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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推开公寓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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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开公寓的门,温暖干燥的空气裹挟着淡淡的薰衣草香扑面而来。伊芙在沙发上睡着了,蜷缩在母亲留下的旧针织毯里,金发披散在靠垫上。
全息投影仪还在工作,播放着那部她百看不厌的复古爱情剧《星海恋曲》,画面里的男女主角正在雨中拥吻,音乐煽情得让莱恩想关掉它。
茶几上摆着空了的抑制剂注射器,旁边是圣玛丽亚医院的催款单。莱恩拿起单据,数字后面的零一如既往地令人沮丧,但底部有一行手写小字,墨迹很新。
维兰德先生:
伊芙的病情有新的检测结果,需要与您面谈,请于明早九时到诊室。
另:今日上午有位自称您父亲旧友的先生来访,未能见到您,留下了此物。
——珍妮弗护士
字迹旁用一小块医用胶带粘着一枚齿轮,黄铜材质,边缘磨损得光滑,齿牙有细微的缺损,内圈刻着一串编号:AX-1073。
莱恩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认得这枚齿轮,更准确地说,他认得这个编号。
AX-1073是父亲工坊里那台初代差分机的核心传动齿轮,阿瑞斯·维兰德曾笑着说“这是我的第一个孩子,比你还早三年”。
那台机器应该和父亲一起,沉在银翼号坠毁的裂谷底部,在酸性湖水里泡了五年,早就该锈蚀成一堆废铁。
除非它没有被毁。
除非父亲也没有。
莱恩走到窗边,推开吱呀作响的窗户,雨不知何时停了,浓雾正从下城区翻涌而上,像一锅被缓慢搅动的灰色浓汤,逐渐吞没低矮的屋脊、交错的管道、闪烁的霓虹招牌在这座垂直城市里,天气也有严格的阶级——上城区永远阳光明媚,气候穹顶调节着每一寸空气;中城区时晴时雨,看市政厅心情;而下城区,只有雾,永恒的、带着淡淡硫磺味的雾,据说连晾在外面的衣服都会在一周内开始腐烂。
在雾气完全遮蔽视线前的最后一刻,他望向城市中心。那里矗立着雾都最古老的建筑,也是最大的谜团:大钟楼。
一百年前,钟声在某个月圆之夜突然停止,从此再未响起。市政厅宣称是机械故障,修缮资金正在筹集中。这个故事他们已经讲了一个世纪,如今钟楼只剩空壳,塔尖隐没在永夜的云层中,像根插入城市心脏的、生锈的巨钉。
腕表震动,发出柔和的嗡鸣,莱恩低头,表盘边缘的小小屏幕上显示:信用点到账:15.00。当前余额:22.75。
足够支付抑制剂,足够买食物,也足够让他暂时假装这只是一个普通的、糟糕的、似乎是个尚可忍受的雨夜,却挡不住心底翻涌的疑云 —— 这根本不是一个尚可忍受的雨夜。
他关窗,转身,目光落在伊芙安静的睡脸上。
妹妹的呼吸很轻,眉头微蹙,似乎在做什么不安的梦。莱恩走过去,轻轻取下她戴着的无线耳机,关掉全息投影仪,房间陷入黑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被雾气柔化的城市微光。
他坐进对面的旧扶手椅,齿轮在掌心转动,黄铜在体温下微微发热,齿牙擦过皮肤,带来奇异的安抚感。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却浮现出五年前的画面:父亲站在工坊里,手里拿着这枚齿轮,对他说:“莱恩,任何复杂的机器,拆到底都是简单的零件。人也是,城市也是,真相也是。如果你觉得什么东西太复杂,那就拆开它,找到最核心的那个齿轮。”
当时他二十二岁,大学刚毕业,以为父亲在说那台差分机。
现在他二十七岁,在雨夜送信,手指上沾着排水沟的污渍,口袋里装着来自“死者”父亲的信,掌心握着本应“毁灭”的齿轮,而妹妹的医药费像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顶。
他睁开眼睛,再次看向医院账单。珍妮弗护士的字迹工整清晰,但有什么地方不对劲。莱恩拿起单据,走到窗边,借着微弱的光线仔细查看,墨迹在“病情有新的检测结果”处有些许晕染,像是写字时笔尖在这里停顿过,而“旧友的先生来访”这一行,笔画比上面略细,墨色也略淡。
可能是换了一支笔,可能是护士写到这里时钢笔快没水了,也可能什么都不是。
但莱恩·维兰德在雾都下城区的街头巷尾跑了五年信使,他学会的一件事是:这座城市里,所有 “巧合”,从来都是裹着运气外衣的阴谋。
他指尖摩挲着账单上墨迹不均的字迹,那种细微的笔锋停顿,绝不是 “钢笔没水” 那么简单。
他走到墙角的储物架前,从一堆旧工具里翻出一支钢笔大小的金属管——三个月前在垃圾场捡到的紫外线验钞笔,当时觉得“也许哪天用得上”。
按下开关,笔端发出微弱的紫光,他照向账单底部的手写字迹。
墨迹没有变化,没有隐藏信息,没有荧光反应。
莱恩正要关掉验钞笔,紫光扫过账单的印刷部分——那些标准格式的条款、费用明细、医院徽章。
在医院徽章下方,几乎与背景花纹融为一体的地方,出现了两行用隐形荧光墨水写下的小字:
别相信医院。伊芙的病历被修改了。
来钟楼。我在东侧第三拱门下等你。——C
莱恩关掉验钞笔,站在黑暗中,只有心跳声在耳膜里鼓噪。
C是谁,守钟人还是别的什么人?病历被修改是什么意思?伊芙到底得了什么病,或者说,她被诊断成了什么病?
他走回沙发边,蹲下身,轻轻拨开妹妹额前的金发。伊芙在睡梦中咕哝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她的左耳后面,那个玫瑰形的胎记在窗外透进的微光中隐约可见。母亲也有同样的胎记,在同样的位置。
某种冰冷的寒意顺着莱恩的脊柱爬上来。不是恐惧 —— 恐惧是滚烫的,是心跳加速、手心出汗。这是另一种更沉的东西,像深水下的暗流,缓慢裹住四肢,让人忽然恍惚:脚下那片看似坚实的河床,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开始松动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