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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研究院 ...

  •   顾临回到东洲原型神经研究院的时候,天还没有完全亮透。

      研究院所在的旧城区向来比市中心醒得慢。这个时间,沿街店铺大多还没开门,路口的信号灯在空荡荡的街面上重复着几乎无人理会的颜色变化,清晨的风从两排银杏树之间缓慢穿过去,把院墙内外的空气都吹得有点冷。

      顾临把车停在侧门的时候,远处恰好有一辆清扫车经过,水刷过地面的声音在这一片安静里显得格外清楚。

      他下车,拎起放在副驾驶上的样本箱,手指在提手上收紧了一点,力道不大,却足够说明他并不像表面看上去那么毫无波澜。

      那只箱子看起来和平时送检用的制式箱没有太大区别,深灰色,边角包着防撞层,锁扣紧得很严。可顾临很清楚,真正让人觉得沉的从来不是箱子本身,而是它里面的内容。

      北仓那一片在黑暗里缓慢浮现出来的微光,此刻已经被收拢进了这样一个看似普通的容器里,安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顾临在回来的路上已经把现场的每一个细节重新过了很多遍——颗粒悬浮的高度,扫描曲线在中层位置的峰值,地面沉降粉末的质地,赵诚描述“被看着”的时候那种既不完全像恐惧、又明显不是幻觉发作的表情。

      越是反复回想,越是很难把它们重新归回“普通污染咨询”的范围里。

      门岗的人原本在低头看终端,听见车门关上的声音抬起头来,先是愣了一下,随后才露出一点明显的惊讶。

      “顾教授?”对方站直了一点,目光从他脸上移到那只样本箱,又很快收回来,语气里带着一种既想问、又本能知道不该在门口多问的犹豫,“您这是?”

      顾临刷开门禁,语气和平时没有什么区别,只是很简短地应了一声:“刚回来。”

      他说完便推门进去,没有继续把话往下接。那人显然也明白了他的意思,没有再追问,只是在门重新合上之前,下意识又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箱子。

      研究院里的人对这种箱子一向敏感——一旦有人拎着它在这种时间点回来,通常意味着事情不只是“需要记录”那么简单。

      一楼大厅的灯已经全开了,值班台后面坐着的人不多,整个空间都带着一种还没彻底进入白天运转的清冷。

      顾临径直走向检测登记台,把样本箱放到桌面上的时候,值班研究员正低头核对昨晚遗留的记录。对方被这一下轻微的碰撞声惊了一下,抬起头的瞬间,先看见的是顾临的脸,停顿了一秒之后,才注意到箱子。

      这种停顿顾临再熟悉不过。很多人第一次见到他时,反应里总会混进去一点不必要的判断——俊美、年轻、安静、没有信息素,几个特征叠在一起,很容易让人产生某种和“研究院核心成员”不太相符的第一印象。

      可这种第一印象通常持续不了太久,只要再多看一眼,就会发现顾临身上那种极其稳定的冷静感并不是装出来的。

      Beta的身体不会释放信息素,可顾临站在那里时,空气确实会比平时更安静一点,至少在研究院里,很多人已经习惯了把这种感受当成他个人气场的一部分。

      值班研究员把那一瞬间的分神压了下去,伸手翻开登记册,语气恢复成工作状态:“白河镇北仓?”

      顾临把记录单递过去,声音不高,语速却很清楚:“空气悬浮样本一份,沉降残留样本一份,采样位置都在第三排货架中层附近,环境说明写在后面。”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带任何额外强调,像是在汇报一件很普通的事,可那名研究员低头看到记录单上的污染分类时,眉心还是很快皱了一下。

      “神经残留类?”对方抬头确认,视线明显认真了不少。

      顾临点头,没有做多余解释。

      研究员重新低下头,把那几行字又看了一遍,手指在“疑似NR-17”那里停了一瞬,随后才慢慢合上样本箱的锁扣,语气比刚才谨慎得多:“我先送分析室,优先级给你提到第一组。”

      他说完之后,像是还想问什么,却最终没有问出来。

      顾临看得出来,对方心里多半已经起了疑——NR类残留在研究院内部本来就少见,而NR-17这种编号更不是会轻易写在普通地方咨询记录里的东西。

      可疑归疑,研究院最基本的职业习惯就是在结果出来之前先闭嘴。

      顾临没有停下来等。他比谁都清楚,站在分析室门口并不会让检测结果来得更快,反而会影响里面人的状态。更何况,他现在真正需要面对的还不是检测室,而是楼上的人。

      走廊依旧很安静。研究院的地面材料会吸收一部分脚步声,所以人在里面走路时总有一种声音被削薄了的感觉。

      顾临沿着楼梯往三楼走,手从外套口袋里伸进去,摸到了手机,却没有拿出来。

      他知道沈怀山大概已经知道自己回来了,至少检测室那边的样本一登记,消息就不可能压得住。

      想到这里,他甚至在心里提前把接下来可能发生的场面过了一遍——老师先问一句“东西呢”,再皱着眉听完,再在某个细节上突然安静下来。

      沈怀山这个人,发火从来都不是最麻烦的状态,真正麻烦的是他不说话的时候。那通常意味着事情已经超出了“可以边骂边处理”的范围。

      刚走到三楼拐角,顾临就听见前面传来争论声。

      那不是情绪化的吵架,而是研究院里最常见的那种、带着专业术语和各自立场的“正常争论”。

      一个男人的声音偏快,明显有些着急:“你把环境变量再叠进来,这个阈值肯定会偏移,样本本身就不是静态结构,直接拿上一组做参考根本不成立。”

      另一个女人的声音则冷静很多,像每个字都提前在脑子里过滤过一遍:“我不是拿上一组做参考,我是在比较你计算模型里对共振衰减的默认值。你默认衰减太慢了,所以曲线才会被你拉长。”

      顾临停了一秒,随后才继续往前走。

      实验室门口的两个人听见脚步声同时回头。高个子的男人先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的严肃神色立刻松了下来:“顾临?”语气里的惊讶几乎没有掩饰,“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另一边的女人则先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间,又看向顾临,像是在确认“这个人是不是连路都没绕就直接上楼了”。

      她推了推眼镜,语气依旧利落:“你昨天不是还在白河镇?”

      顾临走过去,站在两人中间的电子屏前看了一眼。上面是一组尚未收尾的神经场模拟曲线,二师姐大概已经把参数改了三轮以上,颜色层叠得有点乱。

      他看了两秒,才淡淡开口:“刚到。”

      大师兄把怀里的资料放到旁边桌上,脸上的表情很快从惊讶转成了认真。他和顾临相处太久,知道对方如果在这种时间直接回研究院,手里还拎着样本箱,多半不会是什么好消息。

      “北仓那边怎么样?”他问这句话时,声音明显压低了一点,像是不想让还没来得及关上的实验室门把话带进去。

      顾临没有立刻回答。他先在脑子里把措辞过了一遍。不是因为他不知道要说什么,而是因为有些信息一旦说出口,就会立刻改变场面。

      “样本送检测室了。”他说,语气平稳得近乎有些过分,像是在先给这句话留一点缓冲区。

      二师姐立刻听出了不对,视线从顾临脸上移到他空下来的手上,又慢慢移回来:“污染类型?”

      顾临停了一下,才说:“神经残留类。”

      走廊里的空气像是被轻轻掐了一下,连刚才那点争论之后的余波都一下子静了。

      大师兄皱起眉,像是没听错,又像是本能地不愿意立刻相信:“NR?”他问这句的时候,语气里已经没有刚才的轻松了。

      顾临点头。

      二师姐的表情立刻变了。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眼镜往上推了一下,语速比平时更慢,也更稳:“编号?”

      “暂定NR-17。”

      这一次,连大师兄都没再接话。

      NR-17不是一个会被轻易说出来的编号。研究院内部目前确认的神经残留结构本来就少,而NR-17属于其中极少见的一类——深海漂浮型神经残余。

      它不是污染体本身,而是某些高等级污染体在高速位移过程中因神经场摩擦而留下的残余颗粒。说得再直白一点,这类样本本身就是某种东西“经过”的证据。

      大师兄的反应最先落在距离上,他抬头看着顾临,眉头压得很紧:“NR-17只会出现在深海高危战区边缘。白河镇离最近的深海污染区有多远,你算过吗?”

      “算过。”顾临说,“直线一千多公里。”

      二师姐听到这里,脸上的表情反而没有大师兄那么明显。她一向如此,越是觉得问题严重的时候,神情反而越冷静。

      她看着顾临,过了几秒才慢慢问:“你确定不是误判?普通污染残留、货物二次污染、甚至战区回收制剂泄漏,理论上都可能带来类似反应。”

      “你在现场看到了什么,才会直接往NR-17上判?”

      这个问题问得很准。顾临看了她一眼,心里反而松了一点。他不怕别人质疑,怕的是别人不质疑。因为不经过质疑的判断,往往说明听的人根本没理解这件事到底哪里不对。

      于是他没有急着给结论,而是把现场看到的东西一点点拆开:“颗粒不是地面扩散型沉降,而是高位悬浮后再局部下落。扫描曲线在第三排货架中层高度达到峰值,离开那个高度,信号密度立刻下降。”

      “更重要的是,它们会对原型神经场产生方向性响应——人靠近的时候,悬浮结构会发生轻微偏转。”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大师兄的表情已经完全严肃下来,二师姐也明显意识到这不是任何一种普通环境残留能够解释的现象。

      就在这时,走廊另一头传来脚步声。

      那脚步并不急,却很稳,像每一步都踩在一个他自己才知道的节奏里。三个人几乎同时转头。

      沈怀山端着保温杯,从走廊尽头慢慢走过来。他看起来和往常没什么区别,灰色外套,头发没怎么认真打理,手里的保温杯还冒着一点热气,可顾临只看了一眼就知道,老师已经知道出事了。

      沈怀山这种人,如果只是路过,他不会特地绕到这层实验区来。

      “你们三个站门口干嘛,准备在这儿把论文答辩了?”沈怀山开口的时候,语气甚至还带着点惯常的调侃,可视线落在顾临身上的那一瞬间,明显比看另外两个人更沉一些。

      “样本送了?”

      顾临点了点头:“刚送。”

      “北仓那边怎么样?”沈怀山问得很自然,像在接昨天电话里没说完的后半截。

      逻辑到这里才终于顺了——北仓这趟咨询本来就是他安排顾临去的,原意无非是觉得地方管理局那边递上来的案子不大不小,既不值得自己亲自跑一趟,又刚好够给顾临添一笔额外收入。

      他本来以为这又会是一次和过去许多次一样的普通咨询,顾临过去看一眼,写个意见,带点地方上不太会处理的神经记录回来,事情也就差不多了。

      可现在顾临站在这里,样本已经送进了分析室,而大师兄和二师姐都一脸像被人从梦里硬生生拽醒的表情——沈怀山当然不可能看不出来这意味着什么。

      这一次,抢在顾临前面开口的是二师姐。她一向不喜欢绕弯子,于是几乎没有停顿地说出了那个编号:“NR-17。”

      沈怀山端着保温杯的手停住了。

      那停顿极短,却足够让走廊里的气氛一下子沉下来。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顾临,过了两秒,才慢慢重复了一遍:“NR-17?”

      这三个字被他说出来的时候,已经完全没有了刚才那点调侃意味。

      顾临点头,语气依旧平稳:“暂定,等检测室初筛结果。”

      沈怀山没有追问“你确定吗”,也没有像一般人那样先问“怎么可能”。他只是看着顾临,目光停了一会儿,像是在等他自己把最关键的判断说出来。

      顾临太了解这个眼神了。那不是怀疑,而是老教授在确认:你脑子里已经走到了哪一步。

      于是顾临没有再保留。他说得很慢,也很清楚:“北仓不是源头。颗粒分布不是自然扩散,而是路径沉降。它经过了那里。”

      沈怀山眼神微微一沉:“你是说,有污染体位移经过那条运输线?”

      这一次,顾临没有立刻点头。

      他在心里把这个说法的风险重新过了一遍——“位移”本身已经是很重的判断,一旦承认,就意味着白河镇这件事不再是单一地点异常,而是更大范围内某种移动轨迹的一个切片。

      可他最终还是点了头:“至少从样本结构和现场分布看,这个解释最合理。NR-17不可能自然出现在白河镇,也不符合二次污染扩散的形态。”

      “它更像是——有什么东西经过那条线时,把残余留在了北仓。”

      这句话说完之后,走廊里安静了很久。

      最先动的人是大师兄。他下意识把放在桌上的那摞资料重新抱起来,像是在无意识地给自己找一点可以握住的东西,语气却已经明显不太稳了:“如果真是位移,那就不是地方咨询了。”

      二师姐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目光从顾临脸上移到走廊尽头,像是在很快地算什么。

      沈怀山则始终没动,只是看着顾临,神情里没有明显的惊讶,反而更多是一种逐渐冷下来的清醒。

      过了几秒,他忽然叹了口气,开口时语气却比前面更平了:“顾临,你现在是在学院教书的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重,却明显带着一层压下去的东西。顾临抬眼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

      沈怀山继续道:“研究院给你保留席位,是为了让你手上的研究不断,不是为了让你在教书之外还继续往这种事里卷。北仓那边本来只是普通咨询,我让你去,是因为那种级别的案子你处理得比地方上快,也正好给你添点收入,不是让你去把一整条污染位移线捡回来。”

      这话里真正的意思太清楚了。

      顾临当然听得出来,沈怀山不是在责怪他把事情看深了,而是在不高兴事情本身变深了。老教授一向护短,他从来不反对顾临聪明,反对的是顾临聪明到总能把自己重新卷回危险里去。

      顾临心里很清楚这一点,所以他没有像平时那样顺着开句玩笑敷衍过去,只是很平静地说:“老师,这次不是我想卷。样本在那儿,不看出来也还在那里。”

      沈怀山盯着他看了两秒,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把那口气压了回去。

      他太了解顾临了,也正因为了解,才知道这孩子说的是实话。顾临从来不是那种会主动往战区跑的人。相反,他离开研究院去学院任教,本来就是为了离这种高压环境远一点。

      学院、授课、训练课程、偶尔做一点心理咨询,这才是顾临给自己选的生活方式。

      研究院保留他的席位,是一个折中安排——既不彻底放人,也不给他挂外勤义务。这样的安排在现实中并不罕见,尤其在高度专业化的研究系统里,有些人会被借调去学院任教,研究院则保留项目权限、实验资格和顾问身份,以防未来需要重新启用。

      问题在于,制度上的“保留位置”本来只是留条回来的路,不该变成任何事都还能顺理成章把人再拽回去的理由。

      走廊尽头忽然传来一阵很轻的电子提示音。

      四个人几乎同时转头。二楼分析室的内部通讯在墙面终端上亮起了一条蓝光,随后跳出一行简短的提示:样本初筛完成,请项目负责人确认。

      没有人说话。

      可每个人都知道,这一声提示意味着什么。

      沈怀山先动了。他把保温杯往旁边桌上一放,动作比平时略快一点,却仍然稳。他转头看了顾临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瞬间非常明显的复杂——像是在权衡,是不是该让顾临到这里就停下。

      可下一秒,他还是只说了一句:“下去。”

      语气不重,却已经把所有多余的话都压没了。

      顾临点头,没有犹豫。

      四个人一起往楼下走的时候,研究院原本清晨那种安静还在,可气氛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没人再提刚才那场没争完的模型讨论,也没人去碰北仓咨询本来有多小这种事。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那份即将出来的检测结果拽住了。

      顾临走在最后,手指还插在外套口袋里,神情看起来依旧没有太大变化,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事情到这里已经无法再往回退了。

      如果结果不是NR-17,那一切还可以被归类成一次少见但仍在框架内的地方异常;可如果结果确认,那白河镇北仓就不再只是北仓,它会变成一条线上的第一个明确坐标。

      而一条突然出现在内陆物流线上、带着深海污染残余的线,绝不可能只经过一个仓库。

      这个念头让顾临的脚步几乎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下一秒,他已经重新跟了上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可他心里很清楚,有些事情从样本被送进研究院的那一刻起,就已经不再取决于他们想不想让它发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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