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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一章(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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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2)
即使是在夏末,南京的天气也热得让人头晕,戈雅忽然记起森说过的话,南京是没有秋天的,夏天的余热会一直持续到冬季的来临。
好像是从一种极端跳到另一种极端那样突兀。
最近,戈雅总是这样不自觉地想起森来,想起他的笑脸,他的话语,想起有关他的一切的一切,原本以为早已模糊不清的记忆又异常清晰地出现在了面前。是不是距离越来越近,思念就会越来越强烈?还是心中还留有某种期待——
现在的他还好吗?
火车站的广场外是人潮涌动的马路,形形色色的路人互相的擦身而过,看不到太多的表情,有的只是匆匆。拎着大包小包的外乡人源源不断的从我身后的火车站里涌出,他们大多是皮肤黝黑,衣着土气的农民,操着风格迥异的外地口音,可是他们的目的却是相同的。为了养家,为了糊口,为了钱,到大城市来打工。
南京看起来是那样的鱼龙混杂。
人往往就是这样的不安于现状,总想着向上走,高一点了便想着再高一点,他们总以为爬得越高生活就会越好,可是他们忘了爬得越高摔得越惨,所以,因为被拖欠工资而跳楼的民工不断的登上报纸,不断得进入视线。可是人们却从来不知道以此为戒。依然想里挤,农村的往城镇里跑,城镇的向城市里蹦。小城市的到大城市,而大城市的却嫌这里不够,还想走得更远一些,所以开始打包着行李去了国外。但是有些事情并没有因此而有所改变,中国人口依旧是全世界最多的;贫富差距也并没有想象中那样缩短,富者依旧富有,贫者依然贫困,而处于中庸的人们则过着不疼不痒的生活,为了生活而劳碌,在适当的时候稍稍的挥霍,偶尔享受一下生活的欢愉。这样的人,没有太高的目标,也不会尽力追求什么,只是随波逐流的在平庸与平凡中徘徊。有时甚至连目标都没有,只是机械的活着,然后在时间的淡去中,消亡不见。
戈雅真很害怕有一天,自己也会变成这样的碌碌无为,然后恍然间,生命就戛然而止了。这会是怎样的一种虚度啊,想来都让她感到一阵的恐惧。
小光正垫着脚四处张望,寻找着路易的身影,戈雅则坐在一旁的石栓上,晃荡着细长的双腿悠闲的抽着烟,手中翻阅着一本刚从旁边的报摊买来的动漫杂志。直到小光开始拉她走时,戈雅才抬起头来,向小光手指的方向望去,在熙攘的人群中,一个熟悉的身影伫立在一辆白色的面包车边。细碎的长发被束在脑后,身穿一件有着抢眼涂鸦的白色T恤,黑色的牛仔裤上挂着一条长长的金属铁链,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亮,脚上同样是经过涂鸦修饰的板鞋。身形修长,外表帅气,一副玩世不恭的表情,引来不少注视的目光。
“迟到了,还敢在这儿摆帅。”戈雅白了一眼路易,便径直打开门将行李扔进了车里。小光也随即抱着他心爱的吉他,钻进了车子里。
说起行李,其实也少的可怜,完全不像是来这生活的。一个普通的背包就能装得下。逃出家的时候,戈雅几乎什么东西都没来得及带走。有的只是香烟和打火机,和一张存着私房钱的信用卡。至于小光只带了他的吉他,他说有这个就够了。
“我早就到了,可人太多了,没找到你们,又怕和你们走散了,只好在原地等了。”路易摆出一副“我很无辜”的表情,但随即又一脸认真地盯着戈雅看,看得她感到有些不自在。
“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吗?”
“啊,不,只是发现你变了不少。”路易嘴角上扬,露出一个好看的微笑:“我认识的你又回来了,太久没看到这样的你了。已经有四年多了,不是吗?”
“是啊,可是回来的代价很大呢。”虽然不想一辈子做母亲的影子,虽然厌倦她给的生活,可她是我最亲的人,不是吗?戈雅不经的陷入了沉默。为了自己可能根本不存在的梦想,伤了最爱自己的人,很自私不是吗?原本戈雅以为很清楚自己来南京的目的,很明白自己所希望得到的是什么,可是为什么,这一刻她似乎又迷茫了起来?
“好了,别想不开心的事了,上车吧!”路易一把搂住戈雅的肩膀轻轻地拍了拍说道:“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随着车子的开动,原本静默而变化着的城市开始在眼前以更为迅速的方式向后流动,形成那一道道的光影,灰白的高楼显出理所当然的陌生与冷漠。戈雅靠在椅背上,头偏向着窗外,望着右视镜倒映出的影子出神,碎长的头发,在风的吹动下愈加的零乱,依稀可见耳朵上闪烁的碎钻,一条漆黑的十字项链垂在胸前。太久没有看到这样的自己了,有点不羁,有点自负的自己,真的很久了。戈雅将胸前的十字举到唇边,轻吻了用一下,然后便闭起了眼睛,打起盹来。
小光从上车起,便带着耳麦,沉浸在音乐的世界里。而路易则一直沉默的专心开着车,偶尔会在等红灯瞥几眼闭目养神的戈雅,然后帮她梳理一下被风吹乱的发丝。车厢里是那样的安静,戈雅迷迷糊糊的感觉到路易的手在触碰自己,但是此刻她已懒得理会了,看到路易,戈雅那紧绷着的神经一下子便松弛了下来,此刻除了困倦之外,其他什么都不想过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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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戈雅被路易唤醒,似乎走了很长的一段距离,穿过城市那大大小小的街道,此刻她们来到了路易的工作室,座落在一条僻静的小巷内,一间废弃多年,被改造翻新过的仓库,门上挂着一块已有些褪色的招牌——“天堂工作室。”
厚重的铁门被推开,发出干涩的吱嘎声,地上的尘埃也随之被扬起。偌大的仓库共有两层,二楼被隔了几个小间,作为各自的房间,一楼则是工作室,说是工作室,也不过是随意摆着两张简易的拷贝台,和几张旧的写字台。有两张写字台上放着电脑,打印机和扫描仪,白色的机身被磨得褪色,留下点点黄迹,看不出已用了多久。在对着桌椅的另一边,摆着的是一台四色的印刷机,以及成卷的纸品,附近还摆着几落刚印好的招贴。墙上挂着几张漫画的海报,色彩明快,人物飘逸洒脱,一看便知道是出自路易的手笔。地上扔满了废纸团和烟蒂,烟灰也随处可见。
一片狼藉。
“魏黑子!!”路易怒吼了一声,但似乎没有人回应。又吼了几次后,才有人从楼上的房间里出来,是个和小光年龄相仿的少年,光着上身,只穿着条黑色的牛仔裤,睡眼惺忪的样子:“别喊了,他不在。”
“MD,臭小子又出去了。叫他把这里收拾干净,当我的话是耳边风啊,看回来后,我怎么收拾他!”
“他不回来了。”
“什么?”路易显得有些惊愕。
“他离开了,去投靠海特工作室了,以后都不回来了。”见路易没有反应过来,那少年又说了一遍,语气平淡。
“哦,是吗。走的好。一天到晚正经事干不了一件,只会把精力花在女孩子身上,走了最好。”路易说得很轻松,但戈雅却注意到此刻他的拳头却握得很紧,他明明很在意。
小光并没有注意到异常,他只是三步并作两步的冲到楼上,一把抱住了少年,兴奋地叫了起来:“Andy,是你吗?真的是你吗?我想死你了!”
少年先是一愣,但随即从睡梦中清醒过来:“光?!小光,是你吗?”
“是啊,好久不见啦!”这会儿似乎成了这两个人的叙旧的时间,戈雅走上前,拍了拍路易的肩头,路易回过神来,有些怅然的笑了笑。
“姐,我来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Andy,是我从小一直玩到大的好兄弟。”小光激动地将少年拉到戈雅面前,戈雅这次看清少年的面目,虽说与小光年纪相仿,但似乎因为久经世故,而显出一丝的少年老成。
“你好,叫我戈雅好了。”戈雅笑着说:“以后还请多多关照了。”
收拾完楼上的房间出来,戈雅看见路易正倚着二楼的栏杆抽烟,碎长的刘海遮住了半张脸,叫人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却足以感觉得到他的失落。
“喂,在想什么呢?”戈雅走过去,点上一支“桔子”,反身倚在栏杆上,望着路易。
“没……没什么。”路易吸了口烟,又用力吐了出来,青烟弥漫。
“不是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嘛。”戈雅看向路易,给他投去一个鼓励的笑容。
“现在还不如一起来收拾一下,工作室怎么能就这个样子呢?”说着戈雅便拉起路易的胳膊向下走去:“小光,Andy出来帮忙!”
在那之后,四个人将工作室里里外外清理了个干净,桌椅也被重新安排了位置,显得座落整齐。落满灰尘的玻璃被擦得透亮,原本昏暗的仓库,一下子明朗起来,似乎心也变得透明。
有些人,要走的终究要走。你没有逼他离开,是他自愿的,而在你前面却还有很长的路要走,那么就面向前方,不要回头。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将它抛在脑后,不再想起,甚至忘记,而之后的每一天都会是崭新的。我们要面对的,也必须面对的是现在,是未知的前路,不是过去,更不是惨淡的回忆。
一阵忙碌之后,四个人都有些体力透支的瘫坐在地上。戈雅挨着路易,和他背靠背地坐着,手中夹着他递过来的烟,望着点燃的烟头处冉冉上升的烟缕发呆。什么时候起学会抽烟的呢?戈雅已记不太清楚了。只听过有人说抽烟的女人都是受过伤的女人,那么如果寂寞也算是一种伤,那么自己大概也算是是受了伤的女人吧,而且那伤口还从来就没有愈合过。
其实戈雅并不喜欢烟吸进嘴里的那种涩感,很像是无糖的统一乌龙茶的味道,她只是一直贪恋着烟灭过后那残留在指间的气味,如他一般的气味,温暖的让人迷醉。
“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路易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谁知道呢?”戈雅将手中已燃了一半的烟放进嘴里:“不知道,我这双手还能不能轻松自如的挥舞画笔,你说呢?”然后一脸玩味的翻转着她那纤长而白净的手。太久没有画画了,真得太久了。自从那天为了母亲放弃画画以后,戈雅便再也没有碰过与画画有关的东西了。母亲就像讨厌父亲一样,讨厌着画画。此刻的戈雅是如此迫切的想要再拿起画笔,再一次的挥洒,放纵。
“呵,我就知道你还是放不下的。”路易轻笑了一声,然后用后脑勺轻轻敲了一下戈雅的头:“欢迎回归。”
“嘿!会变笨的耶”戈雅轻叫道,然后用力的向后,将身体的重量都要到路易的背上,随后说了一句:“谢了!”
城市的夜,看不见太多的星光,因为那城市的繁华灯火掩去了星火的光辉,但即使如此,你也依然可以找到几颗闪亮的星点,正用尽力气的燃烧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