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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邻居们 第二章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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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邻居们
一
老张家在六楼,和乔翌他们家同一栋楼,不同单元。
王彦湄被警察带走那天,老张正在厨房里炖肉。他从窗户里看见楼下停了警车,看见王彦湄被两个警察带上车,手里的铲子停了停。
“看什么呢?”老张媳妇从客厅探出头。
“没事。”老张说,继续炖肉。
但他心里有事。
那天晚上,老张没睡着。
凌晨两点,他爬起来,摸到客厅,点了一根烟。他媳妇跟出来,披着衣服,坐在他旁边。
“想什么呢?”
老张抽了一口烟,没说话。
“想乔翌那事儿?”
老张点点头。
“跟咱有啥关系?”他媳妇说,“又不是咱害的她。”
老张又抽了一口。
“话是这么说……”
他没说完。
但他脑子里一直在转一件事。
那七天。
王彦湄在他们家喝酒的那七天。
二
时间是往回倒的。
七天前,周一。
老张那天下午给王彦湄发微信:晚上来喝酒,弄了条大鱼。
王彦湄回:好。
晚上六点,王彦湄准时来了。老张开门的时候,看见他手里拎着一瓶五粮液,笑着说:“哟,今天这么客气?”
王彦湄也笑:“客户送的,放着也是放着。”
那天晚上的酒局,人不多,就老张、老李、王彦湄三个。鱼是清蒸的,老张媳妇做了拿手的红烧肉,王彦湄吃了两碗饭。
吃到一半,王彦湄手机亮了。
他看了一眼,没接。
老张问:“谁啊?”
“没谁。”王彦湄把手机扣在桌上。
过了一会儿,手机又亮了。
他又看了一眼,还是没接。
老张媳妇在旁边说:“要不接一下?万一有事呢。”
王彦湄说:“能有啥事。”
他把手机调成了静音。
那顿饭吃到十一点。散场的时候,老张送到门口,说:“明天还来啊,老李说他带酱牛肉。”
王彦湄说:“行。”
老张关上门,他媳妇在旁边嘀咕:“他老婆一个人在家吧?”
老张说:“人家的事,少管。”
他媳妇没再说话。
那时候,他们都不知道,那个“一个人在家”的老婆,那天下午刚发了“我流产了”的消息。
更不知道,那天晚上,她一个人躺在医院里,开始录那段八小时的录音。
三
周二。
老张下班回家,发现王彦湄已经在他家客厅坐着了。
“这么早?”老张换鞋。
“今天没啥事。”王彦湄说。
老张媳妇在厨房里忙活,探出头来说:“老王带了两瓶红酒来,说是客户送的。”
老张看了一眼茶几上的酒,没说什么。
那天晚上人齐,老李、刘哥、王姐都来了。王姐带了她拿手的凉拌菜,刘哥带了一箱啤酒,老李的酱牛肉确实不错。
酒过三巡,王姐问王彦湄:“你家那位呢?怎么老不见人?”
王彦湄说:“她忙。”
王姐说:“再忙也得出来走动走动啊,改天叫她一起来。”
王彦湄说:“行。”
然后话题就岔开了,聊到别的事情上去了。
那天晚上,王彦湄的手机又亮了几次。
他都没看。
老张注意到了,但没问。
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老张送到门口,王彦湄说:“明天我还来啊。”
老张说:“来吧。”
他关上门,他媳妇说:“他怎么天天来?”
老张说:“家里没人吧。”
他媳妇说:“他老婆呢?”
老张说:“不知道。”
那时候,他们都不知道,那个“不知道在哪”的老婆,那天正在医院做手术。
一个人。
自己签的字。
四
周三。
老张媳妇开始觉得有点不对劲了。
王彦湄又来了。
还是那个点,还是拎着酒。这回是一箱啤酒,说是朋友送的,喝不完。
老张媳妇在厨房里忙活,听见客厅里他们在聊天。老李问王彦湄最近生意怎么样,王彦湄说还行,有个项目在谈。老李说你这天天喝酒,不管家里啊?王彦湄说家里没啥事。
老张媳妇把菜端出去的时候,看了一眼王彦湄的手机。
屏幕亮着。
好几条未读消息。
她没看清是谁发的,只看见那个红色的数字:6。
她把菜放下,回了厨房。
晚上九点多,老张媳妇去阳台收衣服。路过客厅的时候,她听见王彦湄在打电话。
“……嗯,知道了。回头说。”
就这一句。
挂了。
她没在意。
那时候她不知道,那通电话可能是医院打来的。
更不知道,那天下午,乔翌刚出院。
一个人。
坐出租车回去的。
五
周四。
老张媳妇开始想:他老婆是不是出差了?
不然怎么一个人天天在外面喝酒?
她把这话跟老张说了,老张说:“别瞎猜,人家的事少管。”
她说:“我就是觉得怪。”
老张说:“有啥怪的,咱就是喝酒,又没干啥。”
她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王彦湄喝多了。
平时他酒量不错,那天不知道怎么回事,喝到一半就有点上头。老李说别喝了,他非说没事,又开了两瓶啤酒。
后来他趴在桌上,嘴里不知道嘟囔什么。
老张媳妇凑过去听。
听见他说:“……烦。”
就这一个字。
老张把他扶到沙发上躺着,让他醒了再走。
那一觉睡到凌晨一点。王彦湄醒过来的时候,老张媳妇还在客厅看电视。他坐起来,揉揉眼睛,说:“我回去了。”
老张媳妇说:“要不就这儿睡吧?”
他说:“不用。”
走了。
老张媳妇关上门,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凌晨一点二十。
那时候,乔翌一个人在家。
已经第四天了。
六
周五。
老张媳妇做了个梦。
梦里有个女人,站在她家门口,一直敲门。她开门问找谁,那女人不说话,就那么看着她。
她醒了。
醒过来的时候是凌晨四点,外面天还黑着。她躺了一会儿,又睡着了。
早上起来,她跟老张说这个梦。
老张说:“梦都是反的。”
她说:“我知道。”
但她心里还是有点不安。
那天晚上,王彦湄又来了。
老张媳妇给他开门的时候,忍不住问了一句:“你老婆呢?怎么天天不见人?”
王彦湄愣了一下,说:“在家吧。”
老张媳妇说:“她一个人在家,你天天出来喝酒?”
王彦湄没说话。
老张在旁边打圆场:“行了行了,男人的事你少管。”
老张媳妇没再问。
但她看了王彦湄一眼。
那一眼里,有点什么东西。
她自己也说不清。
七
周六。
老张家来了亲戚,酒局照常。
王彦湄还是来了,和亲戚们喝到一块儿去了。他酒量好,会说话,亲戚们都夸他能喝、爽快。
老张媳妇在厨房里忙,听着客厅里的热闹。
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这个男人的老婆,这几天在干什么?
她吃什么?
她跟谁说话?
她一个人在家,闷不闷?
但她没问。
因为这是人家的事,她管不着。
那天晚上散场的时候,王彦湄喝得有点多,走路晃。老张说要不送你回去,他说不用,几步路的事。
他走了。
老张关上门,他媳妇站在窗户边,看着楼下。
王彦湄走到楼下,站在那儿,掏手机看了一眼。
就一眼。
然后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往自己家那个单元走去。
他媳妇说:“他回家了。”
老张说:“废话,他不回家去哪。”
他媳妇说:“我是说……他终于回家了。”
老张没接话。
那时候,他们都不知道,那是王彦湄一周以来第一次回家。
而家里,已经五天没人了。
八
周日。
老张媳妇的生日。
她没张扬,就想着自家人吃顿饭。但老张提前跟几个朋友说了,让他们晚上过来热闹热闹。
王彦湄是第一个到的。
带着一瓶茅台。
“老王的礼够重的啊。”老张笑着接过来。
王彦湄说:“应该的。”
那天晚上很热闹,菜摆了满满一桌,酒开了好几瓶。老张媳妇喝了几杯,有点上头,拉着王姐说话。
王姐问她:“你家楼下那女的,你见过没?”
老张媳妇说:“乔翌?见过,不怎么说话。”
王姐说:“我今天在超市看见她了,瘦了好多,脸色也不好看。”
老张媳妇愣了一下:“在超市?什么时候?”
王姐说:“下午三四点吧,买了点菜,一个人。”
老张媳妇想了想,下午三四点,她在家准备晚上的菜。
乔翌一个人在超市买菜。
而她老公,在他们家喝酒。
她没说什么。
散场的时候,已经十一点多了。王彦湄走的时候,跟老张说:“明天还来啊。”
老张说:“天天来,你不烦啊?”
王彦湄笑了笑,没说话。
走了。
那时候,没人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九
周一。
老张媳妇一早就出门买菜了。
回来的时候,看见楼下停着警车。
她心里咯噔一下。
上楼的时候,她碰见对门的邻居,问:“怎么了?”
邻居说:“那女的,好几天没见人了,今天报警了……”
老张媳妇愣在那里。
她手里拎着菜,站在楼梯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她想起昨晚王姐说的话:
“我在超市看见她了,瘦了好多,脸色也不好看。”
那是她最后一次被人看见。
昨天下午。
在超市。
一个人买菜。
而她老公,昨天下午在她家,喝着酒,聊着天,笑着。
老张媳妇站在楼梯上,忽然想起前几天做的那个梦。
梦里有个女人站在她家门口,一直敲门。
她开门问找谁。
那女人不说话。
就那么看着她。
十
后来,警察来老张家问话。
“那几天,王彦湄天天在你们家喝酒?”
老张点头:“是。”
“每天几点来,几点走?”
“下午五六点来吧,有时候喝到十一二点,有时候更晚。”
“他有没有说过他老婆的事?”
老张想了想:“没有。就问过一次,他说在家。”
“他手机响过吗?”
“响过。他没接。”
“你们没问过?”
老张媳妇在旁边接话:“我问过一次。他说‘能有啥事’。”
警察在本子上记着什么。
老张媳妇忽然问:“他老婆……是什么时候……”
警察看了她一眼:“初步判断,可能是上周一或周二晚上。”
上周一或周二。
老张媳妇算了算。
上周一,王彦湄第一天来他们家喝酒。
她想起那天晚上,王彦湄手机亮了两次,他没接。
她想起那天晚上,他们吃的是红烧肉,喝的是五粮液。
她想起那天晚上,王彦湄走的时候,笑着说明天还来。
那时候,他老婆可能已经……
她没有往下想。
警察又问了些问题,走了。
老张关上门,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他媳妇说:“想啥呢?”
老张说:“那天的红烧肉,他吃了两碗饭。”
他媳妇没听懂。
老张又说:“他老婆躺在医院里的时候,他在咱家吃了两碗饭。”
他媳妇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窗外,天阴着,要下雨了。
十一
老李也被叫去问话了。
他是王彦湄的发小,认识二十多年了。
警察问他的时候,他说:“老王这人,不坏。”
警察说:“我们没说他坏。”
老李说:“他就是……有时候不太会来事。”
警察说:“什么叫不太会来事?”
老李想了想:“他以前不是这样的。年轻那会儿,也挺会疼人的。后来做买卖做久了,天天应酬,人就变了。”
警察没说话。
老李又说:“他那媳妇,我见过几次。挺好的姑娘,不知道咋就看上他了。”
警察问:“你觉得他爱他老婆吗?”
老李愣了一下。
想了半天,说:“他应该……是爱的吧。”
警察说:“应该?”
老李没再说话。
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
二十多年的兄弟,他以为自己了解王彦湄。
但现在他不确定了。
一个爱老婆的人,会在老婆流产的时候,天天在别人家喝酒吗?
一个爱老婆的人,会在老婆发“我流产了”的时候,一眼都不看手机吗?
一个爱老婆的人,会让老婆一个人住院、一个人手术、一个人出院、一个人在家待七天吗?
他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
十二
王姐也被问话了。
她是这栋楼里话最多的人,也是最后一个看见乔翌的人。
警察问她:“你最后一次看见她是什么时候?”
王姐说:“上周日下午,在超市。她瘦了好多,脸色也不好,我就多看了一眼。”
警察说:“她买什么了?”
王姐想了想:“青菜,豆腐,还有一盒牛奶。”
警察记下来。
王姐又说:“我当时还想叫她来着,后来一转眼,她就不见了。”
警察说:“你跟她说过话吗?”
王姐摇头:“没有。就是看见她。”
警察走了之后,王姐坐在家里,越想越难受。
她想起那天在超市看见乔翌的样子。
瘦。
白。
一个人。
推着购物车,慢慢地走。
她那时候想,这人怎么瘦成这样了?是不是生病了?
但她没问。
她只是看了一眼,然后就去找自己要买的东西了。
后来她知道,那天下午,是乔翌死之前最后一次出门。
最后一次。
买的是青菜、豆腐、牛奶。
像一个正常人一样,计划着明天的晚饭。
但明天,已经没有明天了。
十三
快递员也被问话了。
他是第三个给乔翌送快递的人。
警察问他:“你送牛奶那天,有没有觉得不对劲?”
快递员说:“没有啊,就是没人开门。这种情况太多了,我们一般放门口就走。”
警察说:“你拍照了吗?”
快递员说:“拍了,发她微信了。”
警察说:“她回复了吗?”
快递员想了想:“没有。我当时还嘀咕呢,这人怎么不回消息。”
警察说:“后来呢?”
快递员说:“后来就忘了。”
他顿了顿,又说:“要是早知道……我多敲几下门就好了。”
警察没说话。
快递员又说:“那箱牛奶,最后怎么处理的?”
警察说:“不知道。”
快递员低着头,走了。
他不知道,那箱牛奶,最后是法医拿走的。
拍照存证之后,就扔了。
因为已经过期了。
和乔翌一起,过期了。
十四
乔翌的同事也被问话了。
她在银行上班,是乔翌的搭档。
警察问她:“她请假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
同事说:“就说身体不舒服,请三天假。”
警察说:“你们后来联系过她吗?”
同事说:“打过电话,没接。发过微信,也没回。我们以为她想静静,就没再打扰。”
警察说:“你们不知道她流产了?”
同事愣了一下:“流产?”
她愣在那里,好一会儿才说:“她什么都没说。”
警察走了之后,同事坐在工位上,看着乔翌那张空着的桌子。
桌上还放着她走之前没喝完的咖啡,杯子已经干了,留下一圈褐色的印子。
旁边是一盆绿萝,她养了一年多,每天上班第一件事就是给它浇水。
现在没人管了,叶子有点蔫。
同事把绿萝拿过来,浇了水。
然后她打开手机,翻到乔翌的微信。
最后一条消息,是她发的:
“好好休息,等你回来。”
没有回复。
永远不会有了。
十五
所有被问话的人,都说同样的话:
“早知道……”
“要是……”
“我该……”
但没有人真的知道。
没有人知道,那七天里,乔翌一个人经历了什么。
只有一段录音。
八小时五十九分四十七秒。
那是她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的证词。
十六
王彦湄从派出所回来之后,把自己关在家里。
三天。
他没出门,没吃饭,没接电话。
第四天,老张来敲门。
敲了很久,门开了。
王彦湄站在门口,瘦了一圈,眼睛里全是血丝。
老张说:“我来看看你。”
王彦湄没说话,让他进来。
屋里很乱。茶几上堆着外卖盒子,地上扔着烟头,窗户关着,一股怪味。
老张坐在沙发上,不知道说什么。
王彦湄坐在对面,也不说话。
过了很久,老张开口:“那几天……你在我家喝酒的时候,知不知道她……”
王彦湄摇头。
老张说:“你要是知道,肯定不会……”
王彦湄打断他:“会。”
老张愣住了。
王彦湄抬起头,看着他。
“你以为我要是知道她快死了,就会回去?”
老张张了张嘴。
王彦湄说:“我也不知道。”
“我不知道我会不会回去。”
“我不知道我那时候在想什么。”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七天都不回去看一眼。”
“我不知道。”
他低着头,声音很干。
“我什么都不知道。”
老张坐在那里,看着这个二十年的朋友,忽然觉得他很陌生。
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
是因为他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自己老婆在经历什么。
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七天不回家。
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回去。
什么都不知道。
老张站起来,走到门口。
他回头看了一眼王彦湄。
那个男人还坐在那里,低着头,一动不动。
老张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
他走了。
门关上之后,屋里又安静下来。
王彦湄一个人坐在那里。
窗外,天快黑了。
他忽然想起那段录音里的一句话。
“王彦湄。”
她叫他的名字。
就一声。
那是她最后一次叫他的名字。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