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巅峰对决---双星》我思顾我在

8、第 8 章 感情线

　　两天后。

　　晚上九点多的时候，李维安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进来。”李维安说。

　　门推开一条缝。赵明宇探进半个脑袋，解开衬衫袖口，往上卷了几卷，露出青筋明显的结实小臂。

　　“李哥，你睡了吗？”

　　“没睡。”

　　赵明宇挤进来，手里居然还端着个搪瓷杯。他在炕沿边坐下，把杯子放在炕桌上，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

　　李维安等着。

　　搪瓷杯里是热水，热气细细地往上飘。赵明宇盯着那缕热气看了好一会儿，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才开口：

　　“李哥，有个事儿……想问问你。”

　　“说。”

　　“就是……”赵明宇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这是他紧张时的惯常动作，“明天要重新拍大全和两个女人的戏。就是，刘玉梅来求复合，邻居老王的闺女来给大全送饺子。两个女人在家里撞上了。”

　　李维安点点头。剧本他翻过，知道这场戏。

　　“这种戏我没拍过。”他比划了一下，没找到合适的词。

　　“感情冲突。”李维安说。

　　“对。”赵明宇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点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的坦诚，“我，我之前也，也拍过感情戏。但是，我拍的那些人，他们的感情都很隐忍含蓄——一等就等了二十年，一封信里没一个爱字。嗯，就是不需要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吵架。”

　　他顿了顿。

　　“今天这场戏，拍了十六条，一条没过。”

　　赵明宇手无意识的沿着桌沿擦了擦。

　　“建国老师和王姐都对，走位对，台词对，情绪也对——但，我就是觉得哪里有问题。”

　　李维安把烟盒掏出来，放在桌上，没点。

　　“我跟建国老师聊过，跟王姐也聊过。他们问我想拍出什么感觉，我说不上来，但不能狗血，也不能煽情。”

　　他沉默了一会儿。

　　“后来我想起你那天和女朋友的电话……”

　　他没说下去。

　　李维安替他接上：“觉得我很有经验？”

　　赵明宇点了点头，有点不好意思。

　　“我想着你应该……经历过那种场面。”他斟酌着词句，“就是，两个女人，同时面对一个男人。那种时候，人在想什么？”

　　他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神是诚恳的。

　　李维安忽然有点想笑。

　　又有点笑不出来。

　　他清了清嗓子。

　　“你刚才说的那些，”李维安开口，“不要狗血，不要煽情——这些都已经是对的了。”

　　赵明宇立刻坐直了，把搪瓷杯放下，从口袋里摸出那个皮质笔记本，翻开，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李维安看着他那副架势，那句“其实我是骗你的”在喉咙里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两个女人争一个男人，”他说，“观众想看的不是‘谁赢了’。”

　　赵明宇在笔记本上快速记着。

　　“观众想看的是，这个男人配不配被争。”

　　赵明宇的笔顿了一下。

　　“但大全不是香饽饽。”李维安说，“两个女人为什么要争他，这里需要吊观众胃口！”

　　赵明宇抬起头：“那节奏呢？大全应该站在中间，还是退出去？”

　　“退出去。”李维安说，“让两个女人在画框里，大全在画框外。他只需要一个背影，看不见脸。”

　　赵明宇飞快地记着。

　　“刘玉梅和那个闺女——她叫什么来着？”

　　“秀儿。”赵明宇说，“剧本里没给全名，就叫秀儿。”

　　“秀儿。”李维安点点头，“这两个人站在一起，一个穿红棉袄，一个穿花棉袄。一个年纪大些，画了厚重的妆；一个年纪小，脸上还有个胎记。这些区别本身就是戏。”

　　他看着赵明宇笔尖移动的速度。

　　“你别让她们对着大全演。你让她们对着彼此演。”

　　赵明宇抬起头。

　　李维安想了想，问：“《花样年华》看过吧？”

　　“看过。”赵明宇说。

　　“那你记不记得开场第五分钟那场麻将戏？”

　　赵明宇回忆着，点点头。

　　“苏丽珍和周太太，一前一后进房间。”李维安说。

　　“苏丽珍先入画。墨绿色旗袍，暗花，立领。腰收得很紧，她走得很慢，但不是故意慢——是旗袍窄，迈不开步。”

　　李维安顿了顿。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但赵明宇没有抬头。

　　他的笔尖在纸面上匀速移动，在画一个房间的分镜。

　　李维安看着那颗毛茸茸的后脑勺。那一撮翘着的头发今晚格外不服帖，支棱在灯光里。

　　“然后呢？”赵明宇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神是纯粹的、等待下文的那种专注。

　　李维安把视线移开。

　　“然后周太太入画。”他说。

　　“红色旗袍，屁股更浑圆，姿态更张扬。”

　　他看着赵明宇。

　　“一个素，一个艳。一个收，一个放。”

　　他顿了顿。

　　“一个镜头，两个女人的底色一下就讲明白了。”
　　李维安把烟按灭。“这场戏可以用手持。”
　　赵明宇把眼镜戴回去：“我有点懂你的意思了。”

　　下午两点，王秀文和李兰刚化好妆，赵明宇的手机就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走到旁边去接。

　　李维安听见几个词：“……现在？……严重吗？……我知道了。”

　　赵明宇回来时，脸色不太好看。

　　“怎么呢。”

　　“我爸住院了。”他说，“急性胰腺炎。”

　　李维安愣了一下：“严重吗？”

　　赵明宇看了一眼已经就位的王秀文和李兰，“不知道，我可能得回去一趟。”

　　“但是，但是，这场戏怎么办?”

　　李维安看着他。

　　“这场戏……我帮你拍。”

　　赵明宇抬起头。

　　“我们之前聊过嘛，”李维安说，“不放心？”

　　赵明宇摇头。

　　“那我走了。”他说。

　　三天后，傍晚。

　　赵明宇推开院门。李维安正坐在院里的小凳上帮王婶剥蒜，听见动静抬起头。两人对视了一眼。

　　“回来了？”

　　“嗯。”

　　“怎么样，你爸爸还好吧。”

　　赵明宇在他旁边蹲下来，“急性胰腺炎，已经稳定了。”

　　李维安点点头，把手里的蒜放进碗里。

　　“去看看那场戏？”李维安问。

　　赵明宇站起来，拍了拍裤腿。

　　“去看。”

　　半个小时后。

　　“李哥，你知道吗，”他说，“金庸当年写《天龙八部》的时候，有段时间要去欧洲出差，怕断更，就请倪匡帮忙代笔。”

　　李维安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倪匡问他，怎么代？金庸说，你随便写，回来我再改。”赵明宇继续说，“结果金庸回来后，一句没改，全用上了。”

　　李维安抬起头。

　　赵明宇看着他，眼睛在暮色里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