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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宫宴笙歌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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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人流水般呈上佳肴,其中有一道炙鹿肉,是祁景素日所爱。
秦蝉见他多夹了一筷,便自然地拿起手边的小银刀,将盘中较大块的鹿肉细细片薄,蘸了少许椒盐,才拨到他面前的碟子里。
祁景怔了怔,心中那股怨愤与猜疑,在这熟悉的照料面前微微一颤。
他记得她说过,南地食鹿肉讲究“薄切热蘸”,方能不失本味,且不伤脾胃。
这习惯她保留了三年,即便在得知她是细作之后,在争吵之后,此刻她依旧下意识地做了。
另一侧,郁连华正对着眼前一碟水晶饺生闷气。
她嗜辣,北地宴席却少辛辣之物。
祁晏察觉,默不作声地将自己面前一小碟腌渍的茱萸酱推了过去。
郁连华瞥见,嘴角几不可察地翘了翘,却又故意扭开头,只伸筷子夹了饺子,在酱碟边沿狠狠滚了一圈,才送入口中,辣得眼眶微红,却带着一丝得逞的、孩子气的笑意。
如是吃了几轮,夜色深深,室内炭火微醺,让人神思昏睡,秦蝉便想出去走走消食。
祁景正忙着和其他兄弟斗酒,加上心里还有情绪,没随她去,免得二人独处起来,又忍不住揭短。
秦蝉悄悄推门出去,外面冷风一吹,立刻清醒不少。
走过石阶小径,便转至假山之后,只是酒劲未消,冷不防撞上一个人——太子妃董氏。
“好大的胆子,敢往我身上撞。”
秦蝉立刻退开一步,低头道:“是我莽撞,太子妃见谅。”她一向谨慎,只是这几夜都未休息好,宴席上一人独战众人目光,赤雪症隐隐发作,今夜又被灌了几杯酒,才眼昏身轻,撞到了人。
董氏见到是她,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我道是谁,原来是你。”冷笑一声:“刚才宴席出尽风头,以为得脸了,就敢撞我?”
她立刻吩咐身边的宫女,“给我打醒她!”
那宫女面泛难色,知道这是大名鼎鼎的十三皇子妃,十三皇子最近又封了荣泰亲王,谁敢下手?
董氏见他们不敢,忽然压低声音,只有秦蝉能听见:“他们看不清你的人皮面具,我可没那么好糊弄。”
秦蝉脸色惨白,依旧保持着自己的冷静。
董婵媛看着她瞬间惨白的脸,终于笑了:“太子如今被圈禁,就以为我们失势?你这个什么王妃,就能高人一等?”
随后一个箭步上前,猝不及防伸手就打,打得秦蝉发髻散开,一道五指印立刻显现,脸上高高肿起。
秦蝉没想到她在宫里真的敢打人,那一巴掌狠狠落下,火辣辣的疼,瞬间撕开多年伪装,拉回东宫那个雪夜。
那年冬,太子祁昌执她的手教写字,松墨混炭火暖意,他说:孤有的是时间,慢慢教。他眼底的专注,是她在这深宫唯一见过的、不带算计的温柔。
秦蝉抬手,遮住脸上红痕,垂下眼,掩去一闪而过的心虚。她不敢还手,是因为董婵媛在无意间知道了她的一半身份,但是董婵媛没有证据,若是嚷嚷开来,只会无比麻烦。
“小门小户的贱婢,真以为自己吃了几碗皇家的残羹冷炙,就把自己当个人物了?吃点巴掌,涨涨记性。”
董氏知道她不敢还手,用肩顶开她,带着宫人径直离开。
秦蝉在这个节骨眼不想多生是非,准备施些脂粉遮盖,到僻静处盘头整脸,垂眸回去。
她心知肚明,董氏想打她不是一时兴起,是早有恨意。
八年前,董家当时攀附太子炙手可热,董正也刚加封了太子少保。
而董婵媛的身份注定了她今后是太子妃。
只不过还没大婚,董婵媛当时仅是六公主的伴读。
因为二人名字有一个字读音相似,董婵媛格外记得秦蝉。
在知道了太子对她有情之后,董婵媛时不时讽刺秦蝉不过是“知了”,阴暗爬行吸食树根汁液为生,一种丑陋而短寿的虫类,发出的刺耳鸣叫声不过是为了求偶,就像秦蝉到处勾搭男人一样。
那是一个午后,翰林院编修徐光地刚讲完学出门,坐在秦蝉斜后面的董婵媛贴近她:“我想了想,你叫秦蛆更适合,听说蛆白嫩多汁,像你一样可爱。”
董婵媛就是见不得别人跟她同字,哪怕是同音也不行。
身边的八公主刚要为她说话,秦蝉却风轻云淡回应:“蛆生活在粪坑里,我是蛆,那你是?”
后面几个皇子公主听罢,都掩唇一笑互相递眼色。
就连一向严肃内敛的祁晏,也忍俊不禁,多看了秦蝉几眼。
董婵媛气得脸色发白,郁连华又过来添油加醋,点炮一般大声喊叫:“你自然是大粪了。”
这下整个学院笑声更是排山倒海呼啸皇宫。
董婵媛恼羞成怒和郁连华扭打起来。
郁连华是什么人?
家里全是武将,身材高挑,四肢有力,断了腿都能爬窗户的厉害主儿,三两下就打得董婵媛哭爹喊娘。
还是秦蝉看打得差不多了,再打下去恐怕伤筋动骨,缓缓把郁连华拉开,问董婵媛:“你没事吧?”
董婵媛捂着自己鼻青脸肿的花脸,起身掩泪跑开。
郁连华拍了拍手,“放心,我可没下死手。”
秦蝉:“你最好是没下死手,不然倒霉的就是我。”
郁连华愤慨道:“明明是她先动手,怎么是你倒霉?”
秦蝉叹息:“你是二品兵部尚书的女儿,她是一品太子少保的女儿,我是五品小官的女儿,你说呢?”
郁连华握拳手指关节咯咯作响:“那我不管,大不了跟她拼了。”
秦蝉沉默,因为很快她家就被连带问责,虽然不是亲生父亲,但是秦蝉名义上的父亲——礼部郎中秦鹤被人弹劾贪墨精膳之物,罚俸一年,年考不合格,不得提拔听选。
秦鹤几番探查,才知道得罪了董正,不得已夹着尾巴做人,待了一年的冷板凳。
秦蝉从此不敢逞口舌之快,心性在朝夕之间磨平,伶牙俐齿也只管逢迎这些贵人。
加上秦蝉与太子之间陈年旧事,董氏的恨她能理解。
她回想完这些事情,不禁苦笑一声,回到宴会之中,祁景正拼完酒回来,看到她脸上的红痕,顿时把酒杯放下,怒意逐渐上头:“谁敢打你?”
秦蝉怕他真去找人报复,只想息事宁人,说到:“自己摔的。”
祁景把她拉进怀里,看了个真真切切,怒不可遏,“摔出五指印?我是醉了,不是瞎了。”
秦蝉忙垂下头,“你别说了,好不容易压下去一件事,你还嫌不够吗?”
“是谁?你快说!你不说我就非要闹个天翻地覆了!”祁景已经双眼通红,把她紧紧抱在怀里。
秦蝉拗不过他,知道他喝了酒脾气上来了,只能低声再次重复:“我摔的,跟你说了。”
祁景猛地扫视所有人,立刻发现了对面董婵媛在嫌恶的擦手,“是她?对吧?”
秦蝉抱住他,“你别,你坐下。”
祁景狠灌了自己一口酒,咬牙坐下,转过头去不看对面,“好,好,太子妃这么嚣张,居然敢打你。”
郁连华很快也发现了秦蝉不对劲,断断续续听到了“太子妃打你”这句话,“腾”得一下就站起来,秦蝉拉住了祁景,又拉不住郁连华,只能眼神示意祁晏。
祁晏伸手轻扯郁连华的衣袖,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沉稳:“你且收敛些。”见她仍有不甘,补充道,“郁家炙手可热,本就易遭非议。此时争执,反倒落人口实。”他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闻,“真要为秦蝉出头,也当寻个恰当的时机,而非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动怒——有失体统,也解决不了问题。”
郁连华咬唇瞪向祁晏,眼中火光灼灼。
她一生骄傲如火,却独独在他面前屡屡碰壁。知他心中有秦蝉一缕影,却更恨他连半分情意都不肯为她流露。
他并非无动于衷,只是自幼被教导“喜怒不形于色”,那颗为她跳动的心,早被层层礼教缚成了茧。
郁连华心不甘悄然坐下,瞥见秦蝉夹菜时露出的手腕上有伤痕,不觉起疑,她的伤哪里来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绑住过。
她很快就意识到,能造成这种伤痕的,只有祁景,她垂眸想,恐怕祁景和秦蝉之间暗流涌动,旁人无从得知。
宴席最后上了饺子,太后说到:“这饺子里有铜钱,谁吃到,谁就有一年的好彩头。”
祁景嘴里的饺子多咬了几口,突然咬到一枚硬物,他伸手取了出来,竟是一枚铜钱。
贵妃眼尖,立刻说到:“哎呀,今儿的头彩是十三。”
皇帝龙颜大悦:“十三这福气便要从年头好到年尾。”
祁景出席,意气风发,叩拜皇恩,“多谢父皇恩典。”
许多皇子公主流露出羡慕之色,五皇子祁昂心想,若自己有个好家世,或许也能如祁景这样风头无两,无论做什么都能是全场的焦点。随后眼中流露出怨毒之色,转瞬即逝。
直到子时,宴席结束,风雪之中,大家各自回府。
宴席散了,太后酒醒了,看着满院的空落,对身旁嬷嬷说到:“不知下次聚齐,是什么时候。”
嬷嬷原是不敢打扰她休息,所以一直也没叫醒她,见她语态苍凉,悲从中来,谨慎回应她:“娘娘啊,很快的,会很快的。咱们元夕节把他们叫来便是了。”
太后微微颔首,眼神沉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