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渊底有龙 星辰在望》尤十一

1、寒阶骨血，尘中囚龙 平江之雨，

　　平江之雨，是浸了千年寒魄的丝。自暮春缠到孟夏，绵绵不绝，将整座林府，都裹进一片湿冷如骨的灰雾里。烟雨沉沉，恰似万年前龙尊沉鳞时，不肯散去的悲悯。

　　长廊最末，寒玉阶孤悬阴地。石取极北寒渊之质，本是上古龙族阵基所化，清冽砭骨，触之如附冰刃，寻常人立片刻便血脉僵凝。而林知夏，已在此跪了整整九十三日。

　　粗麻囚衣被雨水泡得发胀，紧紧贴在她单薄的脊背上，嶙峋骨形历历可数。双膝早已失去知觉，皮肉与寒玉黏连，每一次微不可察的颤抖，都扯裂结痂旧伤，血丝缓缓渗开，在素白石面上晕开细碎一点红，如寒天落梅，转瞬便被雨丝冲散，了无痕迹。

　　她不敢抬头，不敢动，连呼吸都压得极轻，轻得如一缕将散未散的烟。

　　府中人皆唤她妖女。

　　三年前，她自乱葬岗被拾回，一身血污，眼尾天生一抹赤痕，似血未干，似命带劫。林老爷便断言她身藏邪祟，留作镇府凶穴的活牲。

　　自此，她成了林府最低贱的囚奴，食残羹，卧柴房，受尽冷眼磋磨。时日一久，连府中猫狗，都不屑从她身边经过。唯有这寒玉阶，日复一日，承着她无边的冷，与无边的苦。

　　无人知晓，这寒玉之下，镇着万年前龙尊自碎的第一片龙魂残鳞。
　　亦无人知晓，她这满身卑贱的躯壳里，沉睡着统御五境的万龙之尊。

　　“呸，丧门星，跪这么久还不死，耽误洒扫！”

　　粗哑骂声自头顶砸落，伴着碎石擦过玉阶的刺耳声响。青布护院提着扫帚，恶狠狠踢飞脚边石子，石子滚至她膝边，重重硌在旧伤之上。血水漫开，钻心剧痛瞬间蔓延，如万千细针，扎进早已麻木的骨血里。

　　林知夏身子猛地一缩，头埋得更低。额前碎发被雨打湿，黏在苍白额角，掩去眼底所有惶恐与绝望。她不哭，不求饶，只死死咬着下唇，将一切痛、一切辱，尽数咽回心底。

　　在这林府，求饶最是无用。只会换来更狠的折辱，更恶的践踏。她是尘埃，是蝼蚁，是连呼吸都多余的贱奴，不配痛，不配声，不配活成一个人。

　　雨丝斜斜打在脸上，冰凉刺骨，混着眼角强压的泪，一并滑入颈间，冷透心骨。那些破碎的幻象，又一次在她眼前浮影——深渊如墨，金龙掠空，诸神喋血，天地焚裂，还有一道玄色身影，长跪于前，低声轻唤，声里藏着她听不懂的悲切与虔诚。

　　那是万载神战的残梦，是她碎裂前最后的记忆。
　　可碎片太轻，风一吹就散，她抓不住，亦想不起。

　　她只知，她叫林知夏，是林府囚奴，是镇穴妖女，是这世间最卑贱、最不该存活的人。

　　指尖无意识蜷缩，指甲深深嵌进寒玉石面，渗出的血珠落在冰石之上，转瞬便被寒气凝住。

　　便在此时，宿命之弦，轻轻一动。

　　这寒玉阶中沉眠的龙魂残鳞，被她天生龙息与指尖血气引动，万载沉寂，一朝苏醒。玉阶深处，一丝微不可察的金光暗涌，快如雨幕中一闪而逝的星子，无人能见，无人可察。

　　那枚承载着江南气运、龙尊本源的暗金龙纹残片，化作一缕温软金流，顺着她嵌石的指甲，无声无息，沁入她掌心。

　　无剧痛，无惊变，无异象。
　　只一瞬，沉寂万载的龙魂残鳞，便彻底融入她血脉，藏于魂间。掌心掠过一丝极淡暖意，如寒夜偶遇一点星火，转瞬即逝，快得让她只当是冻僵后的错觉。

　　她茫然微动指尖，膝间剧痛似有稍缓，那点暖意却如烙印，轻轻贴在魂里，久久不散。她依旧垂首，不敢有半分异动，如风雨中一株将枯的草，静候命运落刀。

　　她不知，龙魂归掌，便是五境重聚之始。
　　她不知，清涤余党已在万里之外，嗅到了龙息。
　　她亦不知，那远在江海之上的星辰微光，正与龙息遥遥共振。
　　一场神猎与凡世的追寻，将在江南的雨幕里，殊途同归。

　　“愣着作甚？还不快扫干净，离这晦气东西远点！”管家尖细之声自廊口传来，尖细而刻薄，如淬毒冰刃，直直刺入她耳中。“老爷说了，这妖女再跪三日，若是还不死，便用来血祭凶穴，保咱们林府一世安稳。”

　　护院连声应是，扫帚扫过地面，刺耳如刀割，在雨幕里格外清晰。

　　林知夏指尖再度蜷缩，攥紧身下寒玉，指甲嵌得更深，血珠顺石滑落，在雨水中晕开一抹淡红。

　　血祭……

　　二字如惊雷，劈入她混沌心底。

　　原来，她连苟活的资格，都快要没有了。

　　雨势更急，敲打着廊檐，噼啪作响，如天地为她奏响的丧曲，沉闷而压抑。她蜷缩在寒玉阶上，如一只被遗弃的雏雀，在无边雨幕里瑟瑟发抖，静候死亡降临。

　　她不知，千里之外的江上，一艘乌木孤舟正破开雨雾，朝平江而来。舟中白衣男子月白锦袍不染尘，眉眼温润，却藏着深不可测的沉定。他闭目，指尖轻抵眉心，三年来夜夜纠缠不散的梦魇，在这一刻，骤然清晰。

　　梦魇之中，那女子正跪寒阶，一身湿冷，受尽世间磋磨，眼尾那点赤痕，在雨里，如一滴未干的血。

　　他是江屿，掌江南半壁银脉，富可敌国，权倾王侯，寻她三载，踏遍江南山水，终于，要寻到了。

　　他亦是自封神力、堕入凡尘的宸星帝君，万载前，曾与她并肩，共战清涤二神。

　　长廊尽头，枯桐树在风雨中狂乱摇曳，枝桠如鬼爪抓向灰蒙苍天，枯枝残叶被风雨撕扯，簌簌坠落，埋入泥泞。

　　无人看见，树影深处，一道玄色虚影静静伫立。玄衣如墨，墨发高束，漆黑眸底翻涌着足以焚尽天地的杀意，如千载沉火，一朝燎原。

　　守龙万载，寻尊万里，踏遍五境山河，终于，寻到了他的龙尊。

　　而此刻，他的龙尊，正被一群蝼蚁凡人，磋磨至骨血尽碎，命悬一线。

　　雨，未歇。
　　寒，入骨。
　　龙魂归位，五境将启。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