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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在下元稹,字微之 没有春风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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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一声短促而痛苦的低呼,打破了清晨的寂静。
白居易猛地从榻上坐起身,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心脏狂跳不止,像是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一般。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里衣。
窗外,寒雨早已停歇,天色已经大亮。
一缕微弱的晨光,透过窗棂照进屋内,洒在冰冷的地面上,没有丝毫暖意。
屋内一片清冷。
烛火早已熄灭,只余下一截残烛,凝固着蜡泪,如同泪痕。案上的诗稿,依旧静静摊放着,泛黄的纸页,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孤寂。
没有长安庭院。
没有春风垂柳。没有风铃叮咚。
没有清茶诗稿。
更没有那个青衫含笑、陪在他身边的元稹。
一切,都只是一场梦。
一场美好得让他舍不得醒来,却又痛得让他无法呼吸的梦。
白居易坐在榻上,怔怔地望着前方,眼神空洞,脸色苍白。
良久,他才缓缓回过神。
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指尖仿佛还残留着梦中的温度,残留着元稹手掌的温暖,残留着他轻轻拭去泪水的触感。
可摊开双手,掌心空空,什么也没有。
只有一片冰凉。
他缓缓抬起手,抚上自己的脸颊。
指尖一片湿润。
泪水,不知何时,早已布满了整张脸,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衣襟上,晕开一片片深色的水渍。
枕边,早已被泪水浸透,冰凉一片,贴在肌肤上,刺骨的冷。
原来……真的只是一场梦。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却只觉得喉咙干涩,心口剧痛,连呼吸都带着一丝撕裂般的疼。
八年了。
自从元稹离开之后,这样的梦,他做过无数次。
每一次,都是重逢的欢喜。
每一次,都是相伴的温暖。每一次,都是离别时的撕心裂肺。每一次,都是醒来后的无尽孤寂。
一次又一次,从云端跌入尘埃。
一次又一次,经历失而复得,再得而复失。
这种痛苦,比最初听闻噩耗时,更加磨人。
他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离别,习惯了孤寂,习惯了一个人面对这世间的风风雨雨。可每一次从梦中醒来,他才明白,自己从来没有习惯过。
从来没有。
只要一想到,那个人再也不会回来,再也不会笑着喊他 “乐天”,再也不会与他灯下论诗,再也不会在他难过时安慰他,他就觉得,整个世界都失去了色彩。
微之。
你走了,留下我一个人,在这人间,雪满头,霜满面,形单影只,度日如年。
你可知,我有多难。
白居易缓缓抬起头,望向窗外。
窗外,枫叶飘零,秋风萧瑟,一片肃杀凄凉。
洛阳的秋,真的好冷。
冷到骨子里,冷到心底里。
他缓缓下床,脚步有些虚浮,一步步走到案前坐下。
案上,笔墨纸砚依旧。那卷与元稹唱和的诗稿,静静躺在那里,无声诉说着过往。
他看着那诗稿,久久没有说话。
梦里,他们还是少年。梦里,他们依旧相伴。梦里,一切都还来得及。梦里,你还在我身边。
可醒来。
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短短十四个字,道尽了他一生的痛,一生的念,一生的憾。
他缓缓伸出手,拿起笔,蘸满墨汁。
笔尖落在洁白的宣纸上,微微颤抖。
泪水,一滴,又一滴,落在纸上,晕开淡淡的墨痕。
他没有擦拭,只是握着笔,一字一句,缓缓写下。
写的,是那首在心底萦绕了无数个日夜的诗。
那首,写给元稹的诗。
那首,名为《梦微之》的诗。
夜来携手梦同游,晨起盈巾泪莫收。
漳浦老身三度病,咸阳草树八回秋。
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阿卫韩郎相次去,夜台茫昧得知不。
每一个字,都用尽全力。每一个字,都泣血含情。每一个字,都是思念。每一个字,都是伤痛。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手中的笔,“哐当” 一声,掉落在案上。
他趴在桌上,肩膀微微颤抖,终于压抑不住,失声痛哭。
哭声压抑而沙哑,在空旷的屋子里回荡,听得人心碎。
像一个失去了所有依靠的孩子。
像一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孤独老人。
微之,你走了。
阿卫走了。
韩郎也走了。
那些曾经陪伴在我身边的人,一个个都离我而去。
如今,只剩下我一个人,留在这茫茫人间,独自老去,独自死去。
黄泉之下,幽冥之中,你能知晓吗?能知晓我这满腔无处安放的思念吗?能知晓我这八年如一日的牵挂吗?
无人应答。
只有窗外的秋风,呜呜地吹着,像是在低声呜咽,又像是在无声叹息。
哭了许久,泪水渐渐流干,白居易才缓缓抬起头。
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平静了许多,只是那平静之下,藏着化不开的哀伤与思念。
他望着宣纸上那首墨迹淋漓的《梦微之》,久久不语。
思绪,再一次不受控制地飘回了从前。
飘回了那个让他铭记一生的初见。
贞元十九年,长安。
那一年,他三十二岁,早已诗名满天下,却始终未能遇到一个真正懂他的人。
他自负才华,心怀天下,可在这偌大的长安城里,知己难求,同道难寻。
直到那一年,朝廷开科取士,书判拔萃。
他赴考,一举中第。
放榜之日,他站在金榜之下,看着自己的名字,心中并无太多波澜。
于他而言,登科及第,不过是水到渠成。
可就在他转身准备离去之时,一道年轻的身影,撞入了他的眼帘。
那人年纪轻轻,不过二十出头,身着青衫,身姿挺拔,眉眼清朗,气质卓然。
他站在金榜前,看着榜上的名字,唇角微微扬起,笑容明亮,意气风发,宛如朝阳。
那人,正是元稹。
彼时的元稹,年少成名,才惊四座,早已是长安城里人人称道的天才诗人。只是白居易此前,虽闻其名,却从未见过其人。
两人目光在空气中相遇,微微一怔。
只是一眼。
只是一瞬间。
白居易的心中,却骤然升起一种莫名的感觉。
像是相识已久。像是一见如故。像是冥冥之中,早已注定。
元稹也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艳,随即拱手,笑容温和:“在下元稹,字微之。阁下便是白居易,白乐天先生吧?”
他的声音清脆悦耳,带着少年人的爽朗,又不失礼数。
白居易拱手回礼,心中微动:“正是白居易。久仰微之盛名。”
“盛名不敢当,” 元稹笑道,“乐天先生的诗,元某早已拜读,心向往之,今日得见,真是三生有幸。”
简简单单的几句寒暄,却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彼此心底紧闭的门。
他们一同离开金榜之下,一路同行,边走边聊。
从诗词歌赋,谈到人生理想;从朝堂时局,谈到民生疾苦;从个人抱负,谈到天下苍生。
越聊,越是惊喜。
越聊,越是投缘。越聊,越是觉得,对方就是那个自己寻觅已久的知己。
他们惊讶地发现,彼此的政见如此相似,彼此的诗风如此相通,彼此的心意如此契合。
仿佛这世间的另一个自己。
那一日,长安的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两个同样才华横溢、同样心怀天下、同样孤独已久的灵魂,在那一刻,相遇,相知,相许。
从此,一生纠缠,一生相伴,一生知己。
他们一同被授予秘书省校书郎,一同住进升平坊的官舍,成为了朝夕相处的邻居与挚友。
白日里,他们一同前往秘书省,校勘典籍,批阅文书;夜里,他们便在灯下对坐,烹茶煮酒,谈诗论道,常常彻夜不眠。
元稹才思敏捷,下笔如神,诗风清峻明快;白居易沉稳厚重,情真意切,诗风平易动人。
两人互相唱和,互相切磋,互相欣赏,互相扶持。
白居易年长,性情温和,常常包容元稹的年少锋芒;元稹年少,热情炽热,常常点燃白居易心底的火焰。
他们一起游长安,逛曲江,登大雁塔,赏月下花。他们一起饮酒赋诗,高歌长啸,快意人生。
他们一起立下誓言,要以诗为剑,为民发声,革除时弊,造福苍生。
那段时光,是白居易一生中,最快乐、最明媚、最无忧无虑的岁月。
有知己在旁,有理想在心,有未来可期。
那时的他,从没想过,有一天,这份陪伴会结束。
从没想过,有一天,这个人会离开。
从没想过,有一天,他们会生死相隔,永不相见。
他以为,他们会一直这样走下去。
从少年,到中年,到老年。
从长安,到四方。
从青丝,到白发。
一生相伴,一世不离。
可世事无常,命运弄人。
元和年间,朝堂风波骤起。
他们因直言敢谏,触怒权贵,先后被贬出长安。
元稹一贬河南,再贬通州,远在巴蜀之地,山高水远,病痛缠身;白居易随后被贬江州,远离京城,流落江湖,孤寂无依。
千里相隔,山长水远。
可距离,并没有冲淡他们的情谊,反而让这份知己之情,更加深厚,更加刻骨。
他们以诗为信,以笔传情。
一封封书信,一首首诗作,跨越千山万水,送到彼此手中。
在通州,元稹卧病垂危,听闻白居易被贬,惊坐而起,写下 “垂死病中惊坐起,暗风吹雨入寒窗”;在江州,白居易孤舟夜泊,读着元稹的诗,眼痛难眠,写下 “眼痛灭灯犹暗坐,逆风吹浪打船声”。
一句诗,一行字,都是满心牵挂。
一句话,一声叹,都是入骨相思。
他们在信中互道平安,互诉衷肠,互相安慰,互相鼓励。他们约定,待到风波平息,一定要重回长安,再续旧游,再把酒言欢。
那个约定,支撑着他们熬过了最艰难的岁月。
后来,他们终于先后被召回京。
久别重逢,相拥而泣,恍如隔世。
本以为,从此可以相伴长安,再不分离。
可宦海浮沉,身不由己。
他们依旧一次次被贬,一次次分离,一次次重逢,一次次牵挂。
聚少离多,成了常态。
可无论相隔多远,无论分别多久,他们的心,始终紧紧连在一起。
三十载相交,九百章唱和。
他们是诗坛的双子星,是政坛的同路人,是彼此生命中,最重要、最不可替代的人。
白居易曾以为,他们会一起老去,一起归隐,一起看遍人间山水,一起安享晚年。
可他终究,没有等到那一天。
太和五年,秋。
一封从武昌传来的急信,彻底击碎了他所有的希望。
元稹,病逝于武昌军节度使任上,年仅五十三岁。
消息传来之时,白居易正在洛阳。
那一刻,他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黑,几乎晕厥过去。
他不信。他不肯信。
那个意气风发、笑眼明亮的微之,那个与他相约终老的微之,那个身体一向康健的微之,怎么会突然就走了?
怎么会!
他疯了一般,一遍遍地追问信使,一遍遍地确认消息。可得到的,只有一次又一次残酷的答案。
是真的。
元微之,真的走了。
永远地,离开了他。
永远地,离开了这个他们一同热爱过、批判过、期待过的人间。
那一天,洛阳大雨,倾盆而下。
白居易跪在雨中,放声大哭,哭得撕心裂肺,哭得肝肠寸断。
三十载知己,一朝永诀。从此,世间再无元白。从此,他的诗,再无人真正读懂。从此,他的人生,只剩下一半。
那一天,他的世界,塌了。
元稹离世之后,白居易的人生,仿佛被硬生生抽走了一半。
他辞去了朝中繁杂的职务,请求分司东都,来到洛阳。
这里,远离长安的是非,远离朝堂的风波,也远离了那些让他触景生情的回忆。
他在洛阳定居,建宅,种花,养草,焚香,抚琴,作诗,饮酒。他看似过得清闲自在,与世无争,心境淡泊,超然物外。
世人都赞他通透,赞他豁达,赞他晚年福寿安康,人间圆满。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早已随着元稹的离开,一同死去了。
剩下的,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在这世间,苟延残喘。
他不再关心朝堂政事,不再关心功名富贵,不再关心人间荣辱。
他唯一关心的,只有那些与元稹有关的一切。
他收集整理他们一生的唱和诗作,编成《元白唱和集》,日夜捧读;他珍藏元稹留下的所有书信、诗稿、遗物,视若性命,不许任何人触碰;他常常独自一人,坐在窗前,看着元稹的字迹,一看就是一整天;他常常在深夜,唤着 “微之” 的名字,从梦中惊醒,泪湿枕巾。
八年时光,就这样一天天,一月月,一年年,缓缓流逝。
他的头发,越来越白。他的身体,越来越弱。他的眼神,越来越沉寂。他的心底,越来越孤寂。
身边的人,一个个老去,一个个离开。亲人,朋友,弟子,故人,纷纷离他而去。
阿卫走了。韩郎走了。曾经熟悉的面孔,越来越少。
他越发觉得,这世间,早已没有什么值得他留恋。
他唯一的执念,便是思念元稹。唯一的期盼,便是死后重逢。
他常常想,人死了,真的有来世吗?真的有黄泉吗?真的有幽冥吗?
如果有,那微之,一定在那里等他。等他赴那一场,迟到了八年的约定。
等他来了,他们便可以再一次并肩同行,灯下论诗,把酒言欢。再也没有贬谪,没有分离,没有病痛,没有死亡。再也没有生死相隔,再也没有得而复失。
一生一世,永不分离。
每每想到这里,他便会觉得,死亡,不再是可怕的事。反而,成了一种期盼,一种解脱,一种重逢的希望。
他不怕老。不怕病。不怕死。
他只怕,到了黄泉,找不到他的微之。
他只怕,来生,不能再与他相逢,再做一世知己。
又是一年深秋。
洛阳的枫叶,红得比往年更加浓烈,像极了浸透了血一般。
白居易的身体,越来越差了。
他常常卧病在床,食欲不振,夜不能寐,精神日渐萎靡。医生来看过,只是摇头叹息,说他是思虑过度,伤心伤神,耗尽了心力,药石无医。
他自己也知道,自己大限将至,时日无多。
可他并不害怕。反而,心中带着一丝淡淡的期待。
他快要见到微之了。
快要结束这长达八年的孤寂,快要结束这人间白头的苦楚。
这一天,阳光正好,温暖和煦。
白居易靠在榻上,看着窗外的枫叶,眼神平静而温和。
他手中,紧紧握着那卷《元白唱和集》,指尖一遍遍拂过元稹的名字,温柔而眷恋。
“微之……” 他轻声呢喃,声音微弱,却无比清晰,“我…… 快要来找你了……”
“你再等等我……”“不要走太远……”“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离开我了……”
风吹过窗外,枫叶簌簌落下。仿佛有人在轻声回应他。
仿佛,是元稹的声音,在他耳边温柔地响起。
“乐天,我等你。”
“一直等你。”
“永远,等你。”
白居易的唇角,缓缓扬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那是八年来,他第一次笑得如此轻松,如此释然,如此温暖。
他缓缓闭上眼。手中的诗稿,轻轻滑落。
呼吸,一点点变得微弱。
心跳,一点点变得平缓。
这一生,所有的思念,所有的牵挂,所有的伤痛,所有的遗憾,在这一刻,终于烟消云散。
他仿佛再一次坠入了梦境。
梦里,还是长安升平坊的庭院。春风和煦,柳丝轻扬,风铃叮咚。
那个青衫身影,站在柳树下,转过身,笑容明亮,一如初见。
“乐天,你来了。”“我等你好久了。”
这一次,他没有迟。这一次,他不会再醒。这一次,他们再也不会分离。
白居易伸出手,向着那个身影走去。
阳光洒满全身,温暖无比。
梦里,仍是少年。
梦里,知己相伴。
梦里,人间圆满。
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此生知己,生死相随,来世相逢,再续情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