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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灯蛊心暗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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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端着温热的净盆,先为崔玉拭去唇角的尘灰,再蘸着温水,细细擦拭他露在被外的手腕。指尖触到那微凉的肌肤,她心头微微一暖,这些日子的悉心照料,仿佛
都成了落在实处的温柔,一寸寸熨帖着他沉睡的轮廓。
“崔师兄,”她放轻声音,柔柔唤了两声,指尖替他理好被角,“今日月色好,你看这光洒在你脸上,都好看些了。”
床榻上的人依旧沉沉睡着,睫毛覆着一层浅影,连呼吸都平稳得近乎凝滞。翠翠望着他苍白却依旧俊朗的眉眼,心头掠过一丝怅然,却又很快被期许填满。
她伸手,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掌心的温度一点点传递过去,低声道:“再等等,你很快就醒了。”
唤了许久,崔玉依旧没有回应,翠翠眼底的光暗了暗,替他掖好被角,转身去收拾净盆。
叶一行走到床前,指尖搭在崔玉的腕脉上,闭目凝神片刻,而后缓缓睁开眼,眼底漾起一丝释然:“的确,脉象平稳了许多,生机也回笼了不少。”
他转头看向翠翠,语气温和:“我这就去寻医修来。你且留在这里守着,莫要离开。”
“是,叶宗主。”翠翠连忙应声,垂首站在一旁,不敢有半分懈怠。
叶一行从袖口取出一枚青冥铃铛,铃铛通体莹白,铃身刻着细密的云纹,铃舌是温润的青玉,递到翠翠手中:“这是青冥铃铛,你系在腰间。
日后若遇危险,摇响此铃,可引风雷之势,扫荡敌寇,护你周全。”
翠翠接过铃铛,指尖触到那微凉的质地,心头一暖:“多谢叶宗主!”
“该说多谢的是我。”叶一行笑了笑,眉眼间的威严淡了几分,“你悉心照顾士季,功不可没。私下里,你便唤我叶师兄就好,不必这般生分。”
翠翠愣了愣,随即轻轻福身,声音软得像春日的棉絮:“嗯,叶师兄。”
叶一行又叮嘱道:“仙宗与魔修素来势不两立,日后莫要再与魔宗之人来往。他们惯于花言巧语,最是懂得趁你不备偷袭,届时悔之晚矣。”
他的目光落在翠翠身上,带着几分郑重的告诫,“你要守住自己的心,莫被外物所扰,明白吗?”
“多谢叶师兄教诲,翠翠铭记于心。”翠翠郑重点头,将这番话字字句句记在心底。
叶一行见她懂事,微笑着点了点头,转身离去。青冥铃铛被他系在翠翠腰间,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清响,像是藏着一汪清泉,在寂静的夜里缓缓流淌。
不多时,静苑外便传来了脚步声与低语声。青云宗掌门梁剑尊、几位宗门长老,还有万佛宗、风清门、玄音教、无极宫等几大宗派的长老与护法,纷纷接踵而至。一时间,静苑内虽未高声喧哗,却也透着几分庄重。
翠翠站在一旁,从未见过这般阵仗。眼前的众人,个个气度不凡,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灵气威压,一看便是修为高深的精英子弟。她微微垂首,指尖攥紧了腰间的青冥铃铛,心头既紧张又向往。
在她这只初入仙途的“小翠鸟”眼中,他们是遥不可及的高峰,是自己终有一天要追赶的模样。她暗下决心,定要耐心等待,潜心修行,把命运握在自己手里。
叶一行站在最前,对着众人摆了摆手,沉声道:“大家的好意心领了,士季需静养,诸位且回。待他醒后,我自会传讯告知。”
众人虽有好奇,却也知晓叶一行的性子,不敢多言,纷纷颔首告退。
临走前,几位长老还特意看了翠翠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与温和,而后便跟着离去。
“刘大夫和徒弟下山了,倒是来了一群乱七八糟的人。”叶一行道。
翠翠递上一杯清茶柔柔道:“辛苦了,叶师兄。”
叶一行垂头不好意思咳嗽一声:“没事,应该的,剑尊找我有事相商,我也该走了,有事唤我。”
“师兄慢走,我送你。”
“不用,不用,你去照看士季。”
两人告别。
檐角的铜风铃被晚风拂过,发出细碎叮当,像檐下藏着一弯永不消散的月牙儿,轻轻叩击着人心。
殿内终于再次恢复了安静,只剩下烛火跳动的噼啪声,与翠翠轻浅的呼吸声。
她重新走到床前,拿出白日在后山采摘的灵花,花瓣上凝着夜露,香气清浅。
她小心翼翼地将花束插在床头的白瓷瓶里,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崔玉的脸上,将他俊朗的轮廓衬得愈发柔和,却又因那过分的苍白,添了几分易碎的清冷。
“师兄,你看这些花,好看吗?”翠翠轻声问道,指尖拂过花瓣,“我看术法书里说,灵花能安神,说不定对你也有好处。”
她顿了顿,想起白日里的遭遇,:“今天其实好险,我用青竹香召出朱雀火,却还是被那合欢宗的邪修破了术法,还中了蛊。不过没关系,我没有师父手把手教,只能靠自己看书学道术,下次再遇见他,我一定能打败他的。”
“我想和你一样,成为降妖除魔、剑斩诛邪的大英雄。”她看着崔玉沉睡的脸,眼神亮晶晶的,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坚定,“你说,我能行吗?”
崔玉自然无法回应,翠翠却像是习惯了这般自问自答,轻轻点了点头,声音软而坚定:“我相信我行。”
“我想你还差得远。”
熟悉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带着几分惯有的调侃,打破了殿内的静谧。翠翠猛地回头,
只见刘师兄身着青衫,手持一个小巧的药瓶,正站在门口,月光落在他的肩头,将他的身影拉得颀长。
“刘师兄!”翠翠连忙起身,轻轻福身,脸上带着几分欣喜。
刘师兄走进来,将药瓶放在床头,伸手探了探崔玉的脉象,而后收回手,笑道:“我来给崔玉送丹药。
下个月便是仙道大会,你也该知道,届时各门弟子都要比试兵器、剑道、阵法,还要驯服灵兽、采集灵草灵石,比拼符文篆刻与法术对决,想要问鼎冠军,哪有那么容易。”
他看向崔玉,眼底带着几分感慨:“崔玉本是咱们青云宗最天才的弟子,当初也是在绝境逢生,才悟得了自己的道。你才刚入门不久,根基还浅,可得好好努力。”
翠翠认真听着,连连点头:“弟子记下了。”
她又看向刘师兄,好奇问道:“师兄,你修为这般高,为何迟迟不渡劫,突破境界呢?”
刘师兄闻言,咧嘴笑了笑,语气带着几分自嘲:“我这辈子做大夫,早在百年前就该渡劫了。
许是上辈子做了太多亏心事,遭了天打雷劈的报应,这辈子便安心学医,救死扶伤,也算赎罪。”
他说着,又探了探崔玉的脉象,而后看向翠翠,眼底带着几分了然:“崔玉不日便要醒了。”
翠翠眼睛一亮,连忙上前:“师兄,请也给我搭搭脉吧。”
刘师兄依言伸手,指尖搭在她的腕上,片刻后,眉头微蹙,而后又舒展开:“你确实中了蛊,虽不致命,却是极难解的那种。
我会去翻找宗门典籍里的疑难杂症,帮你寻个解法。”
他转头看向床榻上的崔玉,眼底闪过一丝深意,笑道:“不过,或许崔玉能帮你。你的好日子,说不定快来临了。”
翠翠连忙从床头拿了两束花,递到刘师兄手中:“谢谢刘师兄吉言,这花送给你。”
“好,好。”刘师兄接过花,笑着拍了拍她的肩头,“快去准备参加仙道大会吧,莫要错过时机。这是个好机会,好好把握。”
说罢,他拿着花,对着翠翠挥了挥手,便踏着月色离去,青衫在夜色里一晃,便没了踪影。
殿内只剩下翠翠与沉睡的崔玉。她走到床前,深吸一口气,收敛心神,开始运转功法。
她以心引气,将散落在周身的灵气一点点引入体内,顺着经脉缓缓流转,构筑出一圈又一圈灵气回路。
而后,她将这微弱却源源不断的灵气,通过掌心,缓缓输入崔玉的体内。
灵气入体,崔玉的眉头微微动了动,呼吸似乎又平稳了几分。
翠翠望着他,心头满是期待,却又不敢确定,这份好转,究竟是不是自己的功劳。
她只知道,她愿意日复一日地坚持,只要能让他醒来,一切都值得。
刘师兄的话,又在她心头萦绕。
他说,若能寻到志同道合的道侣结契,在修行路上便能相互砥砺,共渡难关,进步更快。
翠翠偷偷看向床榻上的崔玉,脸颊微微发烫,心头冒出一个小小的念头:若是能和崔师兄结为道侣,该有多好?
可念头刚起,又被她迅速压了下去。崔师兄已经有未婚妻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自嘲地笑了笑:谁会愿意和我这样弱小的人结道侣呢?
毕竟我连道术都还没学好,连邪修都打不过。
心底的泄气感涌了上来,她摇摇头,转身放下流光阁的帘幔,走到隔壁的房间。
房间里的小床刻着淡淡的荷花纹路,柔软的被褥铺得整整齐齐。
她躺了下去,带着满脑子的念头,渐渐进入了梦乡。
呼吸轻浅,如同月下的玉兰,恬静又柔和。紫檀座的掐丝珐琅兽熏炉里,冉冉升起一缕安然香,香气清浅,弥漫在房间里。
檐角的铜风铃再次被晚风拂过,风声过隙,叮咚作响,像是一首温柔的摇篮曲。
柔软的月光,透过薄纱般的窗幔,丝丝缕缕地洒在床上,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朦胧的银辉。
床榻上的崔玉,睫毛轻轻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入目是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全然看不见任何东西。
他的心头先是一懵,随即,一层冰冷的迷雾缓缓散去。
他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双目已然失明。
短暂的茫然过后,崔玉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
那笑意里藏着几分冷冽,几分隐忍,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他的耳朵,似乎在失明后变得愈发灵敏。
隔壁房间里,传来少女轻浅的呼吸声,还有几句模糊的呓语,飘进他的耳中,字字清晰。
“你可愿同我结为道侣?”
他侧耳倾听,少女的呓语还在继续,带着几分羞涩,几分忐忑,又带着几分坚定。
“我知道自己很弱小,但是……我会努力的,我会成为能和你并肩的人。”
“崔师兄,我想和你一起修行,一起除魔,一起走到仙途的尽头。”
崔玉的睫毛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眼底的迷茫彻底被汹涌的情绪取代。
他闭着眼,脑海里却勾勒出少女的模样——她总是安安静静地守在床边,眉眼弯弯地唤他“崔师兄”;
她会小心翼翼地给他擦身,插上新摘的灵花;她会对着他,说着那些稚嫩却坚定的梦想。
崔玉想,我就如你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