比林里正要凄惨很多,需要背井离乡,幸运些的,沦为奴仆,不幸的,死在半路。”

      “这些人有的是家乡遭难,有的是官吏剥削……总之,活不下去,否则安土重迁,到死都不会离开。”

      小皇子听愣了,骆飞飙听懵了,什么安土重迁,什么故态复萌,怎么这么多四字成语,不说这些话,是不会教学了吗?

      他不服,可他不敢吭声,尤其是身旁淮安周身也萦绕着同病相怜的气息。

      颜正青一句话总结:“可恶的不是百姓,而是贪得无厌的官吏。”

      小皇子深呼吸,脑海中最可恶的人是官吏,而不是流民,害了他们的流民也是受害者的念头不停拉扯。

      他呼吸越来越急促,半晌急切开口:“可有法解决?”

      颜正青道:“殿下方才想的有个专门的监管机制就很合适。可只要有权力就有贪污,这点避无可避,何况百姓手中并无权力,只能受压迫。”

      小皇子喃喃:“这样……”

      他问:“既然你也是山寨出身,为什么不跟着一同造反呢?”

      颜正青一本正经地回答:“我心向正统。”

      骆飞飙:“……”

      小叔以为他没偷听到过他劝他娘时说的话吗?

      小皇子道:“你有读书底子,确实挺愚忠。”

      颜正青笑:“若我口中的正统是你呢?”

      小皇子道:“明智。”

      这下所有人都失笑了。

      沉闷气氛一扫而空。

      “好了。”颜正青一一看过三个小孩,“你们三个都小,还不到做事的年纪,可以知道现状,但不要太为难自己,一定要办法解决此事,因为我可以明确告诉你们,这件事没有办法解决。”

      “为什么?”小皇子忍不住追根刨底。

      颜正青道:“因为百姓没有反抗能力,就与蝼蚁一般。”

      小皇子道:“可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颜正青道:“可蚁穴有成千万计的朝一处使劲的蝼蚁,敢于反抗,又能朝一个目标努力的百姓又有几何呢?”

      小皇子沉声道:“总会有的。”

      颜正青附和:“嗯,会有的,所以有旧王朝覆灭,新王朝成立。”

      “殿下,假使大启如千里之堤,您猜如今堤上蚁穴共有几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最可恶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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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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