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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不该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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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山里的树,那北边都城就没见过这样的,除了他还有人也喜欢吗?
千里远的路,这都追了上来。
江逸凌手轻轻抬,随手折摘了一片树叶,他将手中叶片拿到眼前,这叶子和上边的脉络一清二楚,他摸了上去,似是手指和杂耍走绳的一般。
京城就是繁花渐欲迷人眼,甚至逐渐包裹人的心肝脾肺,这绿叶子怎么会无端入了他们眼呢。
心肝脾肺都被捆死了的人,哪有那泛滥的心来这赏叶子,还知道叶子能这么玩。
他手中动作继续,侧眼看了下前方,短促的又一眼之后,一条叶脉已经走到了头。
他将叶子拿走,叶片的脉络虽然不那么清晰了,但还看得见,他走过的那一条格外清楚。
他江逸凌出生便在冷宫,即使他生出来的时候,产婆眉飞色舞,惊呼他是个皇子,也没有人将他接出冷宫。
他娘说她们天生命贱,没有办法的事。
他在阴暗潮湿的那间小房子里逐渐长大,他在那里喝奶,在那里学会了转身,学会了攀爬,在那里牙牙学语后学会了走路,他一路走过来,没点做皇子的的尊荣。
没有便算了,穷人家也可能像他这般长大,但皇宫里的勾心斗角的苦他承担了不少。
他喝的第一口水,是天上滴下来的冷雨,从喝下这一口冷雨开始,他似乎就和那些冷的吃食结了缘。
他那时开始到虽四岁多离开冷宫,没有吃到过热饭,他小时候就万分不明白,他都已经在冷宫了,为何就不放过他。
从未有人教过他勾心斗角,包括他娘,他娘亲要是个能勾心斗角的也不必被冷宫困住了一生。
他自出生以来便有人说他是尊贵的皇子,但他从未见过他的父王,从未见过他的兄长,从未见过他的弟弟妹妹。
那一间小房子里只有他娘和他两个人,后来他娘也死了,他娘尸首被拖出去的时候,来了个照顾他一个小太监。
这小太监告诉自己,他娘是瘦马出身,死了也无人在乎,出了这个破败院门,无人认她是妃子,亦无人认他是皇子,自己出生没被掐死,都是皇后娘娘恩典。
江逸凌手指捻了下这叶子,他磋磨着指尖的黏腻又回想,那个时候,怎会是无人在乎,太在乎了。
每回尔虞我诈的时候巴不得拿他来斗角,试图造个坚固牢笼困死某个谁。
明面上不敢动,无非是知晓他存在的人太多,无人敢动手罢了。
没过几天他真的差点被掐死了,救回来之后,皇后娘娘大驾光临了。
皇后娘娘是唯一一个来了这个小房子的贵人,毕竟住在冷宫里的人死了,他没有名头继续住在冷宫里了。
他必须要出去,皇后娘娘给了他体面,体面,他第一次认识这词。
他也第一次知道了席面这个词,也第一次知道,这世间的饭菜是热的,是本来就热的,这世间的饭菜原来还有鸡鸭鱼鹅,并非只有那般冰冷的馊臭的米汤水,和干硬的饼。
时间太过久,十四年前的事了,远到江逸凌已经忘记了那些场面,但有些东西就像他描摹过的脉络,如何走向,他还是记得的。
他记得接他出了冷宫没几天,他吃上了宴席,宴席上有很多道菜,有块肉特别的柔润发亮,置于透亮的瓷盘里,看得他嘴都合不上。
那光芒直射他的双眼,那碟子上边袅袅而起的白烟,直往他鼻子里面飘。
他在这之前都是抓了盆子埋头直接吃,也没人告诉他,这皇帝的儿子要有这许多礼仪。
坐他旁边的二皇子,瞧他怎么样,指着他沾了油水,发光的双唇便哈哈大笑。
他那时也是蠢,以为人和自己玩,跟着就笑,一笑嘴里的肉也掉了,他还没吃过这么香的呢,笑着笑着看周围的二皇子随从也在捂嘴笑,他才反应过来难堪。
嘴角的涎水也不在一边笑一边偷看别的菜而蓄势待发,这水换成眼泪从眼眶里出现。
照顾他的小太监后来还埋汰他,“怎不大声点,雷声要大雨点要小,知晓不?尽流泪,不知道哭嚎,眼哭干了没人来给你灌水续上。”
小顺子是对的,如果他当时就哭嚎了,他兄长的随身侍从,就不会是路过而已,他手中的那盘菜就摔到了地面。
掉了也不放过他,滚烫的肉汤非要路过他的大腿,烫得他哀嚎出声,他那时就嚎了一声,还有脑子吸着鼻子想那热的饭菜也没有那般好。
那个时候的皇后娘娘是位极好的人,当即指了贴身婢女给了他换了干净的衣裳,据说还是他太子哥哥,噢,就是他现在的皇帝哥哥,他兄长像他那个个头时做好,又因为长得太快没来得急没穿过的。
太医给他看了诊,他又回到宴席上,已经不哭了,不过时不时埋进盆里,偷偷龇牙咧嘴。
他现在还记得被烫到的痛。
似是埋着盆偷偷龇牙咧嘴也实在不雅,这皇后娘娘,又记起了他来。
隔着好几个人,皇后娘娘一手从桌面上随手抽了一枝花:“瞧这三皇子哭起来也是梨花带雨,小小年纪就是有劲,身体真不错。”另外一手让人将他领过去。
她话音落下的时候,自己已经被她的人抱进了他怀里,然后她往自己怀里塞了那朵花,“这个,拿去玩。”
那时的自己不过四岁半,能记得这宴席的大概,无非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人。
自己早已经忘记了那是什么花?只记得那花被他接过的时候,有一片叶子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刮到,飘然坠落,自己挣扎着要往地上滑,想要捡起来,他不止花稀罕得很,叶子也是,因为他都没见过。
那一夜,他觉得该是他的诞辰才对,因为所有的一切他从未见过,一切都是初相识,所有的人,所有人,吃的,喝的,穿的,用的盘子、碟子、筷子、桌子、还有坐着的凳子……
青翠的枝叶跌进泥里。
他那次没有捞回来,皇后娘娘揽得他很紧,不让他捡。
自己这回也没亲自去捞了。
只有影一随着树叶往下跳,但他也没去捡叶子。
在前方三人还未看清他是谁之时,他已经将迎面的三人一一抹了脖子,血点飞溅,那些近的叶片染上了红。
或许也有人看清了影一。
有一人仰头倒下的时候,目眦欲裂,一脸愤愤不平,伸长的手,食指直指三王爷的贴身侍卫影一,那眼中有诧异,显然是认出了他。。
江逸凌冷眼在树上看着影一的所有动作,确定所有人都成了影一剑下亡魂之后他才下了树。
当然没有影一的干脆利落。
也还算体面,抱着树杆就直接滑了下去,在影一走进要做他的脚蹬子的时候,他一脚将人踹开并喊了一声:“影二!”
影二从另外一棵树跳了下来,跪在江逸凌身前:“主上。”
江逸凌站稳,正要开口,手却扶上了额头,所有的树在他眼里转起了圈,真不够意思,不就踩了几脚。
影一急忙上前。
江逸凌看着到眼前的虚影,随手一挥,让人赶紧滚,他撑住一旁的粗糙树干,额头冷汗密密麻麻。
影二赶紧掏出主子让他找郎中开出的药,他将水袋递了出去。
江逸凌接过,皱着眉一口干了。
眼神清明之后,他瞥着地上还跪着的影一。
他看着影一肩上和后背的脚印,“堂堂一将领,执掌禁军多么威风?非要我这里受辱?”
影一不出声,除了今日,何来受辱一说,且这是他该的,这已经轻了。
江逸凌睨着几乎趴伏在地的人身上那刚染上的好几串血点,“我说了,你欠我的已经还完了,还待在我身边又是何必呢?大人,有这个时间早已经加官进爵了,非得褪了那身皮跟在我身边?”
影一:“王爷与小的约定,小的不敢忘。”
江逸凌气笑了,那此次又是为何?“影一,自我皇兄登上帝位,我早已说我们两不相欠,是你说你愿追随于我,我也点了点头,如今这般,”他苍白的手往山上一指,“如今这般又是为何?”
说好了他们从此远离皇城,一路南下,游山玩水,年纪到了去攒点娶媳妇钱就找个海岛住进去。
如今又和京城的人沾染上,“你放不下都城的繁华,你我随时可以分道,各走各的路。你非要阻我!算计我?江逸山许了你什么?”
他话音落地,影二的剑也出了鞘,一柄长剑抵在了影一的脖子上。
江逸凌握着漆黑的剑柄,倾身抬起影一的脑袋,直视着影一漆黑的双眼,他低声似是自问自答,“为何?”
影一的脑袋在这毫无威慑力的质问声中重新低下。
江逸凌看影一这摸样,嗤笑了声,果然没有猜错,他喃喃道:“影一,你可知,这山里的树,我很喜欢,我从未见过这搬肆意的东西,枝叶繁茂,枝条虬结,想怎么长,怎么长,你把他们烧了,你试图把我也拉入火堆,你也想我死?”
江逸凌话音越来越小,最后,只是虚虚抵在影一脖颈间的剑当啷一声,掉进了地上的乱石里。
影一急忙站了起来,影二已经将主子揽住,他对着影一道:“你走吧。”
影一对着影二搀扶主子不便捷的背影,“我从未想弑主,二皇子的人不是我带上来的,他们本该在我和主子离开后来。”
影二脚步一顿,也未曾回头,只留下一句,“对主子而言,这似乎不重要了,叛主一事你已经做了,莫要因主子仁善,便忘了影卫规矩。”
影一不再上前,主子已经让他离开,他敢再上前一步,主子的影卫会直接杀了他,本来就能直接杀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