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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货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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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着几天,老婆子都带她上山。
头一回是认路,第二回是认野菜,第三回是认兽道。李微跟着走,不吭声,老婆子教啥她记啥。山路走多了,腿不抖了,喘气也匀了。
石头在家待着。村里那几个孩子有时候来找她玩,有时候不来。李微问过一回,石头没说,她也就不问了。
那天下午,村口传来铃铛声。
石头正蹲在地上摆石子儿,听见声站起来,往外跑。李微跟着出去。
村口围了一圈人。中间站着个汉子,四十来岁,瘦,脸黑,肩上挑着担子,两头挂着筐。筐里塞满了东西,针线、粗布、盐巴、还有几包不知道啥的药材。担子头上拴着个小铜铃,一晃就响。
货郎。
石头挤进人群,踮着脚往筐里看。李微站边上,也看。
货郎正跟一个婆娘讲价。那婆娘拿着一块粗布,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念叨着贵了。货郎笑,露出一口黄牙,说不贵不贵,上好的货,跑几十里山路来的。
旁边有人掏钱,买针。有人拿鸡蛋换盐。乱糟糟的。
李微站了一会儿,正要走,货郎忽然抬头看她。
那双眼睛在她身上扫了一圈,从上到下。然后笑了笑,低头继续忙活。
李微心里咯噔一下。说不上来哪儿不对,就是不舒服。
石头拽她袖子,指着筐里一个东西。是个小木人,巴掌大,刻得粗糙,但能看出个人形。
李微问货郎:“那个咋卖?”
货郎抬头看她,又笑了一下:“三文。”
李微摸了摸身上。没钱。石头眼巴巴看着。
货郎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外地来的?”
李微愣了一下。点头。
“哑巴家的?”货郎又问。
李微又点头。
货郎哦了一声,低头收拾东西,不说话了。
旁边有人扯了扯李微袖子。是那天见过的婆娘,胖,围着蓝布围裙。她压低声音说:“别跟他多话,这人嘴碎。”
李微点点头,拉着石头走了。
回家路上,石头不高兴,低着头走。李微说:“以后有钱了给你买。”石头抬头看她一眼,没说话。
晚上老婆子回来,带回来一小块肉。不知道啥肉,巴掌大,切了煮汤。石头喝汤的时候又高兴了。
李微把那货郎的事说了。老婆子听着,没吭声。听完,皱了皱眉,比划了两下。
那意思是:那人来过几回,话多,别搭理。
李微点头。
第二天一早,老婆子又带她上山。这回走得更远,翻了两座山,进了一片密林。老婆子走走停停,不时蹲下看地上,用手扒拉土,闻一闻。
李微跟着蹲下,也闻。啥也闻不出来。
老婆子看她一眼,指了指地上,又指了指鼻子,摇头。意思是:你不行。
李微点头。确实不行。
走到晌午,老婆子忽然停下来。竖起耳朵听。李微也听。听见远处有水声,还有别的啥,听不清。
老婆子招招手,往那边走。
走了几十步,水声更清楚了。是一条山涧,水从高处落下来,砸在石头上,溅起白沫。涧边蹲着两个人,背对着她们,不知道在干啥。
老婆子停住,拉着李微往后退。退到树后头,蹲下。
李微心跳快起来。那两个人她看不清脸,但能看见身上穿的不是破烂衣裳,是深色的,整齐。
老婆子盯着那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退,拉着李微往另一个方向走。走得快,脚步轻,不吭声。
走出去老远,老婆子才停下来。喘了口气,回头看了一眼,比划了两下。
那两个人,不是好东西。
李微没问咋看出来的。她信。
下山路上,老婆子走得快,她跟着快,腿酸,咬牙走。太阳落山才到家。石头坐在门口,等她们。
那天夜里,李微躺在地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想起货郎那双眼睛,想起山里那两个背影。这地方看着安静,其实到处是人。有好人,有坏人,还有不知道好坏的。
她翻了个身,手碰到脑袋边那把刀。凉的。
外头风起来了。呜呜响。
又过了几天,货郎又来了。
铃铛声响的时候,李微正在院子里劈柴。老婆子上山了,石头在家。
她放下斧子,往村口走。石头跟着。
这回人少,就几个婆娘围着。货郎看见她,又笑了一下,点头。
李微站边上,看筐里的东西。这回货郎带的东西多了些,有几块布,颜色鲜亮,还有一小包糖,用纸包着。
石头盯着那包糖看。
货郎注意到了,笑着问:“想买?”
石头抬头看李微。李微摸了摸身上,还是没钱。
货郎忽然压低声音说:“有个挣钱的门路,干不干?”
李微看着他。没说话。
货郎往四周看了看,凑近点,声音更低了:“县城里有个铺子,缺人手。管饭,一个月还给几文钱。你要想去,我下回带你去。”
李微往后退了一步,说:“不用。”
货郎愣了一下,又笑:“怕啥?正经铺子。”
李微摇头。
货郎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不笑了。低头收拾东西,没再说话。
李微拉着石头走了。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货郎正跟一个婆娘说话,没看她。
回家,石头问:“姨,为啥不去?”
李微蹲下来,看着她说:“不知道,但先不去。”
石头点头,没再问。
晚上老婆子回来,李微把这事说了。老婆子听完,眉头皱起来,比划了几下。
那意思是:那人来村里几回了,跟谁都打听。你离他远点。
李微点头。
夜里躺下,她想了很久。县城。铺子。管饭。一个月几文钱。听着是好事。但那货郎的眼睛,她想起就不舒服。还有老婆子那句“打听”。
她翻了个身,看着黑漆漆的屋顶。
这地方的人,一个比一个看不透。
第二天早上,老婆子没带她上山。自己走的。临走时指了指她,又指了指石头,做了个看着的手势。
李微点头。
那天石头带她去村里转。走到村东头,看见一间破屋子,塌了一半,没人住。石头指着屋子说了一串,听不懂。但从石头表情看,那屋子有啥说道。
后来她才知道,那屋子原来住着一家三口。前年冬天,男的被抓壮丁的带走了,女的带着孩子改嫁去了别的村,屋子就这么空了。
回老婆子家的路上,碰见几个婆娘在井边打水。那天给她递过话的胖婆娘也在。
她看见李微,招招手。李微走过去。
胖婆娘压低声音说:“那个货郎又打听你了。”
李微心里一紧:“打听啥?”
“问你是哪来的,咋在哑巴家待着,有啥本事。”胖婆娘撇嘴,“我啥也没说。”
李微说:“谢谢婶子。”
胖婆娘摆摆手,挑着水走了。
李微站井边,站了好一会儿。
石头拽她袖子。她回过神,往家走。
到家,把门关上。坐在床上,石头坐边上。
她不知道那货郎为啥打听她。一个逃难的,一个外人,有啥好打听的。
但心里那根弦绷紧了。
晚上老婆子回来,她把这事也说了。老婆子听完,坐着没动。过了好一会儿,站起来,从床底下翻出一捆绳子,又拿出几个木楔子,塞进筐里。
李微看着,没问。
她知道,老婆子在准备啥。
那天夜里,风停了。外头静悄悄的,啥声音也没有。
李微躺在地上,手放在刀把上,睁着眼,看了很久的黑。
第二天一早,她被外头的动静吵醒。
有人砸门。砰砰砰的,一下一下,砸得门框直晃。
李微坐起来,攥着刀。石头也醒了,缩在她后头。
老婆子从床上下来,走到门口,拉开门。
门外站着三个人。领头的是那个货郎。后头跟着两个男人,脸生,没见过,腰里别着刀。
货郎往屋里看了一眼,看见李微,笑了。
“我说呢,”他说,“躲这儿呢。”
老婆子往前站了一步,挡在门口。
货郎低头看她,笑着问:“哑巴,这个人不是你家的吧?”
老婆子没动。
货郎收了笑,朝后头摆摆手。那两个男人上前,一把推开老婆子。老婆子往后倒,撞在门框上,滑下去。
李微站起来,攥着刀,往前冲。一个男人抬脚踹在她肚子上,她往后倒,后背撞地,喘不上气。刀脱手,滑出去老远。
货郎走进来,低头看她。笑着,露出一口黄牙。
“跑啥?”他说,“给你找活路,还跑。”
他蹲下来,盯着她看。看了好一会儿,伸手捏住她下巴,往左掰了掰,往右掰了掰。
“还行,”他说,“能卖个好价。”
李微张嘴,一口咬在他手上。
货郎嗷的一声,缩回手。手背上两排牙印,渗出血来。他愣了一下,然后一巴掌扇过来。
啪的一声脆响。李微脸歪到一边,嘴里咸了,血。
货郎站起来,甩了甩手。朝那两个男人摆摆下巴。
“带走。”
那两个男人上来,一个拽胳膊,一个拽腿,把她往外拖。她挣,挣不开。脚蹬在地上,蹭掉一层皮,疼。
石头扑过来,抱住她腿,哭着喊。
一个男人抬脚踹开她。石头滚到墙根,脑袋撞在灶台上,咚的一声。不动了。
李微瞪着眼,看石头。石头趴在那儿,头发散开,脸上有血。
她拼命挣。挣不开。被拖出门,拖过院子,拖到村口。
村里人站得远远的,看着。没人上来。胖婆娘站在人群里,嘴张着,说不出话。
货郎牵着马过来,把她往马背上扔。肚子硌在马鞍上,硌得她喘不上气。
马跑起来。颠。她抬头,往回看。
村子越来越远。那个破屋,那棵老树,那口井。
看不见了。
她趴着,脸贴着马背,热乎乎的。手心里空空的,啥也没有。
刀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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