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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故人逢 大漠相逢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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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嬴定鼎天下已逾百年,疆域之广,横亘东西。西接苍纥、玁诸部,东连沧海诸岛,南抵百越密林,北临寒漠荒原,千里沃野连锦,万里烽烟息止,堪称盛世气象。
王朝都城雍京,便坐落在中原腹地核心地带,是天下权势之眼、富贵之源。
这座皇城居于正中央,红墙黄瓦错落排布,望之令人心折。
自皇城往正南行,穿过三条铺满青石方砖的御道,越过两道朱漆牌坊,便入了京中最显贵的亲王府巷。
巷中街巷宽阔,两侧槐柳早落尽了青叶,只剩疏朗的枝桠伸展在空中。
风卷着碎雪掠过墙头,巷中往来身着锦缎裘皮的权贵子弟与达官眷属。
行至街巷中段,一座占地极广的府邸便赫然映入眼帘,府邸整体以玄黑、暗金为基色,外墙由特制青灰砖砌成,砖面打磨得细腻光滑,泛着光泽。
正门高达两丈,两扇朱漆大门上钉着的鎏金铜钉被磨得锃亮,抬眼看去便能看见镶在门楣上的金边匾额,在日光流转下泛着金光。
上头飘逸地写着三字——肃王府。
府门左右各立着一名身着锦袍的侍卫,左顾右盼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不多时,王府侧门缓缓启开,一名管家躬身快步走出,垂手立在阶下。
便在此时,远处蹄声轻缓,一辆乌木马车碾过青石地砖,稳稳停在府门前。
侍卫与管家齐齐俯身,恭敬行礼道:“恭迎殿下回府。”
马车帘幕被一只骨节分明、肤色偏冷的手轻轻掀开,紧接着,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缓步走下马车。
来人正是肃王,当今天子嫡长子——齐靳。
他身着一身玄黑色衣料沉厚,冷贵逼人。
那张暴露在日光下的脸更是让人移不开眼。
他眉峰斜挑入鬓,一双狭长凤眼瞳色极深,看人时半垂眼帘,眸光锐利。唇色偏淡,唇线薄而利,抿起时自带一股狠绝之感。肤色更是常年不见日光的冷白,与玄黑袍色相衬,更显深不可测。
他不言不动,只静静立在阶前。
管家见状连忙上前半步,垂首低声急劝:“殿下,快些进府吧。虽在冬日,日头依旧烈得很,您万万晒不得。”
齐靳凤眸微冷,淡淡扫了管家一眼,那一眼并无怒意,却已叫人脊背发寒。
他不言一语,只冷冷甩袖,步履沉快,径直入了府门。
这肃王齐靳,自幼便聪慧绝顶,悟性过人。
琴棋书画、经史谋略,无一不精,无一不通。旁人苦学数年尚且不得要领,他却是信手拈来,小小年纪便已名动雍京。
可京中人人皆知,这位天资卓绝的皇子,却有一个怪毛病。
他自幼肌肤骨血便偏阴寒,见不得强光日晒。只要在日下稍久,便会肤如灼痛、心悸气促,甚至头晕目眩乃至昏厥。
也正因如此,齐靳素来深居简出,不爱艳阳,久而久之,便也养出了一副沉冷怪异的性子。
屋内焚着龙涎香,窗扉半掩。齐靳在铺着雪白狐裘的坐榻上落座,一旁侍女轻步上前捧上暖手炉,随后垂首退至一旁。
不多时,门外传来轻浅的脚步声,一名亲信躬身入内,单膝跪地:“殿下,西疆那头有消息了。”
齐靳指尖轻叩膝头:“讲。”
“沈从安死了。”
亲信一语落下,齐靳狭长的凤眸微微抬起,眸底掠过一丝疑惑:“沈从安是何人?”
亲信连忙回道:“是那沈禄的独子。”
“何时的事?”
“约莫七日之前,消息辗转封锁,今日才送至京中。”
“何人所为?”
“属下已派人多方探查,可西疆一带风声极紧,几乎探不到一点消息。”亲信面露难色,“更何况,玁族人近日封锁了边境所有要道,关卡盘查森严,咱们的人根本无法深入西疆腹地。”
齐靳静思片刻,开口道:“先前派去的人手,可有活口?”
亲信只沉沉摇头:“并无一人生还……那些人几乎还未踏入西疆腹地,便尽数命丧玁族人之手。”
屋内一时静了下来。
许久,齐靳才淡淡“嗯”了一声,并无多余言语。
“殿下,玁族蛮人拦道截杀、封锁边境,行径猖狂至此。若长久纵容必成大患。”
齐靳闻言冷嗤道:“不过一群荒蛮粗鄙之徒,空有匹夫之勇,纵是闹腾,也翻不动什么风浪。”
“殿下心中可是已有定策?”
随后齐靳起身踱至窗前,回头道:“拟折呈递御前,便言——西疆郡尉沈禄暗通玁族,阻塞官道,鱼肉边民。臣请奉旨,挥师西疆以靖边尘。”
帐内炭火噼啪。
桀允抬手攥住颈间缠裹的绷带,一层层缓缓解开,露出下方已愈合的创口。
赫叱上前一步,目光扫过那道伤疤。上头皮肉已然长合,只余下一道浅淡粉痕,不细看几不可察。
“伤已经收口了。”赫叱道,“不碍事。”
桀允微微偏头,喉结动了动:“……会留疤吗?”
赫叱瞥他一眼:“放心,不会。”
桀允“哦”了一声,闷闷在毡垫上坐下,垂着眼,手指无意识抠着膝头。
半晌,他才哑声开口:“阿舅,下次……我还是不与你一同行动了,我老是拖累你。”
这话一出,赫叱脸色瞬间沉下。
“你每次遇事便自轻自贱,说这般丧气话!”他上前一步,厉声骂道,“下次再说一句不争气的话,立刻到你娘坟前跪足三日,好好反省反省!”
桀允脸色微微发白,攥紧了手,头垂得更低,声音细若蚊蚋:“……我错了。”
赫叱斥罢,望着少年垂首敛眉的委屈模样,心头那股怒火终究灭了下去。
他沉沉叹了口气,手掌轻轻落在桀允的发顶。
“我不是要苛责你。”他放轻了语调,“我只想你再有骨气些,莫辜负你娘的期许,你可明白?”
桀允轻轻点了点头,闷声应道:“……我知道了。”
他眉头仍紧蹙着,又问道:“阿舅,那你的令牌……就这般让他们拿去了?那可是部帅亲赏的信物,怎能轻易落入外人手中?”
赫叱闻言,反倒淡淡一笑,语气浑不在意:“无妨。那牌子中原人拿了也无甚用处,顶多在边界唬一唬寻常戍卒,待此事了结,我再向部帅请领一面便是。”
随后他收敛笑意,转头看向桀允道:“那中原人直奔苍纥地界,定是藏着要事。你看他身无多余行囊,想必用不了多久便会返程。”
“这回我们分头蹲守。你带一部分人,守在那条相对安全的官道上。”
桀允闻言,立刻挺直脊背,重重颔首:“阿舅放心,我定然把事办好。”
赫叱心头依旧悬着,又再三叮嘱:“切记,万万不可逞能。他们若是真的走了你守的那条官道,不必上前纠缠,第一时间发信号传信于我,清楚了吗?”
“嗯。”
荒原帐外,秦峥一行已整饬兵马就绪。
副将勒了勒马缰,低声啐了一句:“那俟斤也着实难缠,油盐不进,硬生生耗了咱们这许多时日。”
旁侧亲兵亦压低声音靠近秦峥,面露疑虑:“将军,咱们今日便要启程回朔城,可始终没碰见那少主归来……莫不是、莫不是被主上扣下了?”
秦峥闻言沉默片刻,片刻后,他回道:“主上没有必要这么做。”
他目光一转,落在一旁正默默整理缰绳的步决身上:“时候不早,启程吧。步决,这次你跟着我们一同回去,主上特意吩咐的,他放心不下你。”
一句话落下,步决神色微动。
他没应声,只抬手将领口往上拉了拉,遮住大半侧脸。
队伍刚行出半里地,身旁亲兵便驱马凑近秦峥,低声问道:“将军,咱们此番归程,还走官道吗?”
秦峥颔首:“走官道,小道常有玁族游骑徘徊窥探,对咱们此行不利。若是贸然走小道,极易被他们暗中包抄。”
队伍正行之间,步决忽然猛地勒住马缰,身形骤然顿住。
他这突兀的停顿,让整支队伍瞬间停下,马蹄声戛然而止。
秦峥率先侧目,身旁亲兵也连忙驱马上前,问道:“步决大人,怎么了?”
步决目光冷锐地落在身前地面,手缓缓抬起,指向地上沙土:“爪印。”
众人连忙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沙土上错落着几道新鲜的兽爪印,显然留下的时间极短。
方才还闲谈的将士们瞬间脸色一变,尽数收起散漫,纷纷抬手按向腰间兵刃,四下扫视。
正当全军紧绷,按刀四顾之际,远处尽头忽然传来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裹挟着风沙而来。
众人齐齐勒马转头,循声望去,只见戈壁天际线处扬起三缕黄沙,三骑快马奔袭如箭,直直朝着队伍冲来。
“戒备,后撤防守!”秦峥眼神骤厉。
“将军,不过区区三人,咱们人多势众,无需畏惧。不如直接冲过去,将他们拿下!”
队伍正欲调整阵型之际,一直凝神的步决眸色一凝,目光死死锁住那三骑当中的一人。
为首的那少年格外眼熟,定睛一看不是别人,正是纥焱。
“等等,是纥焱。”他道。
秦峥闻言定睛细看,不过瞬息,三骑已冲到阵前,为首少年猛地勒紧马缰,胯下骏马人立而起,长嘶一声,前蹄落地,稳稳驻足。
“你们就是朔城来的人吧。”
秦峥回神,拱手见礼:“正是。想必阁下便是纥焱少主?久仰大名。”
“你们赶路的速度倒挺快,这才没多久竟已经走出这么远了。”纥焱翻身下马,两名随从也紧随其后落地。
他目光随意扫过人群,在瞥见立于一侧的步决时,双眼骤然亮了。
步决见纥焱目光直直落在自己身上,周身的冷肃气息微微一收,利落翻身下马。
纥焱见状,毫不客气地快步上前,一把便攥住了他的手臂:“太好了!那丫头没骗我,果然碰见你了,哑巴!”
在场众将一时俱是错愕,面面相觑。
“哑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